第十章：“別了，佚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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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別了，佚名者”
親愛的克洛琳德女士，
感謝您的關心。實際上，這次我在鄉下只待了兩年時間。在這段寶貴而充實的時間裏，我一邊接受治療，系統性地學習了法語、德語，廣泛地閱讀了包括政治、歷史、哲學和法學等相關的書籍，甚至還翻譯了兩本書、寫了一部德語論文，題目是關於如何改進憲法、讓女人充分地享有社會上的法律權力的。老實說，在這一年裏，我學到了很多，也遺忘得很快。有時候我甚至感覺，明明早上我還在庭院裏散步，晚上我便沈醉在《納尼亞傳奇》的奇幻世界裏。請您不要取笑我，盡管我已經成為了一名女士，我依然像以前那樣喜愛童話小說。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跌宕起伏的情節，以及正義與邪惡之間的永恒對抗都讓我著迷不已。我常常在想，如果對於女性自由平等的權利爭取能像故事書中那樣一呼百應、最後形成人民之間廣泛而熱切的期盼，那該是多麽美好的事情！但，萬事沒有如果。在這條道路上，我、我們，還有千千萬萬名女性與男性，我們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這次回來，我打算在世面上賣掉我姑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產。是的，沒錯，就是“胡桃居”——在清點姑媽的遺產時，我發現其中有許多其他國家的文物。那些文物並非經由購買或贈送所得，而以另一種更為野蠻、也更不人道的方式掠奪而來。在經過我與組織中的其他朋友的慎重考慮後，我們一致決定：以各種方式，將那些文物盡可能地歸還給其所屬的國家。在這之後，我將回到組織之中，繼續進行著我們光榮而偉大的事業。而那座宅子，我打算用變賣它的資金作為組織的活動資金。與您的意見相左，我並不覺得和工人們相處是一件多麽難堪的事情。好吧，盡管他們中的許多人十分不拘小節，但從他們身上，我學到了許多樸實而有用的東西，一些上流社會不會告訴我、我也不可能從書本中學到的東西。我發現，在這些底層的工人、農民與小手工業者中，蘊藏著一股強大而生機勃勃的力量。或許，從他們中間，我們能得以實現我們的共同願望。
是的，我依然不打算結婚，盡管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但誰說婚姻是女性唯一的歸宿呢？或許在以後的歲月裏，會有那麽一個同樣與我懷有相同信仰、願意為共同的願望與理想奮鬥的男人出現，我或許會愛上他，會和他生活在一起。也許幸運一點的話，我還會擁有自己的孩子。我會告訴她這個世界的美好、會教她寫作、算術，還會讓她四處走走、看看廣大人民的真正面目。在那時，她或許也能明白，我們一直為止前仆後繼的事業是多麽偉大吧！
就這樣。隨後的事情，就等我到了劍橋，再與你們詳細說說吧。
你忠誠的，
芙寧娜·艾麗澤
將信寫好後，芙寧娜將它和信封放在一邊，擡頭看向天空。
在她的印象裏，希爾頓郡似乎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有著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萬裏晴空。除了好天氣，這裏還在花匠的辛勤勞作下培育了許多品種的花卉。待了一會兒，芙寧娜忽然覺得有些悶，便打開房門，下了樓，在早已廢棄多年的瑪麗安紀念公園內悠閑地散著步。
陽光真好，她想。
要是能下一場雨就更好了。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姑媽家避難的時候，曾經在這所莊園裏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在那個夢裏，她成了一位尊貴的公主，經歷了許許多多精彩的冒險。就像童話故事裏講的一樣，這些冒險的結局有的令人扼腕嘆息，有的令人感慨萬分。而在所有的冒險過程中，都有一個人堅定不移地站在她身邊。無論她做出何種決定、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換取所有人的未來時，他總是忠誠地執行著她的命令，無論這些命令對於他來說是否危險。而在最後，她也總會下意識地用盡所能、來保護這個人。
“真是一個好故事啊……”她擡起頭，幾只可愛的鳥兒正向她致意。
“但是，這麽好的人，他到底叫什麽名字呢？”
叫什麽呢？
暗流翻湧。在一片黑暗的汪洋中，憑著直覺，她感覺有什麽深藏在記憶裏的東西馬上就要出來了：像故事中被海盜藏在海底的老船、像遺失在叢林中的一塊老懷表；甚至，這種感覺什麽都不像，僅僅是她又一次無疾而終的狂想而已。突兀地，一首無名的歌謠從她的記憶中緩緩流淌而出：
不要在雨中找尋我，
不要在淚中找尋我。
我並非秘密，
也非現實。
我藏在你們的夢中，
藏在每一個孩子的夢中。
當災難來臨，
當陰影掠過心頭，
我將成為你們的利劍；
當歡樂不再，
當光陰流轉，
水的女兒將再度歡唱。
唱著小溪與河流，
唱著綠草與鮮花，
唱著屬於你和我的歌謠。
不要記住我，
不要找尋我，
去記住每一個白天與黑夜；
去記住每一朵花的盛放；
去記住每一個正在行走的當下。
“故事”終有盡時，
而新的“你我”，也將不斷延伸。
“……真有趣。”她想。
“什麽樣的人會作出這樣古怪的歌謠呢？不會是我自己吧。”
但她不會再繼續回憶了；克洛琳德的信在不久前寄來，這位可敬的教授曾在她早年求學時力排眾議、讓她能順利地穿著裙子坐在一眾男學生之間聽講，而不是被當做異端趕出大學教室。她告訴芙寧娜，如今在那裏正醞釀著一場新的風暴、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改革。“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我們都在期盼艾麗澤女士能夠從鄉間歸來，匯報她在鄉下寶貴的所見所聞。當然，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除了論文與報告，這位女士或許能帶一些鄉間的傑出代表過來。”她提著裙擺，走過草地、走過鮮花、走過曾屬於她悠遠的少女時代的種種。突兀地，一個靈感擊中了她，令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回到了自己的書房。她在書房裏翻找了一會兒，正想隨手找張紙記下這個靈感，下一刻，一個沈重的東西忽然從書架上掉了下來、差點砸到了她的腳尖。
她蹲了下來，將那個陳舊卻精致的本子從地上撿起來，親手拂去了它封面上厚厚的灰塵。在書桌上，她打開了那個本子，驚訝地發現那竟是一本空的筆記本。而在那個筆記本的扉頁，不知何人曾用溫暖的筆觸寫下了一句話：
“贈與我的學生芙寧娜·艾麗澤，希望她能從今後的學習中獲得持久的快樂。”
隨著她翻閱書本的動作，一朵早已枯萎的幹花從中飄落在地上。她趕忙撿起了那片靛藍色的幹花，將它夾在筆記本中。做完這一切後，她呼出一口氣，蘸了蘸墨水，隨後，翻開了新的一頁，在上面用成熟優雅的字體寫道：
“謹以此書，獻給一位不知名的人。”
----- 《水仙十字的研究》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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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的關心。實際上，這次我在鄉下只待了兩年時間。在這段寶貴而充實的時間裏，我一邊接受治療，系統性地學習了法語、德語，廣泛地閱讀了包括政治、歷史、哲學和法學等相關的書籍，甚至還翻譯了兩本書、寫了一部德語論文，題目是關於如何改進憲法、讓女人充分地享有社會上的法律權力的。老實說，在這一年裏，我學到了很多，也遺忘得很快。有時候我甚至感覺，明明早上我還在庭院裏散步，晚上我便沈醉在《納尼亞傳奇》的奇幻世界裏。請您不要取笑我，盡管我已經成為了一名女士，我依然像以前那樣喜愛童話小說。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跌宕起伏的情節，以及正義與邪惡之間的永恒對抗都讓我著迷不已。我常常在想，如果對於女性自由平等的權利爭取能像故事書中那樣一呼百應、最後形成人民之間廣泛而熱切的期盼，那該是多麽美好的事情！但，萬事沒有如果。在這條道路上，我、我們，還有千千萬萬名女性與男性，我們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這次回來，我打算在世面上賣掉我姑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產。是的，沒錯，就是“胡桃居”——在清點姑媽的遺產時，我發現其中有許多其他國家的文物。那些文物並非經由購買或贈送所得，而以另一種更為野蠻、也更不人道的方式掠奪而來。在經過我與組織中的其他朋友的慎重考慮後，我們一致決定：以各種方式，將那些文物盡可能地歸還給其所屬的國家。在這之後，我將回到組織之中，繼續進行著我們光榮而偉大的事業。而那座宅子，我打算用變賣它的資金作為組織的活動資金。與您的意見相左，我並不覺得和工人們相處是一件多麽難堪的事情。好吧，盡管他們中的許多人十分不拘小節，但從他們身上，我學到了許多樸實而有用的東西，一些上流社會不會告訴我、我也不可能從書本中學到的東西。我發現，在這些底層的工人、農民與小手工業者中，蘊藏著一股強大而生機勃勃的力量。或許，從他們中間，我們能得以實現我們的共同願望。
是的，我依然不打算結婚，盡管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但誰說婚姻是女性唯一的歸宿呢？或許在以後的歲月裏，會有那麽一個同樣與我懷有相同信仰、願意為共同的願望與理想奮鬥的男人出現，我或許會愛上他，會和他生活在一起。也許幸運一點的話，我還會擁有自己的孩子。我會告訴她這個世界的美好、會教她寫作、算術，還會讓她四處走走、看看廣大人民的真正面目。在那時，她或許也能明白，我們一直為止前仆後繼的事業是多麽偉大吧！
就這樣。隨後的事情，就等我到了劍橋，再與你們詳細說說吧。
你忠誠的，
芙寧娜·艾麗澤
將信寫好後，芙寧娜將它和信封放在一邊，擡頭看向天空。
在她的印象裏，希爾頓郡似乎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有著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萬裏晴空。除了好天氣，這裏還在花匠的辛勤勞作下培育了許多品種的花卉。待了一會兒，芙寧娜忽然覺得有些悶，便打開房門，下了樓，在早已廢棄多年的瑪麗安紀念公園內悠閑地散著步。
陽光真好，她想。
要是能下一場雨就更好了。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姑媽家避難的時候，曾經在這所莊園裏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在那個夢裏，她成了一位尊貴的公主，經歷了許許多多精彩的冒險。就像童話故事裏講的一樣，這些冒險的結局有的令人扼腕嘆息，有的令人感慨萬分。而在所有的冒險過程中，都有一個人堅定不移地站在她身邊。無論她做出何種決定、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換取所有人的未來時，他總是忠誠地執行著她的命令，無論這些命令對於他來說是否危險。而在最後，她也總會下意識地用盡所能、來保護這個人。
“真是一個好故事啊……”她擡起頭，幾只可愛的鳥兒正向她致意。
“但是，這麽好的人，他到底叫什麽名字呢？”
叫什麽呢？
暗流翻湧。在一片黑暗的汪洋中，憑著直覺，她感覺有什麽深藏在記憶裏的東西馬上就要出來了：像故事中被海盜藏在海底的老船、像遺失在叢林中的一塊老懷表；甚至，這種感覺什麽都不像，僅僅是她又一次無疾而終的狂想而已。突兀地，一首無名的歌謠從她的記憶中緩緩流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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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淚中找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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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女兒將再度歡唱。
唱著小溪與河流，
唱著綠草與鮮花，
唱著屬於你和我的歌謠。
不要記住我，
不要找尋我，
去記住每一個白天與黑夜；
去記住每一朵花的盛放；
去記住每一個正在行走的當下。
“故事”終有盡時，
而新的“你我”，也將不斷延伸。
“……真有趣。”她想。
“什麽樣的人會作出這樣古怪的歌謠呢？不會是我自己吧。”
但她不會再繼續回憶了；克洛琳德的信在不久前寄來，這位可敬的教授曾在她早年求學時力排眾議、讓她能順利地穿著裙子坐在一眾男學生之間聽講，而不是被當做異端趕出大學教室。她告訴芙寧娜，如今在那裏正醞釀著一場新的風暴、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改革。“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我們都在期盼艾麗澤女士能夠從鄉間歸來，匯報她在鄉下寶貴的所見所聞。當然，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除了論文與報告，這位女士或許能帶一些鄉間的傑出代表過來。”她提著裙擺，走過草地、走過鮮花、走過曾屬於她悠遠的少女時代的種種。突兀地，一個靈感擊中了她，令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回到了自己的書房。她在書房裏翻找了一會兒，正想隨手找張紙記下這個靈感，下一刻，一個沈重的東西忽然從書架上掉了下來、差點砸到了她的腳尖。
她蹲了下來，將那個陳舊卻精致的本子從地上撿起來，親手拂去了它封面上厚厚的灰塵。在書桌上，她打開了那個本子，驚訝地發現那竟是一本空的筆記本。而在那個筆記本的扉頁，不知何人曾用溫暖的筆觸寫下了一句話：
“贈與我的學生芙寧娜·艾麗澤，希望她能從今後的學習中獲得持久的快樂。”
隨著她翻閱書本的動作，一朵早已枯萎的幹花從中飄落在地上。她趕忙撿起了那片靛藍色的幹花，將它夾在筆記本中。做完這一切後，她呼出一口氣，蘸了蘸墨水，隨後，翻開了新的一頁，在上面用成熟優雅的字體寫道：
“謹以此書，獻給一位不知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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