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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當淚水如海潮般流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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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當淚水如海潮般流湧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幽深的水底有一個水晶般剔透純凈的國度。那裏沒有戰爭、饑餓和病痛,人們自由自在地生活著。而在眾水歡騰之下的安眠處,有一位賢明而美麗的公主。”

筆尖頓了頓,灰衣的女人想想,繼續寫道。

“公主愛著所有人,所有人也都深深地愛著公主。”

“你們從何而來?又為何要來到我的國度?”

七十四盞人魚脂膏做成的蠟燭正幽幽地閃爍著黯淡的光。空蕩蕩的華美宮殿裏,芙寧娜坐在由貝類、珍珠和水晶纏繞而成的王座上,那維萊特緊緊地站在她的身側。如往常的一千零一個春天與冬天一樣,他依舊忠誠地守衛著他的公主與十字利劍,驅趕一切威脅公主安全的敵人。她冷冷地看向下方衣衫襤褸的孩子們,話語仿佛像淬了冰的利劍般刺骨:“人類,如果不說清楚來意,你們便不能在此久留。”

“尊敬的公主,我們並無此意。”人群騷動了一會兒,一個稍大些的女孩怯怯地站了出來。“外面到處在打仗,大人們都瘋了,每天都有人在死去。小雷內的父母已經上前線了,雅各布的兩個弟弟妹妹昨天剛剛餓死在家裏,就連我的哥哥阿蘭也……”

“可以了。”芙寧娜不滿地皺起眉。“人類,盡管你說了這些,但這與我有何幹?你們擅自闖入這裏,還打傷我的眷屬、偷走我私人花圃裏的那些果實。我又有何理由要收留你們?”她看向一旁侍立著的忒提絲,後者會意,立即對那些孩子們勸告道:“我們的公主實在無法收留一群小偷和騙子,各位,請回吧。”

“不、不是的!”一個瘦瘦小小的紫頭發男孩突然說。“是、是那些水中古怪的大鳥們先動手的。我們從湖邊逃到這裏的時候,很多人都被那樣的鳥兒抱了一下,然後,然後……”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傷心地哭了起來。“然後,我就看著他們像融化了一樣消失在水裏,直到、直到徹底變成它們那樣的怪物……”

“肅靜!肅靜!”那維萊特敲了敲手杖。“公主未允許發問時,任何人不得擅自插話!”

那個紫發男孩見狀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女孩不著痕跡地攔住了。“公主殿下,對於此前與您的眷屬所發生的些許沖突我們實感抱歉,但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外面的戰火在不斷蔓延,遲早有一天它也會來到希爾頓郡。大人們的坦克和飛機會炸平這裏的一切,而即便我們僥幸躲過一劫,疫病、饑餓和痛苦也遲早會追上來。到那時,無論是森林、童話還是這片湖泊,都將不覆存在。”

聽完了面前人類女孩的陳述,芙寧娜罕見地陷入了沈思。她並非沒有見過人類之間的戰爭,甚至,正是因為戰爭,她才會不得不帶著自己的眷屬逃離她們賴以生存的海洋,來到這片少有人至的森林中。想到這裏,她頭一次開始正視面前的女孩,繼續問道:“年輕的人類,你所說的一切我早已知悉。但作為長生種,我們享有無窮無盡的壽元與永遠年輕的相貌,而在我們看來,你們人類卻朝生暮死、自私自利,為了一點點蠅頭小利便能出賣自己最珍貴的情誼與時間,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理想便可令山海傾覆。現在,告訴我,既然你們想要在這裏避難,那麽對於我——尊貴的眾水之主、獲授天上之人認可、擁有大地所贈的三項權柄的神明芙卡洛斯來說,你們能夠為我提供的價值是什麽?”

價值?

聽到這句話,饒是女孩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仍是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噤。正當她陷入混亂時,一只溫暖的手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過頭,卡特對她笑笑,悄聲對她做了個口型:

“沒事,即便是最壞的結果,至少我們這些人還能死在一起。”

“……盡管他們只能從書本、從歌謠,還有落雨時的水痕與水中綻開的花朵才可感知公主的存在。”

“我們……”她深吸一口氣;在這一刻,所有孩子們的性命全部懸在少女瘦小的舌尖。“我們將以我們的生命、以及我們的孩子們的生命起誓:從今往後,我們將永遠守衛您在水下的王國,使其免於戰火的襲擾,即便這個過程將花費十年、二十年、甚至數百年。只要我們仍有一絲尚存,只要我們仍保留有人類最後的驕傲。”

一片死寂。

誰也想不到,最先打破這片寂靜的,是公主輕蔑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在高高的王座上笑得前仰後合,女孩不禁捏了一把汗。“你?一個才活了十五六年的人類?還說要保護我們?”她一邊自顧自地笑著,宮殿的大門卻突然被打開:數十只純凈剔透的純水精靈瞬間湧進了宮殿,孩子們驚恐地縮成一團。“瞧,別說是外面的戰火,就連我的這些美麗高大的眷屬,你們也都嚇得顫抖不已。人類,現在如果你收回主意,我便能立刻讓你們回到陸上的世界。如果不能……”

但還沒等她說完話,一只純水精靈便按捺不住天性中對人類靈魂的渴望、朝人群沖了過去。

“卡特哥哥,他們沖過來了!”

“雷內,抓緊我的手!”

“別,不,不要,不要再——!”

“不,瑪麗安——!”

一切都發生得那樣快;一切都好像成了電影裏的慢鏡頭,等到那維萊特再次敲響手杖時,芙寧娜只能看到在一眾純水精靈的簇擁下有什麽身影飛快地閃過。隨即,一襲被染成血紅色的少女衣裙翩然落下。而在眾人的極度震驚中,一個虛弱的聲音悄然響起:

“誓約……已成。”

“讓開!”芙寧娜少見地動了怒。她喝開一眾純水眷屬,在眾人的畏懼與驚疑中走到那件遺落的衣服旁,可沒有人再能找到那名少女的蹤影了,只有雷內細小的抽噎聲還在提醒她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瑪麗安……為了保護我們,也被這些……”

“她沒有死。”說話間,芙寧娜擡手,那些純水精靈自覺地分開一條道,一個看起來十分幼態的純水胚胎緩緩升起。她將那顆晶瑩剔透胚胎放在孩子們面前,話語相較之前不自覺柔和了些許。“水會承載一切生靈的情感與記憶,而我的眷屬似乎有將人的靈魂從□□中解放出來的能力,或許你們之前所遭遇的就是這些。沒事的,人類,他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解脫了人世間的桎梏、回歸到生命最原本、最美麗的形態了而已。”

“那她還能回來嗎?”

“……因為在那眾水的國度中,記憶與情感不會淡去,而是被承載著祝福的水之靈不斷稀釋,爾後作為新生的賜福、平等地分給每一個同樣美麗可愛的孩子。”

芙寧娜沒有說話。她向那維萊特看去,後者會意,從腰間抽出那柄象征著公主權能的十字利劍,劍刃在燭光下閃著淡淡的光暈。“這柄劍,”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合適的措辭。“是‘正義’之劍。它是我的權柄之一,當一個人的願望與信仰極度強烈時,它便會回應那人的期許,帶來斬斷靈魂的能力。現在,那個女孩的靈魂早已與其他人的靈魂融為一體,即便我現在可以用這柄劍斬斷她與其他靈魂的連接,她也不再是完整的‘她’了。”

“恕我直言,尊敬的公主,”剛剛一直沈默的卡特突然開口。他閉了閉眼,似乎在將什麽馬上就要爆發的情感強制壓抑下去。“或許您和您的眷屬都不明白,盡管純水看似可以集結所有人的記憶與情感,但那也只是一團散沙,像泥土般可被外物隨意切削。人類,只有人類,才能擁有一個完整而堅固的靈魂,才能抵禦戰火的襲擾。盡管她的□□雖然已經消散,但請允許我代替她再向您問一遍:您願意和我們訂立誓約、一同守護水仙十字王國嗎?”

我……

“我願意。”她聽見她自己堅定地說。她看見自己走向王位,冷冷地掃視著一眾瑟瑟發抖的純水精靈。隨後,她舉起手中的天平,用十字利劍斬下了自己的一小部分靈魂,卡特也相應地在天平的另一端滴下了一滴血。隨後,所有的孩子們都上前,滴下了他們各自的血。

“吾以眾水領主芙卡洛斯之名與眾水的精靈之主……”

“我,瑪麗安,以人類的生命與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起誓……”

因著眾生皆歸於同一片水中,

我願與這誓言融為一體,

來換取孩子們未來的可能存續。

盡管戰爭的烈火終將燃盡一切,

但只要無限的可能中有一絲肯定,

我便願意以我的生命做賭。

“……永遠守衛■■■■■■的一切,直至……所有故事的終結。”芙寧娜喃喃道。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在芙寧娜的眼中像是一個不斷旋轉著的五顏六色的萬花筒:因為那些孩子們的到來,原本寂靜的水底久違地熱鬧了起來。孩子們畢竟是孩子,即便遭遇了許多不幸,但只要給他們一段安穩平和的時間,他們便能如同春天剛剛發芽的草木般迅速恢覆生機。在誓言的約束和芙寧娜的命令下,純水精靈也不得不收斂起自己渴望人類靈魂的天性、學著融入人類之中——當然,並非字面意義上的“融入”。又過了一段時間,在人類與純水精靈們的幫助下,一批簡陋的適合人類居住的房屋很快被建了起來。

“我願稱之為咱們‘水仙十字王國’的‘克珀波瑞亞’。”卡特得意地向雷內展示他的作品。“那上面的屋頂可是我用在水底找了好久的銅板搭建的,喜歡嗎?”

回應他的是雷內的一個白眼。

“卡特哥哥,我雖然年紀小,但我還沒幼稚到您這種程度。”雷內面無表情地將他辛辛苦苦搜集卻毫無用處的小銅板從屋頂扔了下來。“誰都知道克珀波瑞亞是流著金子的傳奇之地,還是英雄阿賈克斯曾經游歷過的地方,至少在童話書上那裏的人不會用銅板來代替黃金。”

“拜托了雷內大師,發揮一下你那點所剩無幾的童真?你可以把它們想象成黃金嘛。”卡特訕訕地笑道,緊接著他便挨了雷內不輕不重的一拳。他回頭一看,莉諾爾守在一旁,這個一直黏著他的小女孩此刻神情流露出些許擔憂。“可是……”她看看眼前略顯纖細的少年,猶豫了一會兒。“可是卡特哥哥,雷內大師說得沒錯,銅比黃金要便宜得多,我的媽媽說這種東西不能賣錢。東西只有變成錢才有用……”

雷內:……

從遠處氣喘籲籲跑來的雅各布:……

“我覺得我們應該保留一下作為未成年人最基本的品質,”卡特無奈道。“總有一天我得寫部童話書留給這裏的孩子們和純水精靈,至少不能讓小莉諾爾一看到什麽就能準確地說出它能在市場上賣多少錢。要是再以這種趨勢發展下去,我真的會很害怕哪一天從床上起來後,我那純真可愛的小莉諾爾就要把我們幾個統統拉到某個競價市場給賣了換錢。要不就從始作俑者開始做起吧,誰先表個態,雷內大師?”

被當眾點名的雷內依舊十分鎮定:“不是我,別看我。我只負責玄學。”

“也不是我,”沒有被點名卻依舊十分不鎮定的雅各布緊隨其後。“我、我平時很安分的,也就一直跟在雷內大師身後做些雜活而已。”

“一直跟著他研究海底的那些大鳥——咳咳,公主的眷屬們?”說話間,一只好奇的純水精靈緩緩地游了過來,它長長的鰭在水中扇出一圈一圈的漣漪。“說實在的,雷內,我不覺得現在這樣有什麽不好。盡管我們現在生活在水裏,但至少吃穿不缺,每天要幹的事情還不少,為什麽你現在那麽執著於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們總要面對戰爭的,”雷內悶悶道。他坐在屋頂,波光粼粼的湖面在他眼中織成了一面看不見的巨網。“親人、朋友,還有故鄉,它們都在戰火中燃燒——雅各布,我前幾天晚上曾和純水精靈之主私下交談過。從她那裏,我深入地了解了何為‘靈魂’與‘自我’,何為‘白堊’與‘黃金’。或許,為了避免戰爭,也為了盡可能地減少人員傷亡,我們應該暫時拋卻□□的束縛、回歸到統一的‘集體’中?”他著迷地看著眼前的純水精靈,話語間像在敘述一個宏大卻不切實際的夢一樣:“等到戰火止息後,我們再用水仙十字王國的十字聖劍切削掉每個人的靈魂、再各自變回最初的模樣?啊,雅各布,我甚至已經為這等出自理智集結下的可怖而偉大之體想好了名字,‘納西斯科魯茲’,你覺得如何?”

“不怎麽樣,”莉諾爾搖搖頭。“這個名字好幼稚。”

“好極了。”卡特面無表情地敲了下雷內的頭。“然後呢?等到世界末日一過,我們親愛的大師就要像切蛋糕一樣把莉諾爾、我、雅各布、陸地上和水裏的其他可憐的孩子們和已經變成水球的瑪麗安小姐細致地切成圓形、菱形或者長方形?按照大師您的起名風格,我的切片是不是應該叫‘卡特皮拉’?瑪麗安的切片是不是該叫‘安’?”

“還不如直接叫‘自體自身之球’呢。”雅各布忽然說,刻意無視了卡特不善的目光。“……起碼形容得更準確些。”

“我覺得,早在咱們立誓的那天我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卡特嚴肅地說。他看向遠處被雷內近乎癡迷的目光嚇得慌忙逃竄的純水精靈,語氣堅定而冷靜。

“相信,只需相信我們人類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了。擅自將希望完全寄托在非人之物上只會適得其反。”

“卡特,”雅各布不可置信道。“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阿蘭了。當然,這得在他參軍之後。他參軍前可還是個跟我們一樣的小孩子。”

“別跟我提他,”雷內憤憤道。“當時每次和你們玩‘勇者鬥惡龍’的游戲時,我這個惡龍總是被他揍得很慘。”

“那下次要不你來當公主?”卡特調侃道,完全無視了氣成一只漲鼓鼓紫色海馬的雷內。

“好了好了,至少你每次都可以穿那身帥氣的龍鱗鎧甲,不是嗎?”雅各布拍拍雷內的肩,示意他從房頂上下來。“禮堂的鐘聲就快要響起了。在這之前,不準備準備嗎,‘大師’?”

“哼,”雖然面上很不情願,雷內還是從房頂上爬了下來。“事先說好,蛋糕端上來的時候別又一窩蜂地全搶光了。”

不遠處。

“那維萊特?”芙寧娜看向匆匆趕來的侍衛,一種不好的預感正在她的心頭蔓延。“公主,”他開口,神情比以往要更加嚴肅。“經過多日的巡查,我發現您與我之前在這裏設下的結界似乎有異常松動的痕跡。除了那些孩子們之外,會不會……?”

芙寧娜沒有說話;她讓那維萊特將自己預先烤好的蛋糕給孩子們端出來。隨後,她離開了喧鬧的屋外,獨自一人走進了冷冷清清的宮殿。在那裏,她對著王座念動咒語,三道互相交錯的深藍色水紋逐漸在王座上顯現,在浪沫飛旋中她閉上了眼,任由水流將她帶向靜中之靜的安眠處。

(原來,這就是“公主”的秘密?)

她只感到一陣水流拂過她的面頰——溫暖柔和恰如人間的輕風,隨即她睜開眼。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公主正對著她微笑。

(為什麽會有另一個……■■■■?)

“好久不見,鏡中的我。”芙寧娜開口。她微笑,於是鏡中的人也在朝著她微笑;她皺眉,鏡中的人也露出一副愁容。“世界之外的威脅正在迫近,連我的水仙十字王國也不再安穩,你有什麽解決的辦法嗎?”

“是的,另一個我,”出乎芙寧娜的意料,鏡中的人忽然說話了。但接下來她所說的一切在芙寧娜的記憶裏全無印象,就像是在一片幹凈的沙灘上寫下了什麽卻又迅速被誰刻意地抹去一樣:

“我已經看到了,在那既定的命運裏,那個唯一的出路便是要■■■■■■,■■■■■■■■■。”

“……我明白了。”芙寧娜看到自己長舒一口氣。沒有再看那面水鏡一次,她轉身出了密室,重新加固了封印。做完這一切後,她脫力地倚在冰冷的王座上。那維萊特走進宮殿,第一眼便看到的是這一幕。他趕忙上前扶起公主,話語裏滿是不加掩飾的擔憂:“芙寧娜,你……”

“什麽也別說,我的海星先生。什麽也別說。”芙寧娜朝他看了一眼,那維萊特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故事還未結束。”她說。又恢覆了“公主”平日裏的模樣。

“故事還未結束。”

灰衣的女人如是寫到。

“但是,湖中的暴雨終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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