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兩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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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兩寬
天界一場不知是人為還是意外的大火，燒盡了仙官們對‘戰神’最後的仰望。
他們稱這次事件為‘戰神之殤’。不少人為‘戰神’已死而哀悼。都說她是壽元已燼，自焚而亡。
跟著她一起燃燼的，還有萬物春機和她曾心愛的桃花源。
當然這些事情，已經與現在落魄失憶的桃書瑤無關了。
“桃酥姐，今天會不會有排骨吃啊？”一個小男孩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個小狗似的縮在桃書瑤身邊。
桃書瑤伸手用力揉亂了小男孩本就夠淩亂的頭發，倒也不嫌棄他臟兮兮亂糟糟的樣子。
畢竟再看看自己也是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舊衣裳，和一頭胡亂紮著兩個小啾啾的腦袋。厚重的頭巾把整個臉到脖子都遮的嚴嚴實實的就露了一雙明亮的眸子。
嘶，天氣正夏，還真是有點給她熱的慌。
桃書瑤扯了扯悶氣的頭巾，點了點頭，起身丟下小男孩自顧向巷外走去。
“誒，小桃來啦。”包子鋪的老板倒是挺客氣的把肉包包好遞給小乞丐。
桃書瑤接過包子，被燙的兩個手來回墊著，好不容易才拿穩。
“沒燙到吧？要不要給你再包兩層油紙？”包子鋪的老板娘看到，走過來似乎責備似的拍了老板一下，連忙關心的問道桃書瑤。
桃書瑤搖了搖頭，面無表情的努力想表示出一點笑意。奈何厚重的頭巾，只讓人看到一雙掙得溜圓的大眼睛。
她將熱乎乎的包子塞進兜裏，並沒有看見包子鋪老板夫婦同情的神情。心裏想著，昨天的收獲不錯，昨天討來的兩個銅板能給小貪吃吃上一個包子了。
應該這就是所謂‘高興’的心情吧。
就算李叔那裏今天討不到那些富人剔下來不要的邊角料骨頭剩，也可以給小貪吃吃上肉了。
其實如果買饅頭的話，她能買到三個。但她並沒有想著自己，而是滿心只想著讓饞兮兮的小貪吃能吃上有肉的熱騰騰的大包子。
反正她不是尋常的孩子，她不會累，不會餓。
當初跟著流民在不同的城之間游蕩的時候，她就發現自己與其他的孩子，或者說其他的人，都不一樣。
不過，會不會死……嗯，她想應該還是會的吧。
刀砍到會疼會流血，被打了也會疼，就是感覺沒有跟她打架的人那麽疼。
桃書瑤知道那些跟她打過架的，他們都說她是個不要命的小瘋子。
要說為什麽唯獨對小貪吃比其他小乞丐好……
大概也是那次打瘋架的時候，他是唯一敢攔在她面前，還替她擋了一拳的傻崽子吧。
還是那個小巷，小貪吃鬼果然還在那等她。
他的面前擺著了一個小碗，孤零零的蹲著。兩只眼睛卻不似身上的汙濁，滴溜溜的埋在臂彎裏，炯炯有神的偷偷觀察著行人。
直到聞到了一陣肉包香味，從頭頂傳來。
“桃酥姐！”
小貪吃頓時擡起頭，鼻子嗅啊嗅的一抽一抽，就差口水沒有直接掉下來。
桃書瑤張著嘴想說給，卻楞是沒發出一個音節出來。
她其實也很好奇自己是怎麽把自己燒的這麽狼狽的，她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她的傷疤和啞嗓都在訴說著過往的淒涼。
不過於她而言，活著就好，那些不記得事情又與她何幹。
桃書瑤將剛剛拿著誘惑小貪吃的還有一絲絲溫熱的肉包，遞給他，耐心的看著他大口大口的啃了起來。
等他一起回“家”。
那是一間廢棄爛尾的小破屋，是桃書瑤為了小家夥們能有遮蔽之所，用一次瘋架打下來的‘江山’。
一群小饞貓兒們，一看到回來的桃書瑤手上拎著順利討來的光骨頭，個個跟個小狗似的，沖出來簇擁著她。
不知道為何，這一幕好似以前也有。很多小家夥圍著自己的那種溫馨感覺，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人們所說的‘幸福感’。
但是她覺得這種感覺確實暖洋洋的，她不討厭。
每天的食物，或恰好裹腹，或能討到些邊角肉渣打打牙祭。桃書瑤帶著這窩小乞丐們過的也還算安穩。
小崽子們今天也都喝到了純骨頭湯，這會兒個個饜足的睡得死沈。
唯她獨醒。
從來沒有夢境的她，不需要睡眠，也不會困倦。睡眠也只是為了模仿正常人生活罷了。
天還沒亮，黑漆漆的夜幕好似蒙人的黑布兜，什麽都能悄無聲息的給兜進去。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十幾個壯漢圍住了房間唯一的出口，偷偷摸索著走進屋內。
之前就打聽到這片乞丐裏養著好幾個皮相甚好的崽子，還是沒歸入丐幫的崽子。可不就是白送上門的生意嘛，白白拐了去賣錢，還不用給那些貪婪的大乞丐頭頭封口費。
有人從後背禁錮住桃書瑤，聲怕她亂喊吵醒其他孩子似的，伸手捂住她的嘴。卻沒想到她是個徹底啞的，沒聽到她吭一聲，倒是自己被咬的叫出聲。
“靠，這小娘們勁真大，靠！”
“閉嘴，壞事的家夥！別吵醒人了！”
桃書瑤才沒有管他們，咬完趁著那人疼得一松手，就從人手臂下溜走了，抄起鐵鍋就往那人頭上奮力一敲。
“duang！”
鐵鍋悶響，那人也腦門嗡嗡的倒了下去。桃書瑤喊不出聲，叫不醒崽子們，只得借著力躲開襲來的那人，將鍋死命的敲響在墻壁上。
“鐺！”
鐵鍋的巨響終於把夢鄉裏的孩子全部叫醒，個個睡眼惺忪的揉揉眼睛，迷茫的看著屋內的陌生的大人們。
小貪吃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正抓著自己的手臂，狠命一咬，疼的那人邊喊邊將人甩開。
“大家醒醒，快跑。”小貪吃第一個喊起來，還滑不溜手的在壯漢之間躲著，乘著屋內光線不好蹭到了桃書瑤身邊。
小乞丐們這才反應過來屋內發生了巨變。
“哼，小屁孩。”領頭的人看著從黑暗裏現身的桃書瑤，只是一個十幾歲瘦弱的小姑娘，心裏開始浮起不屑咬牙切齒的在心裏腹誹自己手下都是廢物。
他隨手抓了個孩子過來，將刀抵在孩子的脖頸。帶著一絲蔑視和怒意，邪笑著望向明顯是孩子頭頭的桃書瑤。
“你把自己綁了送過來，不然……我就一個一個殺了他們！”
桃書瑤皺著眉，眼神裏凝聚起想砍人的戾氣。
她剛剛聽到‘殺’字，不知為何心裏升起滔天的狂躁暴怒。她扯下礙事的遮面頭巾，用猙獰的原貌面對著對面的惡人。
領頭人被桃書瑤的面容和殺意窺視的有一瞬間幻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小乞丐小女孩，而是一個面容可怖的深淵巨獸，一只瞳孔帶來的死亡凝視。
頭巾下她大半長臉頰被像蜈蚣般的扭曲傷疤爬滿。隨著她此時一顰一動的皺眉，更是顯得張牙舞爪。獨獨額心留有一處紅丹丹的桃花胎記，絲毫不染周圍皮膚的泥濘，好似鮮活的焰，唯之一朵獨立於額心，恣意盛放。
領頭人總覺得那半面的疤痕都好似像要活過來的魔鬼般猙獰著要向自己伸著獠牙張口咬走自己的靈魂。
他剎時間沒了耐心，招手讓人直接上去綁人。
桃書瑤站著等靠近的兩人伸手過來，一伸腳踢到一人都小腿把人猝不及防的絆倒，小腰向後一倒，伸手就又將另一個人來了個倒栽蔥。
末了還輕藐的拍了拍手，一腳踩在摔倒的那人腦門兒上，心裏默默腹誹著，一群垃圾。
她像個上過戰場的人一樣，反應奇快。
領頭人見局勢不對，這下真的動了殺心。將握著刀的手不顧力道的死命朝著孩子的頸動脈用力割去。
誰知桃書瑤這瞬間爆發的力量卻竟然比他更快更大，直接伸手按住他的手，反向掰了開去。另一只手不怕痛的握著刀刃將刀子硬生生搶了下來。
她半握著刀刃一個刀花，反捅進了領頭人的腹部。
“啊……”
桃書瑤力道緊了緊，還不顧領頭人死活的捏著把手順勢將刀子在肉裏擰著腕了一圈。
不過她確定她控制的很好，不會出人命。明天還要將人全押去官府呢。
那些失了領頭羊的歹徒這會個個面如死灰，看著自己的老大，就這麽痛的渾身發顫，直直倒頭暈厥了過去。
這哪裏還有人敢直面這個滿手鮮血的瘋婆娘，直接全都腳底揩油，趕緊溜了。
桃書瑤趕忙轉頭想看看小家夥們有沒有受傷的。
可，小饞貓們此時瑟瑟發抖的看著她手上的血，眼神是桃書瑤雖然不能理解但是常常能從人們眼裏看到的，對她獨有的覆雜和梳離。
她每靠近一步，孩子們就抖得更厲害。
還有幾個離得近些的孩子，慌張的忍不住後退，戰戰兢兢的避開她快要觸碰到自己的血手。
為什麽感覺到她每次救人之後，他們都會這個神情呢。這個神情桃書瑤很不理解。
嗯……硬要她理解，可能有點像是炸毛的小雞仔，警惕的看著餓狼吧。
可……她也不是狼。
小貪吃從房間裏綁完人出來，就看到桃書瑤一手血，像個老巫婆一樣伸向眾位小朋友。
“噗嗤——”
小貪吃倒是不怕，那個時候姐姐為了他們跟人打架，搶這麽一席生存之地的時候，他就是唯一一個，見到過姐姐這麽一副血淋淋模樣還若無其事的遲鈍樣子的孩子。
他反倒是對自己突然聯想到故事裏的‘老巫婆’這麽個形容詞，把自己給逗笑了。
他也不是什麽尋常孩子，血也見多了，不然也不能活到如今。
“桃酥姐姐，我給你包紮一下吧。你歇會，我把他們綁了，掙脫不開。明天就給送到官府去。一群臭人/販/子，垃圾！呸！”
桃書瑤歪著腦袋看著給自己盡心盡力包紮的小貪吃也很是不解。於是借著手上沒幹透的血跡，伸手寫下幾個字又歪著頭疑問的看著小貪吃。
【不怕我？】
小貪吃卻好似看了什麽笑話似的，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桃酥姐姐！我為什麽要怕你哈哈哈。”
【可他們怕】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小貪吃說完覺得解釋還不夠透徹，又湊近桃書瑤的耳朵小聲點說道，“姐姐每次不也只會給我多帶肉吃嗎？”
小貪吃的氣息鋪灑在耳廓上，癢癢的，桃書瑤忍不住伸出手捂住耳朵。
但桃書瑤還是不理解，不過又好似有一丟丟理解。心裏莫名有股暖意覆蓋了周身冷冽的戾氣，讓她整個人又平靜溫和了下來。
“所以，姐姐懂了嗎？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在你這裏是，在我這裏也是。”
小貪吃用堅定又正經的語氣對著桃書瑤又強調了一邊。不經看到桃書瑤將手上的血和灰塵蹭上了耳廓，伸手溫柔的扶上，幫她擦拭。
桃書瑤本來怕癢，想躲開的。可是想到每次別人對自己退一步的動作，自己好像不是很喜歡。便只是顫了一下，又忍住了躲開的動作。
小貪吃感受到姐姐僵硬的動作，心滿意足的笑了笑。倒也只是規規矩矩的擦了血，沒有再過多觸碰，收了手。
“姐姐，人有很多感情。但不會每種感情都是正確的。那些錯誤的，你大可不必去理解。”小貪吃又縮著腿，把自己抱成了團坐著，眼眸暗了暗，“你以後慢慢就懂了。不……還是永遠都不要懂吧……”
桃書瑤看雖然不太能聽懂。但是看到小貪吃落寞的眼神，伸手安慰似的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貪吃很喜歡自己摸他腦袋，她……好像也蠻，算是喜歡吧。有種應該是叫‘治愈’的感覺嗎？
秋意微涼。
自從人/販的事情鬧了幾天，除了小貪吃，其他小乞丐們都莫名的漸漸疏遠她了。
街頭巷舫關於她這個醜八怪瘋子的傳言越來越盛。還有人誤會的以為，那天晚上是她手刃了一個人，傳言越來越誇張。
本來她也沒有在意這些無關痛癢的身外事。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幾個孩子到了飯點卻依舊沒有回來。
她親自去找了很久，聲怕出事，卻到天黑也沒有找到。直到垂頭喪氣的回到小破屋，終於有其他孩子忍不住告知。
他們不是失蹤了，而是憑自己能力投靠其他乞丐群體。
那天是第一次，夜風吹得她覺得冷。
明明當初是他們求著她給他們建起來這塊小小的樂土。現在卻又一聲不吭、招呼都不打的率先離開。
自那以後，其他的孩子都漸漸有了別的歸屬離開了。只剩下小貪吃和她。
她可以理解，卻也不理解。
“少主！”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闖入聽力極好的桃書瑤的耳中。桃書瑤禮貌的沒有推門闖入他們的小“家”，等待著裏面到訪的人事情完結。
“少主跟我們回去吧……老爺他已經找了您好多年了。您失蹤了這麽多年，又受了這麽重的傷，自從那次訂婚大典……”
“嘭鐺……”
桃書瑤第一次被摔鍋的聲音給嚇得一縮。隔著門都能感受到摔鍋人的怒意。
“嗚嗚嗚……三年了，少主嗚嗚……您的傷已經拖了三年了，再不回去治可能永遠都回覆不了神階了……嗚嗚”
小貪吃雙手握拳，人不大手勁卻大，緊握著拳頭，指甲扣進肉裏都掐出了血來。居高臨下的望著跪在地上扯著自己的侍女。緩了緩，還是開口問道。
“找到……她了嗎？”
“沒……”
侍女似乎沒有想到少主會突然問道“戰神”的事，驚得哭聲都停了。
小貪吃微微皺眉，得到否定的答案，心情更是如墜冰窖。默默的看著這個虛偽異心的侍女，怒氣騰升。
躲了這麽久，沒想到還是被龍主的眼線給找到了。
他跟龍主的目的從來都不同。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不再做天界質子而應下婚約的。只是沒想到，他們的訂婚最終還是害了身為‘戰神’的她，身浴火海，下落不明。
“等我做完這頓飯，道完別，就回去。在此之前，別來煩我。滾！”
桃書瑤等屋內的動靜徹底安歇下來，才擡手，艱難的推開好似此刻重若千鈞的吱呀呀的木門。
兩人第一次圍著大鐵鍋坐著，如此安靜的喝著肉湯，各自懷揣著心事。
桃書瑤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什麽叫“寢食難安”。哦，不對，應該是“食不知味”？
桃書瑤突然故意將手一抖，碗裏剩下沒多少的肉湯便打翻撒了一地湯汁。
這莫名奇妙的寧靜就這麽被打破了。
本就心不在焉的小貪吃被嚇了一跳。
“姐姐！”小貪吃終於回了神，恢覆了平日裏的乖巧模樣，焦急的過來看桃書瑤有沒有被碗口碎片割傷。
桃書瑤卻輕輕推開了他，示意他沒事。她望了望，撿起一根小短木柴借著湯汁寫了起來。
【你有傷】
小貪吃楞了一下，沒想到桃書瑤是想問他剛剛在門口聽到的事情。雖然他也發現了，躲在門口偷聽的桃書瑤，只是沒有敢拆穿。
拆穿，就代表著要開始道別……
看到小貪吃的沈默，桃書瑤突然感覺心底有一團怒火直燒上腦。
【回！】
“不姐姐……我……”
【滾！】
“姐姐！姐姐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我……我的傷可以，我不回去！”
【騙我！】
【療傷！】
【滾！】
看著桃書瑤氣的連著了三行字，小貪吃頓時無力的垂下了頭。是，都是他的錯，是他瞞著她。他剛剛明明對侍女說了吃完飯就道別，道別完就走……
可是她如果攔下他！他就會忍不住留下！如果不道別，就不用走！他本來想……
可是……沒有可是。
小貪吃像個無家可歸的小貓，無助的垂下眸子。原本就蹲在地上看桃書瑤寫著字對話，此時小貪吃徹底將自己埋進了膝蓋裏。
看著小貪吃好似整個人精氣神都被抽走了的樣子，桃書瑤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剛剛語氣重了些？
可是她不能自私的留下他。
那個女子已經說了小貪吃有傷，而且小貪吃不是凡人，早晚要離他們遠去的。
晚痛不如早痛。
現在回去，正好。
想著，桃書瑤心裏翻湧出一絲異樣，她想抓住，卻抓不住那一絲的情感。無果，只得作罷。
桃書瑤擡手，最後依戀的揉了一次小貪吃的腦袋。
以後就，一別兩寬。
【走吧】
【我也】
秋天的幹燥，連最後的溫度都要吹散的這麽快。
小貪呆楞楞的望著地上的快要幹涸的字跡，最後回味了一邊剛剛腦袋上的溫柔觸感。
一如每日清晨，他目送她去采買食物時的送別。
桃書瑤盡力彎起眼睛、眉毛和嘴唇，露出一個她覺得是微笑的表情。
他看著她那扭曲的表情，卻再也無法像平時那般玩笑出聲。他想開口說再見，卻楞是無從開口。
可是，他不想再騙她。到底何日能再見呢，是否還能再見……他不知道。
他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緊，把手心剛剛結痂的傷口又壓裂開了來。
最終他只是張了張嘴，卻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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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一場不知是人為還是意外的大火，燒盡了仙官們對‘戰神’最後的仰望。
他們稱這次事件為‘戰神之殤’。不少人為‘戰神’已死而哀悼。都說她是壽元已燼，自焚而亡。
跟著她一起燃燼的，還有萬物春機和她曾心愛的桃花源。
當然這些事情，已經與現在落魄失憶的桃書瑤無關了。
“桃酥姐，今天會不會有排骨吃啊？”一個小男孩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個小狗似的縮在桃書瑤身邊。
桃書瑤伸手用力揉亂了小男孩本就夠淩亂的頭發，倒也不嫌棄他臟兮兮亂糟糟的樣子。
畢竟再看看自己也是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舊衣裳，和一頭胡亂紮著兩個小啾啾的腦袋。厚重的頭巾把整個臉到脖子都遮的嚴嚴實實的就露了一雙明亮的眸子。
嘶，天氣正夏，還真是有點給她熱的慌。
桃書瑤扯了扯悶氣的頭巾，點了點頭，起身丟下小男孩自顧向巷外走去。
“誒，小桃來啦。”包子鋪的老板倒是挺客氣的把肉包包好遞給小乞丐。
桃書瑤接過包子，被燙的兩個手來回墊著，好不容易才拿穩。
“沒燙到吧？要不要給你再包兩層油紙？”包子鋪的老板娘看到，走過來似乎責備似的拍了老板一下，連忙關心的問道桃書瑤。
桃書瑤搖了搖頭，面無表情的努力想表示出一點笑意。奈何厚重的頭巾，只讓人看到一雙掙得溜圓的大眼睛。
她將熱乎乎的包子塞進兜裏，並沒有看見包子鋪老板夫婦同情的神情。心裏想著，昨天的收獲不錯，昨天討來的兩個銅板能給小貪吃吃上一個包子了。
應該這就是所謂‘高興’的心情吧。
就算李叔那裏今天討不到那些富人剔下來不要的邊角料骨頭剩，也可以給小貪吃吃上肉了。
其實如果買饅頭的話，她能買到三個。但她並沒有想著自己，而是滿心只想著讓饞兮兮的小貪吃能吃上有肉的熱騰騰的大包子。
反正她不是尋常的孩子，她不會累，不會餓。
當初跟著流民在不同的城之間游蕩的時候，她就發現自己與其他的孩子，或者說其他的人，都不一樣。
不過，會不會死……嗯，她想應該還是會的吧。
刀砍到會疼會流血，被打了也會疼，就是感覺沒有跟她打架的人那麽疼。
桃書瑤知道那些跟她打過架的，他們都說她是個不要命的小瘋子。
要說為什麽唯獨對小貪吃比其他小乞丐好……
大概也是那次打瘋架的時候，他是唯一敢攔在她面前，還替她擋了一拳的傻崽子吧。
還是那個小巷，小貪吃鬼果然還在那等她。
他的面前擺著了一個小碗，孤零零的蹲著。兩只眼睛卻不似身上的汙濁，滴溜溜的埋在臂彎裏，炯炯有神的偷偷觀察著行人。
直到聞到了一陣肉包香味，從頭頂傳來。
“桃酥姐！”
小貪吃頓時擡起頭，鼻子嗅啊嗅的一抽一抽，就差口水沒有直接掉下來。
桃書瑤張著嘴想說給，卻楞是沒發出一個音節出來。
她其實也很好奇自己是怎麽把自己燒的這麽狼狽的，她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她的傷疤和啞嗓都在訴說著過往的淒涼。
不過於她而言，活著就好，那些不記得事情又與她何幹。
桃書瑤將剛剛拿著誘惑小貪吃的還有一絲絲溫熱的肉包，遞給他，耐心的看著他大口大口的啃了起來。
等他一起回“家”。
那是一間廢棄爛尾的小破屋，是桃書瑤為了小家夥們能有遮蔽之所，用一次瘋架打下來的‘江山’。
一群小饞貓兒們，一看到回來的桃書瑤手上拎著順利討來的光骨頭，個個跟個小狗似的，沖出來簇擁著她。
不知道為何，這一幕好似以前也有。很多小家夥圍著自己的那種溫馨感覺，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人們所說的‘幸福感’。
但是她覺得這種感覺確實暖洋洋的，她不討厭。
每天的食物，或恰好裹腹，或能討到些邊角肉渣打打牙祭。桃書瑤帶著這窩小乞丐們過的也還算安穩。
小崽子們今天也都喝到了純骨頭湯，這會兒個個饜足的睡得死沈。
唯她獨醒。
從來沒有夢境的她，不需要睡眠，也不會困倦。睡眠也只是為了模仿正常人生活罷了。
天還沒亮，黑漆漆的夜幕好似蒙人的黑布兜，什麽都能悄無聲息的給兜進去。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十幾個壯漢圍住了房間唯一的出口，偷偷摸索著走進屋內。
之前就打聽到這片乞丐裏養著好幾個皮相甚好的崽子，還是沒歸入丐幫的崽子。可不就是白送上門的生意嘛，白白拐了去賣錢，還不用給那些貪婪的大乞丐頭頭封口費。
有人從後背禁錮住桃書瑤，聲怕她亂喊吵醒其他孩子似的，伸手捂住她的嘴。卻沒想到她是個徹底啞的，沒聽到她吭一聲，倒是自己被咬的叫出聲。
“靠，這小娘們勁真大，靠！”
“閉嘴，壞事的家夥！別吵醒人了！”
桃書瑤才沒有管他們，咬完趁著那人疼得一松手，就從人手臂下溜走了，抄起鐵鍋就往那人頭上奮力一敲。
“duang！”
鐵鍋悶響，那人也腦門嗡嗡的倒了下去。桃書瑤喊不出聲，叫不醒崽子們，只得借著力躲開襲來的那人，將鍋死命的敲響在墻壁上。
“鐺！”
鐵鍋的巨響終於把夢鄉裏的孩子全部叫醒，個個睡眼惺忪的揉揉眼睛，迷茫的看著屋內的陌生的大人們。
小貪吃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正抓著自己的手臂，狠命一咬，疼的那人邊喊邊將人甩開。
“大家醒醒，快跑。”小貪吃第一個喊起來，還滑不溜手的在壯漢之間躲著，乘著屋內光線不好蹭到了桃書瑤身邊。
小乞丐們這才反應過來屋內發生了巨變。
“哼，小屁孩。”領頭的人看著從黑暗裏現身的桃書瑤，只是一個十幾歲瘦弱的小姑娘，心裏開始浮起不屑咬牙切齒的在心裏腹誹自己手下都是廢物。
他隨手抓了個孩子過來，將刀抵在孩子的脖頸。帶著一絲蔑視和怒意，邪笑著望向明顯是孩子頭頭的桃書瑤。
“你把自己綁了送過來，不然……我就一個一個殺了他們！”
桃書瑤皺著眉，眼神裏凝聚起想砍人的戾氣。
她剛剛聽到‘殺’字，不知為何心裏升起滔天的狂躁暴怒。她扯下礙事的遮面頭巾，用猙獰的原貌面對著對面的惡人。
領頭人被桃書瑤的面容和殺意窺視的有一瞬間幻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小乞丐小女孩，而是一個面容可怖的深淵巨獸，一只瞳孔帶來的死亡凝視。
頭巾下她大半長臉頰被像蜈蚣般的扭曲傷疤爬滿。隨著她此時一顰一動的皺眉，更是顯得張牙舞爪。獨獨額心留有一處紅丹丹的桃花胎記，絲毫不染周圍皮膚的泥濘，好似鮮活的焰，唯之一朵獨立於額心，恣意盛放。
領頭人總覺得那半面的疤痕都好似像要活過來的魔鬼般猙獰著要向自己伸著獠牙張口咬走自己的靈魂。
他剎時間沒了耐心，招手讓人直接上去綁人。
桃書瑤站著等靠近的兩人伸手過來，一伸腳踢到一人都小腿把人猝不及防的絆倒，小腰向後一倒，伸手就又將另一個人來了個倒栽蔥。
末了還輕藐的拍了拍手，一腳踩在摔倒的那人腦門兒上，心裏默默腹誹著，一群垃圾。
她像個上過戰場的人一樣，反應奇快。
領頭人見局勢不對，這下真的動了殺心。將握著刀的手不顧力道的死命朝著孩子的頸動脈用力割去。
誰知桃書瑤這瞬間爆發的力量卻竟然比他更快更大，直接伸手按住他的手，反向掰了開去。另一只手不怕痛的握著刀刃將刀子硬生生搶了下來。
她半握著刀刃一個刀花，反捅進了領頭人的腹部。
“啊……”
桃書瑤力道緊了緊，還不顧領頭人死活的捏著把手順勢將刀子在肉裏擰著腕了一圈。
不過她確定她控制的很好，不會出人命。明天還要將人全押去官府呢。
那些失了領頭羊的歹徒這會個個面如死灰，看著自己的老大，就這麽痛的渾身發顫，直直倒頭暈厥了過去。
這哪裏還有人敢直面這個滿手鮮血的瘋婆娘，直接全都腳底揩油，趕緊溜了。
桃書瑤趕忙轉頭想看看小家夥們有沒有受傷的。
可，小饞貓們此時瑟瑟發抖的看著她手上的血，眼神是桃書瑤雖然不能理解但是常常能從人們眼裏看到的，對她獨有的覆雜和梳離。
她每靠近一步，孩子們就抖得更厲害。
還有幾個離得近些的孩子，慌張的忍不住後退，戰戰兢兢的避開她快要觸碰到自己的血手。
為什麽感覺到她每次救人之後，他們都會這個神情呢。這個神情桃書瑤很不理解。
嗯……硬要她理解，可能有點像是炸毛的小雞仔，警惕的看著餓狼吧。
可……她也不是狼。
小貪吃從房間裏綁完人出來，就看到桃書瑤一手血，像個老巫婆一樣伸向眾位小朋友。
“噗嗤——”
小貪吃倒是不怕，那個時候姐姐為了他們跟人打架，搶這麽一席生存之地的時候，他就是唯一一個，見到過姐姐這麽一副血淋淋模樣還若無其事的遲鈍樣子的孩子。
他反倒是對自己突然聯想到故事裏的‘老巫婆’這麽個形容詞，把自己給逗笑了。
他也不是什麽尋常孩子，血也見多了，不然也不能活到如今。
“桃酥姐姐，我給你包紮一下吧。你歇會，我把他們綁了，掙脫不開。明天就給送到官府去。一群臭人/販/子，垃圾！呸！”
桃書瑤歪著腦袋看著給自己盡心盡力包紮的小貪吃也很是不解。於是借著手上沒幹透的血跡，伸手寫下幾個字又歪著頭疑問的看著小貪吃。
【不怕我？】
小貪吃卻好似看了什麽笑話似的，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桃酥姐姐！我為什麽要怕你哈哈哈。”
【可他們怕】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小貪吃說完覺得解釋還不夠透徹，又湊近桃書瑤的耳朵小聲點說道，“姐姐每次不也只會給我多帶肉吃嗎？”
小貪吃的氣息鋪灑在耳廓上，癢癢的，桃書瑤忍不住伸出手捂住耳朵。
但桃書瑤還是不理解，不過又好似有一丟丟理解。心裏莫名有股暖意覆蓋了周身冷冽的戾氣，讓她整個人又平靜溫和了下來。
“所以，姐姐懂了嗎？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在你這裏是，在我這裏也是。”
小貪吃用堅定又正經的語氣對著桃書瑤又強調了一邊。不經看到桃書瑤將手上的血和灰塵蹭上了耳廓，伸手溫柔的扶上，幫她擦拭。
桃書瑤本來怕癢，想躲開的。可是想到每次別人對自己退一步的動作，自己好像不是很喜歡。便只是顫了一下，又忍住了躲開的動作。
小貪吃感受到姐姐僵硬的動作，心滿意足的笑了笑。倒也只是規規矩矩的擦了血，沒有再過多觸碰，收了手。
“姐姐，人有很多感情。但不會每種感情都是正確的。那些錯誤的，你大可不必去理解。”小貪吃又縮著腿，把自己抱成了團坐著，眼眸暗了暗，“你以後慢慢就懂了。不……還是永遠都不要懂吧……”
桃書瑤看雖然不太能聽懂。但是看到小貪吃落寞的眼神，伸手安慰似的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貪吃很喜歡自己摸他腦袋，她……好像也蠻，算是喜歡吧。有種應該是叫‘治愈’的感覺嗎？
秋意微涼。
自從人/販的事情鬧了幾天，除了小貪吃，其他小乞丐們都莫名的漸漸疏遠她了。
街頭巷舫關於她這個醜八怪瘋子的傳言越來越盛。還有人誤會的以為，那天晚上是她手刃了一個人，傳言越來越誇張。
本來她也沒有在意這些無關痛癢的身外事。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幾個孩子到了飯點卻依舊沒有回來。
她親自去找了很久，聲怕出事，卻到天黑也沒有找到。直到垂頭喪氣的回到小破屋，終於有其他孩子忍不住告知。
他們不是失蹤了，而是憑自己能力投靠其他乞丐群體。
那天是第一次，夜風吹得她覺得冷。
明明當初是他們求著她給他們建起來這塊小小的樂土。現在卻又一聲不吭、招呼都不打的率先離開。
自那以後，其他的孩子都漸漸有了別的歸屬離開了。只剩下小貪吃和她。
她可以理解，卻也不理解。
“少主！”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闖入聽力極好的桃書瑤的耳中。桃書瑤禮貌的沒有推門闖入他們的小“家”，等待著裏面到訪的人事情完結。
“少主跟我們回去吧……老爺他已經找了您好多年了。您失蹤了這麽多年，又受了這麽重的傷，自從那次訂婚大典……”
“嘭鐺……”
桃書瑤第一次被摔鍋的聲音給嚇得一縮。隔著門都能感受到摔鍋人的怒意。
“嗚嗚嗚……三年了，少主嗚嗚……您的傷已經拖了三年了，再不回去治可能永遠都回覆不了神階了……嗚嗚”
小貪吃雙手握拳，人不大手勁卻大，緊握著拳頭，指甲扣進肉裏都掐出了血來。居高臨下的望著跪在地上扯著自己的侍女。緩了緩，還是開口問道。
“找到……她了嗎？”
“沒……”
侍女似乎沒有想到少主會突然問道“戰神”的事，驚得哭聲都停了。
小貪吃微微皺眉，得到否定的答案，心情更是如墜冰窖。默默的看著這個虛偽異心的侍女，怒氣騰升。
躲了這麽久，沒想到還是被龍主的眼線給找到了。
他跟龍主的目的從來都不同。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不再做天界質子而應下婚約的。只是沒想到，他們的訂婚最終還是害了身為‘戰神’的她，身浴火海，下落不明。
“等我做完這頓飯，道完別，就回去。在此之前，別來煩我。滾！”
桃書瑤等屋內的動靜徹底安歇下來，才擡手，艱難的推開好似此刻重若千鈞的吱呀呀的木門。
兩人第一次圍著大鐵鍋坐著，如此安靜的喝著肉湯，各自懷揣著心事。
桃書瑤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理解了什麽叫“寢食難安”。哦，不對，應該是“食不知味”？
桃書瑤突然故意將手一抖，碗裏剩下沒多少的肉湯便打翻撒了一地湯汁。
這莫名奇妙的寧靜就這麽被打破了。
本就心不在焉的小貪吃被嚇了一跳。
“姐姐！”小貪吃終於回了神，恢覆了平日裏的乖巧模樣，焦急的過來看桃書瑤有沒有被碗口碎片割傷。
桃書瑤卻輕輕推開了他，示意他沒事。她望了望，撿起一根小短木柴借著湯汁寫了起來。
【你有傷】
小貪吃楞了一下，沒想到桃書瑤是想問他剛剛在門口聽到的事情。雖然他也發現了，躲在門口偷聽的桃書瑤，只是沒有敢拆穿。
拆穿，就代表著要開始道別……
看到小貪吃的沈默，桃書瑤突然感覺心底有一團怒火直燒上腦。
【回！】
“不姐姐……我……”
【滾！】
“姐姐！姐姐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我……我的傷可以，我不回去！”
【騙我！】
【療傷！】
【滾！】
看著桃書瑤氣的連著了三行字，小貪吃頓時無力的垂下了頭。是，都是他的錯，是他瞞著她。他剛剛明明對侍女說了吃完飯就道別，道別完就走……
可是她如果攔下他！他就會忍不住留下！如果不道別，就不用走！他本來想……
可是……沒有可是。
小貪吃像個無家可歸的小貓，無助的垂下眸子。原本就蹲在地上看桃書瑤寫著字對話，此時小貪吃徹底將自己埋進了膝蓋裏。
看著小貪吃好似整個人精氣神都被抽走了的樣子，桃書瑤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剛剛語氣重了些？
可是她不能自私的留下他。
那個女子已經說了小貪吃有傷，而且小貪吃不是凡人，早晚要離他們遠去的。
晚痛不如早痛。
現在回去，正好。
想著，桃書瑤心裏翻湧出一絲異樣，她想抓住，卻抓不住那一絲的情感。無果，只得作罷。
桃書瑤擡手，最後依戀的揉了一次小貪吃的腦袋。
以後就，一別兩寬。
【走吧】
【我也】
秋天的幹燥，連最後的溫度都要吹散的這麽快。
小貪呆楞楞的望著地上的快要幹涸的字跡，最後回味了一邊剛剛腦袋上的溫柔觸感。
一如每日清晨，他目送她去采買食物時的送別。
桃書瑤盡力彎起眼睛、眉毛和嘴唇，露出一個她覺得是微笑的表情。
他看著她那扭曲的表情，卻再也無法像平時那般玩笑出聲。他想開口說再見，卻楞是無從開口。
可是，他不想再騙她。到底何日能再見呢，是否還能再見……他不知道。
他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緊，把手心剛剛結痂的傷口又壓裂開了來。
最終他只是張了張嘴，卻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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