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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學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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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學淵源

自大洪荒時代以來,五族之間早已過了以殺止殺、以戰止戰的歲月。章尾之盟後,無論願不願意,各族都將“和”字奉為圭臬,加之上有幾位尊神壓陣,久而久之四海八荒倒也成就一派寧和氣象。

少了刀光劍影、殺聲陣陣的異族之戰,自然需要一些事來消耗各族人等旺盛的精力,比如魔族貫來恣意直白,鬥人鬥牛鬥兇獸最是搶手,要的就是熱鬧;天族則一向以清高自持,賽寶賽寵賽美人尤為常見,比的就是風雅。

不過無論哪種都有缺憾,那就是對參與者要求頗高,而對於更大多數的旁觀者來說,空有滿腔熱情無處發洩,縱使聲嘶力竭指點江山,總覺不能盡興。於是,逢賽必賭的風氣應運而生。

品階高者如真君真皇,要麽拿捏著架子不屑為伍,要麽看重面皮多方掩飾,總之這股風氣最先起於那些凡世得奇遇而飛升的小仙中間。不管曾經出自哪行哪業,他們不約而同用了“大賭傷身、小賭怡情”的說法,著實為這波熱潮煽了風點了火。

雖說這事多有灰色地帶,但並不妨礙小仙們的常用語中出現了“不妨打個賭”“願賭服輸”等熱詞熱句,連打賭的名目也從日月山河到雞毛蒜皮,可謂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後來愈演愈烈,不知怎麽竟在三十三天的天門後有了固定的局,從最先的幾人、十幾人,到幾十人、上百人,風頭最盛時用來謄記名錄的符卷都長逾數丈,所列名目時常占據四海八荒話題榜的頭條,為九重天乏善可陳的消遣添色不少。

小仙童們雖然懵懂,卻最會學樣,連阿離和滾滾所在的學塾都不能幸免。

近來,九重天學塾宣布要評選百年一度的“九重天最佳仙童”,除了比拼六藝外,還要進行為期十日的投票,取才藝與口碑俱佳之意。

於是乎,如火如荼的正場之外自然少不了打個賭助興,小娃兒們的賭註也不大規整,有偷偷從上輩寶庫裏牽來的寶物,有個人心頭好的精巧玩意,便是珍奇美食也占了一席之地。

評選熱門集中在阿離和滾滾身上,畢竟二人家世身份都一樣顯赫,若論六藝自然是太晨宮少君滾滾不遑多讓,可若論人氣呢身為天君長子的阿離倒是占先些。這麽一來,關於最終花落誰家一時眾說紛紜。

滾滾入九重天學塾以來,這樣的“盛事”適逢首次,以他嚴謹的性子應對得十分板正,每樣功課都好好做了準備,但與此同時他亦有些煩惱。

這日,滾滾托著腮幫子在芬陀利池邊的涼亭發呆,半晌悠悠嘆了口氣。忽聽頭上傳來慵懶語聲:“小小年紀嘆的什麽氣?”

繁密樹梢間耷下一爿煙紫衣角,原來是他家父君面上扣著一本佛經在假寐。

滾滾思來想去,這事倒是與父君說更合宜些,便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末了愁眉苦臉道:“滾滾覺得自己不差,按說贏了也是應該。可阿離到底與旁人不同,若贏了卻叫他難受就不值當了,還不如不要!”

東華撩起眼皮瞅瞅皺成一團的包子臉,點點頭又搖搖頭:“你這娃兒想得倒多!是不是‘最佳’無所謂別人言語,選你最想要的即可!”

小包子愈加愁苦起來:“什麽是最想要的呢?這可真難選!”

老神在在的尊神摸摸兒子圓潤的發髻,劍眉微挑:“這有何難,今日父君便教一教你。”

喜善天的俱蘇摩花後頭照例是紅紅火火的賭局進行時。

一幹小仙們七嘴八舌擠作一團,議論著當日的盈虧得失,就差一把瓜子助興。

這個說:“四海八荒美人榜是不是該更新了?”那個講:“不得了不得了,名兵譜裏居然混進了‘糖醋魚’,我只想說幹得好!”越是尊神們的八卦越是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一人問:“咱們這回整個長線還是短線?”

另一人建議:“要我說,也甭提什麽長短線,這回來點刺激的!”

眾人你瞧我我瞧你,好一頓竊竊私語,沒一會兒本日主題便新鮮出爐——九天尊神裏頭誰最妻管嚴?

膽小的左看右看,總覺後腦勺發涼:“會不會過分了點?不怕尊神找麻煩?”

自有人看得開:“不至於不至於,列位尊神可沒空搭理這些,你瞧隔壁話本鋪子裏比這過分的多了去了,不是一樣好好的?”

“那這局如何求證?”

“左不過公認二字,若本人坐實自然更好,哈哈~”

其他人只當個笑話聽,不過這一來,話題自然轉向主題本身,子醜寅卯個個頭頭是道。

聽得入神的各位未曾註意,腳邊拱來拱去滾出個矮團子。

矮團子欲蓋彌彰地裹了個包袱皮,小短腿兒十分利索,鉆出人群三躥兩躥就沒了影。

稍後的太晨宮。

矮團子一路滾到書房,皺著眉頭稟告所見所聞,還忿忿道:“若非父君指點滾滾還不曉得,這些人委實過分,私下裏居然這般編排尊神!”

東華輕描淡寫追問:“那些人還說了什麽?”

“他們說,如今天族裏頭乃是妻管嚴占了上風,幾大尊神不分伯仲。上至天君,表面不茍言笑,實則老妻少夫被管得死死的;連宋三殿下雖說為人倜儻,遇上光神轉世的成玉元君也是外強中幹,只硬在一張嘴上;墨淵上神雖說差了成婚的臨門一腳,可瞧他那溫吞樣兒怕也扛不住未來夫人的火爆脾氣;折顏上神就更不用提了,一向把真真放在嘴上,三不五時就要哄一哄;餘下青丘狐帝更是多少萬年的愛妻人設。這麽一看,唯有父君您為人冷肅,雖說嬌寵娘親,卻是最最不可能妻管嚴的。”

“哦,他們是這麽認為的?”東華聞言一頓,“滾滾覺得呢?”

滾滾握拳,正一臉“幸虧他們未對父君大放厥詞否則我就不客氣”的正義淩然,聽父君這麽問不明所以。

“滾滾覺得‘妻管嚴’是件壞事?”

“呃……總歸,不能算好事吧?”矮團子察言觀色覺得父君別有深意,於是退而求其次選了折中的說法。

未想東華望了望他,眼中綻出笑意。

之後,滾滾便見自家父君朝他勾勾手,示意附耳過去。一頓面授機宜後,團子一臉震驚:“啊?父君您還要給自己下註!為什麽?”

“父君這不是在教你?這幾日多看看,再想想,去吧!”東華揉揉滾滾的發頂。

小團子重新裹好包袱皮,領著使命再上三十三天。

負責記錄的小仙是個熱心腸,被團子遞來的一兜子五光十色的寶石晃了眼,揉著眼睛語重心長:“這位小公子,聽小仙一句勸,您這兩百註下得屬實有點冒險,到時候萬一……這些可就有去無回了!要不,您再掂量掂量?”

團子本有些猶豫,偷眼瞧那人筆下,其餘尊神多多少少都有數字標註,唯獨他家父君後頭那叫一個幹凈利落,心中莫名起了勝負欲,回想方才父君高深莫測的表情,牙一咬腳一跺,將小胸脯挺得高高,斷然道:“不用掂量,就這麽下!”

之後,在那小仙一言難盡的不讚同中,尚餘些奶胖的矮團子一路氣勢洶洶碾出了喜善天。

接下來幾日,團子滾滾往喜善天跑得十分勤快,而關於這賭局的發展著實叫他大開眼界。

各位擁躉就列位尊神的妻管嚴癥狀辯了三天三夜,誰也說服不了誰,不知誰異想天開又撿起開初的提議:“既然‘公認’難決高下,不如從‘坐實’上找找?”

真叫有敢提的就有敢應的,一位不願透露姓名但廣受信賴的四海八荒話事人某命最終挑起重擔,於各位尊神之間走了一遭,這才終於有了結果。

據聞當時正逢天君擺宴,一向八卦比天大、敢於太歲頭上動土的某命,在席間溜溜達達寒暄了一番,字斟句酌、迂回曲折地講了個笑話,說起一幹沒眼界的小仙竟然議論起各位尊神的家務事,爭論誰是妻管嚴,簡直可笑。眼神卻分外靈活地到處亂飄,絕不放過任何細節。

天君夜華瞄了瞄一旁姿態怡然的白淺,寬大袖子動了動,似要去碰放在幾案邊的玉手。不巧的是,白淺正執起一柄佛手花鳥團扇看得仔細,於是錯過了時機的人只得沈穩地就近端起茶盞。

墨淵上神的神色倒與他兄弟類似,望望一旁拍著大腿瓜子皮亂飛的女子,默默為空了的酒杯續上瓊漿。

白真只輕哼了一聲:“‘妻’?誰是妻?”本還咧著嘴的老鳳凰便沒了聲音。

連宋最是倜儻周到,聞言打起圓場:“‘妻管嚴’這說法我以為有失偏頗,夫妻本是一體,誰管誰不重要……”

一向寡言的東華這回卻是積極,不待連宋說罷,已正襟危坐、擲地有聲:“此話不假,本君確然是‘妻管嚴’!”

此話一出,石破天驚。

當時在座諸人猝不及防噴茶的十之五六,捶胸頓足咳嗽的十之二三,剩下一兩成大多呆若木雞,間或有人咬牙切齒:“……不要臉!”

正與少綰相談正歡的小帝後鳳九醒過神來,十分不好意思地拿帕子遮了臉,羞道:“哎呀,你亂說什麽!”桌案底下卻甚是順手地暗暗使上了力。

說到此處,某命表示,最精彩的來了,帝君他老人家面上既有隱忍又有委屈,但仍義正辭嚴分辯道:“本君如是說絕非他人所迫,實為肺腑之言!夫人覺得可是?”

試問,還有誰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自呈立場,可不比那些遮遮掩掩似是而非的言行更能一錘定音?

至此,這一局算是塵埃落定。

而比他們知道得更多一些的滾滾,想起了那日宴後歸來的娘親和父君。

鳳九一路走一路輕聲埋怨:“……我倒不是在乎自己的名聲,可好好的你這麽說做什麽,平白損了自己臉面,也不怕人笑話!”

東華牽著她的手不甚在意:“怎麽就損臉面了?我覺得甚好,倒要看看誰敢笑話!”

鳳九飛起眼風反駁:“若是好事,怎麽別人不承認,偏你搶在前頭?”

東華便笑得格外得意:“那是他們都不坦蕩!再者,把小白說得厲害些,才沒人敢來欺負!”

鳳九不知該氣該笑,卻也有些感動:“本來就沒人欺負,倒是你……”約莫想到什麽,她忽然住了口。

東華湊得愈發近了:“嗯,我怎麽?”

鳳九對上他戲謔的眼眸,嘟囔著把近處的大臉推遠:“哪裏學來的油嘴滑舌?”

東華偏還不依不饒:“夫人管教的是!不過,你確定那是欺負?”話至末尾已近耳語。

鳳九臉上浮起紅雲,好似被火燙了一般掙開腰間的手掌,三步兩步沖進殿中。

之後,滾滾便見父君站定笑了,隨後不緊不慢跟進去,又從容地將殿門掩上。

彼時不知是什麽因由,此時倒全都連上了。

滾滾帶著沈甸甸的戰利品回去時,心情十分覆雜,以致再次面對將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的父君,仍不大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東華瞟了一眼團子推來的包裹,輕描淡寫問:“可有什麽心得?”

團子一臉震撼地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東華也不催,就著手邊茶壺替他倒了杯茶,緩緩道:“你娘親未與你說,她當年也做過差不多的事?”見滾滾搖頭,他繼續道,“她聽說有人在賭誰能做上太晨宮的帝後,便毫不猶豫給自己下了兩百註。聰明的小狐貍!”

仿佛想到什麽極有趣的事,東華清冷的眉眼揉進了滿溢的柔和,他伸手過來捏捏滾滾的臉頰,突兀地問了句:“你說呢?”

滾滾留在原地瞠目結舌,說不清父君與娘親哪個給他的意外更多,總要他半夜起來費心蓋被子的九九也有自己看不懂的學問,果然活得久了什麽事都能遇見。

他望著父君的背影,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沒有。

這一刻,團子覺得自己的境界又精進了一步。

“九重天最佳仙童”的評選如火如荼,到了第十日揭曉,果然一如所料,滾滾在六藝上頭遙遙領先,而阿離在投票環節獨占鰲頭,綜合下來兩廂勢均力敵。

夫子正撚著胡須猶豫是否要加試一輪以示嚴謹,滾滾找上門來請教:“學生嘗聞,禮者,六藝之首,統敘萬事之規矩,乃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不知然否?”

夫子一頭霧水:“然。”

滾滾繼續一本正經道:“凡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不知然否?”

夫子雲裏霧裏:“然。”

滾滾話鋒一轉:“王者天下是禮,長幼尊卑亦是禮。吾與阿離雖為同窗,亦有甥舅之禮,忘此前節而魯莽相較,有違尊長奉禮之道,夫子當責懲。”

夫子跟不上節奏:“這……”

滾滾並未給他時間喘息,字字鏗鏘道:“是故,學生不敢為首。”他從懷中掏出代表自己那票的竹簽,鄭重投到了阿離名下。

此舉雖說解了夫子的難題,卻叫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味,張口欲辯不得要領,遂放棄。

最終,阿離以微弱優勢獲此殊榮。

但阿離本人沒有預想中的那麽高興。

尤其當他知道這是滾滾“讓”出來的結果時,更尤其當他接過本次評選的獎賞——夫子親筆的《四海八荒史》,以及諸如子承父業、箕裘相繼的若幹勉勵後,他有些頹。

從夫子處出來,拐過一堵墻,卻見滾滾除了書本筆墨,另負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搖搖晃晃在前頭走。

阿離眼神好,從包裹露出邊角判斷,其中既有玉器珠寶,又有奇巧手工,還有零嘴吃食,不由好奇:“哪來的這些東西?”

滾滾隨手掏了一把糖果給他,不經意道:“我下了兩百註買你贏。”

阿離舔著的糖忽然失了誘惑:“啊,為什麽?”

滾滾朝自己的包裹努努嘴,又瞄瞄阿離手中的《四海八荒史》,意思是,這還不明顯?

阿離原還有些躁動的心驟然冷了,氣憤道:“你小小年紀怎可作弊?”

滾滾眨眨與他鳳九姐姐頗為相似的清潤眼眸,無辜道:“怎麽是作弊呢?我投的是你呀!贏的也是你呀!”

“可……”阿離一向能說會道的嘴巴卡住了,他後悔自己竟然只想到投票卻忽略了賭註。

他猶自不敢相信,軟軟一團的小外甥竟長成了顆如假包換的芝麻湯圓。

轉天路過太晨宮,阿離聽得鳳九正在安慰滾滾:“沒當上最佳也不打緊,娘親覺得我們滾滾就是最好的!這幾日想吃什麽想玩什麽只管告訴娘親,都滿足你!”滾滾歡快地應了。

讓阿離更未想到的是,他那日理萬機的父君不知怎麽聽說了此事,百忙之中抽出空來,鼓勵之餘額外布置了不少功課,說是“與其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不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切記腳踏實地,不可沽名釣譽!”

阿離只覺眼前一黑,愈加頹了。

陷於昏天黑地的無涯學海時,阿離恍惚想起,許多年前的一日,鳳九姐姐也曾叫他去做了一件差不多的事,那時他就問:“我還這麽小,你就教我作弊啊?”

他抖著嘴唇想,自己果然是荒廢了許多光陰,明明是他先遇到的情境,怎麽就不曉得從中了悟、舉一反三呢?

他還記得,彼時鳳九姐姐說,但凡祭了青丘的名頭行事,就容不得居人之下的。

他又想,要麽是青丘的名頭比不上太晨宮,要麽就是自己委實太傻太天真,無論哪種都讓他忍不住要“哇”的一聲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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