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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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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神》

我叫王小咩,今年十七歲,有爹有娘,有牛有房,是個將在今天嫁人的姑娘。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哪怕我從未見過隔壁村的李二娃,但是我還是要聽任爹娘安排嫁給他。

家貧,務農,但我是獨女,爹娘愛護,我曉得他們是斷然不會害我將來的,婚前也托好友燕子打聽了李家名聲,鎮上開面館的,雖然不是大戶人家但吃穿不愁,我去了後頂多也就是做些買賣上的活,定餓不死我。

總而言之村裏的都覺得我嫁得好極了。

吉事已到,我一身紅襖,陣陣鑼鼓震天的嗩吶鞭炮聲中,在我淚眼婆娑的娘攙扶下進了喜轎,我曉得後面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讓他們別跟了。

“著什麽急。”我爹撩開轎簾說,“鎮裏頭人多,我知道你是喜歡熱鬧的,但是還是少出門到處亂逛,記著你已經是成了家的李家媳婦,可不比在自個家裏放肆自由了。”

“還有,李二娃是個好郎君,但他娘可不是好相處的,你要記著我跟你說的怎麽侍奉丈母娘,婆婆舒坦了你也就能有好日子過,知道了麽?”我娘也在一旁叮囑。

我楞楞地點頭,但更多的是忐忑,說:“要是,要是李郎君不喜歡我,婆婆也一直不待見我怎麽辦?”

“……”我娘突然沈默。

“那回來就是了!”我爹突然大聲,像是說了給別人聽似地,“我還他李家給的彩禮就是了,咱女兒啊還不愁嫁不出去呢!”

媒婆沒有好臉色,吆喝著說要趕路去鎮上了,不耐煩地打發走了我爹娘。

我再一回頭,喜轎已經起了,探了頭出去看,他們互相攙扶彼此,在村口上遠遠望著我,眼淚汪汪,銀發在風中淩亂飛舞。

我不知這一幕寓意著什麽,但很悲傷。

從我們棣花村到歡喜鎮,走路要走三個鐘頭,意思是說我得被這轎子也搖上這麽些時辰,我早有預料,於是帶了墊子,上了轎到頭就睡,我一沒鳳冠,二沒霞帔,除卻穿了身新做的紅衣紅鞋,其他也著實沒有什麽好將就計較的。

外頭轎夫閑聊,對我打著諢趣,這些個男人就是多舌。

說什麽,這個新娘子真輕,個頭瘦屁股也小,只怕生不出兒子來,然後一個勁兒地抖又搖,像是沒見過我這麽沈默的新娘子,非得把轎子頭的我給煩哭不可。

而我就是一聲不吭,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噎人,久而久之他們也就不折騰了。

這一覺不曉得睡了多久,迷糊間我聽著上了山,走山路才近上一些,又聽見下了雨落了轎,這會兒好像是在山上哪兒歇著腳。

琥珀山,我曉得的,大得不得了,神神鬼鬼的故事可多,以至於我從小到大不敢進去玩,每次都只在外圍的山路走走便是。

剛還在夢裏親山上的俊俏神仙。

我睡醒了,一開始還有雨聲,現在聽著耳邊卻很安靜,連雨過天勤後的鳥啼也沒有。

轎夫和媒婆的人聲也沒有。

我心裏奇怪,撩了簾子正想問,卻見著媒婆一動不動,保持著一個姿勢,駭然地瞪大眼睛,七竅流血。

更可怖的是,她的身邊,有無數的無面小人,正啃咬蠶食著什麽東西,但媒婆的肉.體卻毫發無損,像是在吃她的靈魂。

我被嚇得不敢出聲,正用腳提開了簾子想看,卻聽得頭頂上一句。

“別動,外面很危險。”

很平冷的少年音,卻給人以一種安心的感覺,來人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安全感。

外面一片死寂,那些鬼小人吃東西沒有聲音,也沒有那發話少年的呼吸聲,我實在耐不住好奇,鼓起勇氣撩開轎邊的簾正打算去看。

映入眼簾卻是他清秀俊逸的臉。

白發金瞳,一身白衣花紋繁飾,雙肩開頸,掛著一串的玉牙裝飾,上身的交領露出配玉的脖頸,下身是條墨色大喇叭的褲子。

通身氣派,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很奇裝異服的一個人形,但我卻已經猜到了他是個神仙。

“膽子不小,還敢湊過來看。”他說話的同時,收回了手裏的翠色花槍,我看到那些啃食靈魂的無面小人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問:“這世上原來真的有神仙啊?”

他不答,疑惑看了我一眼,突然掀開我喜轎簾子,一腳踏了進來伸出手要摸我,卻被我嚇得一激靈攔下,我緊張不已:“幹、幹什麽?”

“你能看見我?”他一臉疑色。

“廢話啊你,我當然能看見你。”

“奇也怪哉。”神仙一把將我拽出。我這才看見,他冷峻的臉上血色全無,只一雙燦爛的眼睛熠熠生輝。

“走吧,凡人,我帶你離開這裏。”

我聽見他一聲咳嗽,然後便攜著我淩空而行,我環著這少年結實的腰,雖沒有實感卻覺得踏實無比。那白玉般的雲觸手可得,霧霭一般柔軟纖細浪漫,綠山,如同碧色翠石一般地鑲嵌入地。——我看到了生平從未見過的景色。

“等等。”我喝止住他,“你可瞧見了那邊的山鶴?”

“嗯?”那仙人皺眉,像是有些不耐煩,但卻見我指過去的方向,金光雲層之中有幾點黑點翅翼。

“啊。”他像是笑了,“確實很美。”

我擡頭看他,分明是沒笑的,卻瞧見他清秀的五官,只覺得觀之甚賞心悅目,“仙人都像你這般好心麽?”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只這一句。

我眼眸一亮,道:“那你可否舉手之勞幫我一個小忙?”

“緣也,你說說?”

“我不想嫁給一個陌生人。”

“命也,你此行大兇,途中被鬼纏了身,若非我路途經過,只怕你要落得個形神俱滅才是。”神仙皺眉道。

“哇,這麽嚇人?”我聽罷後怕不已。

“回去吧。”他嗓音平靜道。

我便突覺得身輕如燕,像是有了一陣雲將自己托起,頭上的紗巾被風吹走了,他消失在片模糊的雲煙之中,而後將我放在了山崖。

“餵——我們還能再見嗎?”

我落了地,卻覺得遺憾不已,突然覺得心頭湧現起了一陣巨大的憂傷。

“有緣自會再會。”

“那是多久啊——”我聲嘶力竭地吼著,眼淚卻如水閘般落下,像是生命中有重要的東西被剝奪了。

他什麽都沒說,只如同霧氣一般地消散了,我的眼神與視線也如同他的飄渺一般散去了。

我再回過神來,恍然隔世,像是做了一場大夢般地,眼前分明還是花草樹木,山川鳥獸,卻仿佛度過了幾個世紀。

而那神仙降臨之處,空空如也。

我像瘋了般地,一身婚衣又上了山去,想哪怕一點他存在過的證據,統統煙消雲散。除卻滿地再無聲息的死人,甚至連同那破碎不覆的婚車,也像極了我那可笑又無知的姻緣。

一無所有。

連同希望的曙光,一概消失。

我這才明白,我要的不是所謂的活著,要的是如他那般的自在與逍遙。仿佛得以偷偷窺見了天光,卻又只是感受到了餘溫。

我和他與原來,太不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發了瘋般大叫起來,淚如雨下。

不知昏天黑地,眼前一概模糊,腦子裏混沌無常。

一種莫須有的痛苦和遙不可及的遙遠殺了我,我不甘心,我怎麽能忘記,我們分明都活生生地存在著,為何卻如此地天差地別?我寧死也不甘心。

耳邊卻喧鬧,大概是來自親眷的關切之聲,我看到燕子那張紅褐卻柔軟的臉:“小咩?”

我這才發現,她是那麽地無知,如同曾經的我那般。

“小咩?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她問我,依舊是那糯糯的嗓音。

我看到了爹娘。我看到了他們的掙紮,看到了他們的焦急與擔憂。

“你回答娘好不好?你別這樣,你有什麽事情別憋在心裏,你回答娘親好不好?”

“閨女……閨女,你醒一醒好不好?”

“小咩?我是燕子啊,你看看我?你別這樣好嗎?”

我不知道。

我一連數十天沒有說話,無話可說,疲憊不堪,如同死木般的枯坐在了屋裏,任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難以形容的窒息,如同溺水之人的絕望淹沒了情緒,我的腦子裏充斥著對一切的質疑,所觀所見,皆為虛妄,所聞所感,皆為烏有。

他們都是假的!那個神仙才是真的?可是為什麽?他們又都是真的!那個神仙難道會是假的麽?

我的思緒裏充斥著對一切地仇恨,所觀所見,皆為偽裝,所聞所感,皆由他與。

任何來自於自我的痛苦與悲痛,皆來自於他們施加於我的影響。

渾渾噩噩,昏天黑地……

不知多久。

我再醒過來,已回了熟悉的臥榻,耳邊的父母憂愁的議聲,鼻翼間是熟悉的清淡藥味。

我說:“水。”

我還沒開口,燕子已將水送了上來,一邊潤唇一邊高聲喚道:“醒了,小咩醒了!”

“醒了?!”

不知已有幾日,我對上父母似憔悴了幾歲的臉,他們的目光裏充斥著柔軟與脆弱。

“我不想嫁。”我嗓音平靜道。

“可是,可是彩禮……”母親一聽,眼淚汪汪,有些惶恐地看向父親。

“那個,小咩啊,聽爹好好說,那個你娘她……不是爹爹為難你,只是你娘她有了身孕,就是……那筆彩禮它……”父親亦是支支吾吾地沒有底氣。

“那我親自去退——”我憤起要走,才發現有些氣虛,實在是有些撐不住。

“小咩!你究竟在鬧什麽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母親忽地哭啼,聲嘶力竭疲憊道:“李家兒郎是門好親事,我跟你爹又怎麽會害你呢,去鎮上權當個享福的闊太太,為娘替你的打算又哪裏不好呢?!”

她像是力竭,頹然地滑坐在了凳子上,我這才看到她眼角的皺紋和愁眉。父親也在怒不可遏中陷入沈默,他抿了口茶,卻又忽地憤恨般地狠狠砸向了地面,道:“是!是我們沒有本事!沒讓你生在大富大貴的人家裏,可是為父和為娘替你做的都是最好的打算!”

“琥珀山上那些人怎麽樣了?”我問道。

“都說是你撞了鬼,李家的使了些錢收拾了。”父親道。

“小咩你聽我說。”母親忽地拿了行囊來,她顛了顛沈甸甸的包裹:“這裏有你的衣裳還有一些盤纏。”

“我不想要!!”

他們的話如尖銳刺耳,的確,父親娘親從未吝嗇於我,甚至還讓我也跟著讀過私塾,可……他們不知道,也從未問過我究竟想要什麽,又或者可以說是——我從未叩問過我最想要的是什麽?

而那個神仙,又或者是那場泡影,他帶領我感悟了另一種人生,更像是一種宇宙天通的風景,我體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超脫富貴,忘卻生死。

“我,我不想要那樣的日子。”我煎熬不已,痛哭流涕,道:“爹,娘,多年恩情沒齒難忘。”

我頂著眩暈,磕頭跪下,道:“我定要、給自己一個答覆,也定會給我們王家一個答覆。”

“丫頭?你在說什麽啊?怎麽這一趟就……你這腦瓜子整天想的是什麽啊?”父親愕道:“這,你這是攬的什麽苦差事?這些不都是男兒家家該考慮的事麽?”

我陷入沈默,只是熱淚盈眶,心有餘而力不足,憤憤道:“為什麽要這麽想?爹娘你們……”我不明白,我不覺得自己是另類,“我只是,想試一試罷了,我……”

“我去了。”我奪門而出。

身上驟升起刀割感,像是拋棄了我擁有的一切,與傳統與他們給予我的愛背道而馳。

歡喜鎮離棣花村也就距個座琥珀山。我還沒過那個破廟,只是走在這荒瘠的道上,便覺得孤寂而又自在痛快,那些煩擾而又困苦的世俗。

我聽見了地上有細碎的聲音,一個尖銳而又溫柔的女聲道:“餵!你踩到我啦!”

“啊,什麽?”我向下一看。

只見一根蜷曲的樹根,我分明沒瞧出半分特別,又聽得耳邊傳來嗓音,像是自頭頂上的半空而來:“這裏,我在上面,我是一顆樹,你踩到我的根了。”

“啊?什麽啊,我怎麽又撞見鬼了啊。”我嚇得癱倒在地。

“哎喲,你這個小妮子真是看菜下碟嘞,看到灰鶴神君連眼神兒都挪不開,怎麽連我模樣都沒瞧見就嚇成這樣?”

我咽著口水,道:“所以,所以你們究竟是誰,為什麽我……”

“先天靈體,能平安長大,你好幸運的嘞。”那樹說:“像你這類,既是福旺加身,亦也是身弱厄運,自小若無看管愛護是容易撞鬼的,但卻又因命數而導致易得逢貴人免遭災難。總而言之,你是個善人,有庇佑加身。”

“沒、沒聽懂。”我半蒙半懂,但是卻心起惆悵,道:“那個灰鶴神君……他是哪裏來的啊?”

“不知,興許是哪裏靈力充沛的山修煉出來了,這天地間厲害的大能多的是了,他無非也就是只鶴修來的罷了。”

“都能上天入地了還不厲害麽?”我問道。

“要我說,小姑娘你可厲害得多了,先天靈體又是天然人身,可比那些個花草精怪的起點高得多了,要知道你們人是女媧大神的精作,自是最享其庇佑亦也是最易能得道飛升的。”

“說得那麽好聽,那我具體該怎麽做才是呢?”我撇了撇嘴道。

“你自有你的命數,我若替你幹涉了,擾了你的因果該當如何。”那顆樹道。

我點了點頭,既像是悟到了,又像是聽過了,我轉頭便奔了前程去。

我想去歡喜鎮,但卻又覺得沒必要,我既已決心求仙問道去了,自然也不需要再與李家郎糾纏了。

只是到了山坡之上,看到了在隱在樹間的棣花村,心生感傷之情。

也罷,我心下寬慰自己。

前路漫漫,還未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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