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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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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

上有蓬萊仙境,下有四海八荒。彼時,北海有惡鬼作亂,天帝派一女使問天平叛,誰料這一治竟經年不歸,天帝左使之位數百年來空缺,新任司命神君奉命下凡帶她而返。

凈身池旁。二人並肩而過,往下界門而去。

新任左使,又名問知。問司命道:“神君,若帶回了問天,她的下場將會如何?”

“全憑天帝意願,本君勸你不要多問。”神君目光空靈道。

問知不解,人如其名,才從下界調上來,頗還有些不懂就問的架勢,“晚輩就是不解,肉身還在南海之時,便聽得坊間傳聞,問天神女勤懇務實。可,方才在殿上看帝君臉色……”

“……總之,你得感謝她。”司命不想多說,扯出個笑來,“把她帶回來,你就是新任左使。”

“也罷。”問知點頭,上界統當謎語人,果然也正如孟婆所勸,他還是問前左使去吧。

司命看他離開,正要過門往下界去,突地又皺眉補了句道:“你,好自為之。”

問知一笑:“多謝神君好言。”

上界一天,下界一年。問天女使在下界逗留百年,無非也就是上界的百來天罷了。問知化形一精壯青年,閉眼感受北海靈力最盛之處,集市處、高樓處、巷道處、田野處、人流處……統統沒有。

唯有北海深處,有深厚靈氣盤旋,可那恐是龍王地盤。

問知豎雙指,抵靠額頭,鏈接北海當地仙使。腦海裏仿若出現異樣空間,有各色物狀各形錯落期間,眼下九衢三市、頭頂有高屋建瓴、路過有小販叫賣、耳邊有急管繁弦,分明是一副比北海更熱鬧繁華百倍的人間煙火氣。

這是仙使幻化而成,問知曉得他們就隱藏其中。

他本可以施壓證明自己存在,但卻覺得此間此間美輪美奐,不可打破不可辜負。便找了個掃地僧道:“敢問,先生可知問天女使何在?”

“啊?”那掃地僧竟是個盲人,左右顧盼不知問知何在。

“別問他了,一縷破碎的殘魂罷了。地府不收,女使見他可憐將他收納在這兒罷了。”來者是一老者,問知曉得他便是土地,只不過靈氣忒弱了些。

“我乃問知,新任左使,奉天帝之命帶問天女使回上界。”問知一板一眼道。

“嘿呀小神君,一板一眼的作甚。不妨隨老夫先一起看看此處可好?”

“額……先生不妨有話直說啊啊——”問知還未答,便被老者給拉了給飛去,與此同時他眼前光怪陸離,在穿越和觀視中,他看到了曾經北海的一切。

彼時鬼怪橫行,吸取天地靈力,人心浮躁,惡行遍地,可謂是未開荒的蠻夷之地。在問天女使之前,同樣也有其他神官下界,處理鬼怪而並沒未斬草除根,而期年之後又害得民不聊生。問天女使降伏鬼怪同樣輕而易舉,但卻也只是治標不治本不知緣故,她於是便潛心駐紮了下來追本溯緣。

而此時,天帝已下令讓女使返回。問知此時便隱約猜到了女使所想,果不其然她視若無睹並開始教化眾人,同時獨身與鬼怪對抗,將靈力潤澤大地使得萬物覆蘇。

問知心中已開始愕然不已。

“若非女使,北海沒有今天。”畫面已停,至桃柳三月春暖花開,土地笑了笑指著道。

“她犯了大錯,只怕回去是要脫骨削籍的。”問知青著臉說。

土地道:“若沒有錯,何來的對。”問知沈默,不知如何回答。

土地見他反應,嘆了口氣道:“好罷,這便帶你去見女使,小神君你再與她談談如何。”

化形又散,問知這才發現,方才繁華皆為夢幻,原來只是仙人的法力罷了。而那位傳聞中的女使,便站在遼闊無疆的北海前,問知註意到她已靈力衰微,白發蒼蒼,竟已化形至個女孩模樣。

“見過新任左使。”問天開了口,臉色平靜。

“哪裏,女使還在呢。”問知苦笑。

“可是要帶我回去?”問天撇他一眼,“恕難從命。”

問知在她身上看到了種堅毅的倔強,有些費解:“女君,這是何苦,冒犯天威,你又能得到什麽呢?至少向天帝解釋一下你意欲何為吧。”

“土地,這是個傻子,還是你沒告訴他全部?”問天像是在憤怒,但又像是在覺得他可笑。

“額,是,小老我的確沒說完。”土地吸了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道:“小神君,你可知鬼怪是怎麽來的?”

“額……”問知一楞,“書上說的是,自四海八荒伊始便存在了。”

“否也,應當是自人存在便存在了。”問天回答。

“此話何解?”

“萬物循環各有輪回,所謂存在即合理,本君雖無確切的證據,但卻知道鬼怪與人的誕生息息相關。”問天道。

“女使這話可不要亂說,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定要給你帶高帽子的。”問知撓了撓腦袋。

“神君,你要知道,有些話憋在心裏是必說不可的。”土地眼神篤定,而後略帶愁緒,道:“你若真想知道,只怕連你的思潮都會被顛覆。”

問知只覺得靈氣亂竄,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似的,連嗓音都顫抖了起來道:“是、是什麽……”

“神官是由人在凡界歷練而來,若一個人想成為神官那必須,歷經人生百苦且剔除心中負面。”問天說著說著,面向北海踱起步子來,她的靈氣雖然衰竭孱弱,但嗓音卻是鏗鏘置地有力地,道:“那麽……”

“你這等駭俗之言,若是要讓天帝聽了,必定……!”問知心亂如麻,腦子裏如團漿糊。又見北海有就地漁民,路過見了問天竟直呼其名問候。

任由凡人直呼神官姓名,按學神官的話來說是妥妥地損靈行為。

“你竟敢讓凡人知你身份?”問知胸腔起伏,氣流翻湧,被龐大的信息量攪得腦子發麻。

“沒有,怎會。”問天一笑,突地眉頭緊縮,肅殺之氣驟現。只見原本平靜的北海,層層浪花翻湧推浪,突地自遠處襲起一道洪墻,越來越近且愈發地有逼仄之感。

無端而來,其蔚藍有深淵之感,像是來自海底的呼嚎又或是,求救之聲。

問知看著,瞳孔驟大,頭頂那種對天命的恐懼油然而生,那沖天的海浪卻如落雨般簇簇而下。

“小神君,不妨跟我走一趟?”

問知只見問天勾唇一笑,霎那間,眼前便被藍海與深淵所掩蓋,隨即便托入了浪潮之中。

霎那間,問知覺得身輕如燕,周身被暖流所掩蓋,他懸浮其中,被五彩斑斕的魚群所圍繞盤旋,身下是無數多彩的珊瑚靚色植物,他覺得美輪美奐。

同時也意識到——北海龍宮所在靈氣充沛!

“小神君可感受到了什麽?此間和外間有什麽區別?”

問知皺眉不語,“這是為何?”

北海的靈氣,仿佛被海平面隔絕了一樣,外間和內間完全是兩碼事。

“這是為何呢?”問天以挑眉告訴他。

問知心中暗驚,仿佛已窺得了一場模糊的陰謀。

問天搖頭,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而後,問知便看到,圈圈如墻的魚群背後,儼然出現了棟浮華又輝煌的宮殿,其上甚至有個龍頭。

巍峨可怖。

問知驚愕於所見的一切,震驚於北海龍宮的奢彌與豪華,同時心裏亦開始懷疑這充沛靈氣的來源。

與此同時,自宮殿處傳來了聲聲厚重的龍吟,甚至還有股強大的威嚴和壓迫感。

問知被懾得不敢動彈,卻見問天凜然不動,盡管她的靈氣已散得所剩無幾。

“左神使,你可沒說你還帶了個客人來啊?”厚重壓抑的嗓音自宮深傳出。

“龍王?”問知疑問。

“拜見龍王,如您所見,這位便是帝君新任的上界神使。”問天回答。

“哼。”聽得龍王一聲輕哼,問知只見,問天眼神流露出絲輕蔑。問知駭然不已,轉頭周轉靈力就欲逃,誰料身後卻突地誕生了巨大的吸力。

只在剎那,問知根本無法抗拒,所有的靈力如流沙般,盡數被吸走了。

往北海龍宮而去。

“問天!你竟膽敢殘害上界神官!你今後必定不得好死!”問知在絕望中嘶嚎著。

與此同時,他竭力沖天發送著一道光彩的亮弧。

問天一動不動,如棟雕塑般僵硬,問知在恍惚中仿佛看錯,不知在哪兒感受到了她的痛苦。

但是下一秒,她卻出手去打碎了那亮弧。

“女使!龍君!”突地出現了土地的嗓音。“萬萬不可真害了左使!”

問天猛地就是一句道:“難不成放他回上界來讓帝君來滅了我們麽?”

問知一聽,死命掙紮,嘔出了口心頭血來,將之融入在了法術之中,與此同時他奮力一博。

將全部靈力傾斜在了個突破口,尋得了一線生機殺之突圍。

“殺了他!”龍王厲聲道。

問天隨即而發,兩道光芒一前一後,爭先恐後像是鬥法,但她卻還是沒能抓到問知。

問知逃了。

龍王駭然,只見龍宮深處,突地席卷出巨大的水流,沖向了事情未辦妥的問天,她被打擊地突地嘔出了一口血霧出去。

“女使!”土地接了問天上去。

“問天,回上界去,殺了那小子!”龍王沈聲道:“你為何要縱容他來此?!”

“龍君?!”土地驚愕。

問天伸手,制止了土地,目光淩厲,亦是沈聲道:“走——”

兩道光沖上雲霄,追著那問知而去。

“女使,你沒事吧?”

“無事,傷不重。你知道我們要做什麽。”

“放了問知左使,我知道的。”

“不,我們追著他回上界,然後再被他給打下來。”

“啊?”土地疑問。

問天沒有回答,她分明靈力衰竭,但還是如鬼魅般追著問知而去。

問知心亂如麻,明明不想與女人動武,但還是不得不反擊,便一記破風劍給砍了過去,誰料那女人竟連躲都不躲,活生生地挨了那一劍紅了半個肩膀。

“瘋子麽。”問知暗罵一聲。

即刻要到了上界門,總算是心裏松了口氣。

“天兵助我!逆詔之人回來了!”他大喝一聲。

他這一嗓門響亮,但是卻無人回應,直到他飛了去才發現,那天兵這才楞楞地看著他,像是根本沒有聽見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們沒聽見嗎?那逆詔之人回來了!”

“什、什麽?”這兩位天兵這才抄起武器。

“呵,二位是在這裏閑聊的麽?”問知還未答,問天卻先快人一步,嘲諷了他們一句,而後便掀起靈力扇飛了他們。

“數日不見,上界竟還是這副作為?”問知哼聲。

問知見她,悚然不已,只覺得三觀和靈魂受到了沖擊,這世上竟有如此膽大妄為之人?還膽敢藐視天規,真是瘋了。

他雙指扶額,連接了上界諸神意識圈,大喝一聲:“有逆賊入侵!”

這一聲喊出,原本熱鬧的神識圈,陷入了短暫沈默,而後又各自忙已去了,只聽得一句慢悠悠的話:“找金吾神官去。”

被踢了出來。

問知窘然,他前身正直仁善,勤簡操勞一生,被不知哪位神官點了上來,這才得以成了天帝欽定左使。

還是新人,連上界面孔都沒見著,甚至根本不知道被哪位神官給踢了出來。

“哼。”問天冷笑一聲,她凜聲道:“既如此,那便借小神君的勢一用,讓天界諸神好好看看這人間罷!”

問知一驚,額頭被問天抵上,只覺得腦子混沌模糊片刻,再一睜眼卻忽地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什麽?”問知渾渾噩噩,從嘴裏說出來的話,竟是女人聲。

再定眼一看,問知?哦不,是問天,竟頂著自己模樣的臉蛋,雙目為金,入了神識圈不知在對誰說話。

問知駭然至極。

再一轉頭,卻見北殿大震,整個仙宮撼動釋放出強大的氣壓,有龍騰飛,仙鶴驚逃,仙女高呼,天邊綻放出異樣的神彩。

“異相?”問知喃喃道,看向問天若有所思。

正走神著,終於見著金吾兵來了,還有騰著雲的司命趴上邊,身邊是拎著酒的赤腳金仙,飛得高高地往下邊瞅一眼便跑了。

一臉鬼事莫上身,嫌惹一身腥的模樣。

“你若還想活,這裏就快跑罷,下去重找個肉身便是。”問天淡淡道。

問知竟不知道,原來自己的臉,竟也能流露出如此氣勢驚人的一面。

“那你……?你他娘的欠我的怎麽還!”問知怒了,自打他碰上這人,便活得糊裏糊塗,被這臭婆娘耍得團團轉,到現在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給我個解釋啊!”問知又道,他想怒而錘胸,但又覺著不妥,竟很有一股滿腔怒氣沒地撒的氣憤在裏面。

這女人,居然還,看著他笑了。

只見問天勾唇,雖是自己的笑容,但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

問天瘋了,問知覺得自己也快瘋了。

他爬起來就跑,只往了下界門而去,連頭都沒敢回,沒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龍吟。

沈重,壓抑。帝君之怒。

問知知道,他現在就是問天,他本不應該回頭的,但還是耐不住地好奇,轉頭一望卻見了血腥一幕。

金吾兵萬箭齊發,神兵皆上、襲他而去,問天竟一己之身,抵抗住了數萬神兵,肉身之血如般紅櫻綻放,問知只覺得她將自己的神識拔高了本不應有的高度。

為何我做不到?問知這麽想。

問知心生厭棄,對自己沮喪至極,思來想去還是作罷,才要往下界去卻聽見一聲魄力之嗓:“我本無意追逐,既然命定如此,那便鬥個痛快吧!”

是問天,亦是他問知。

問知原本退卻,但聽到此言後卻又轉頭,縱使冒著被削官剔骨的風險,也想去一探個究竟是為何,哪怕頂著女人之身也要去洞察真相。

才踏出一步,便見著右使玄鳥降世,雙羽勝朱色般絢爛,只一個揮翅便掀得問天口吐鮮血。

問知一驚,聽得她突地大聲,道:“帝君!北海荒蕪,而龍宮卻靈氣旺盛!小神潛伏北海之久,只為查明真相,為上界鏟除異己,請您明鑒!”

問境落地,羽化人形,笑了笑,道:“問天啊問天,你還是那麽膽大妄為。”

她這話一出口,只見眾人視線,極具危險且針對性的,又轉移到了問知身上,也就是女身男魂的他身上,問知背脊發涼之際還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才是問知啊!帝君,請您明鑒!北海龍主的確生有異心,但她問天在下界做捷越之事,亦扣她個天大的罪過也……”問知這話越說越氣虛,他再去辨別問天言語中的意思,再去回憶問天在北海裏的爭鋒相對。

她本可以當場將自己斬殺,但究竟慢人一步,還是刻意為之?

還只是想借自己之名重返上界?

“問天……”問知聳肩一嘆,只覺得自己被玩弄於鼓掌之間。

“帝君,小神之忠心,您心知肚明,天地可鑒。”問天半跪低頭,她突地揮手一展,面前浮現出一篇金字卷軸,“此乃北海龍主偽帳,還請帝君請算官過目。”

帝君沒答,問境反而拍手稱笑,還指了指女身的問知,樂道:“後生,瞧見了麽,要頂這妮子的位置,心眼子沒她黑可上不成呢。”

問知這麽一聽,也是頓悟般地笑了。肩膀一緊,卻見司命又神出鬼沒地來了,一臉熟絡地拍著自己的肩,“是呵,後生,自己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問知將他的手拉下,禮貌客套疏遠一笑,“多勞神君提點了。”

只覺上界沈寂片刻。

帝君終於發話,輕咳嗽了一聲,道:“問天,此行有功,北海之事吾已知曉,你便不要再操心涉世了,去崆峒山當個坐鎮女君便是,即刻上任。”

問知一聽,眉頭揚起,斜了問天一眼,卻見她竟面露喜色,又摁下點頭答應。——怪也,崆峒山那地方靈氣稀薄,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破地。

“問知。”

問知被點,只得低頭稱是。卻聽得帝君命令道:“即刻去北海,將你前輩留下的爛攤子擺平。”

問知一楞,露出尷尬的疑色,卻見問天轉頭來,對自己無奈從容一笑,難得真心。

問天道:“勞煩。”

“趕快換回來,成什麽樣子。”帝君不見人影,只聽得嗓音不耐煩道。

問知與問天換回了身。得了帝君囑咐,領了錦囊,再次下界,此番陪同他的還有司命,這位見風使舵的老精神,這次略帶謹慎地跟他搭話,道:“此事辦好了,想必小神君定是要坐穩了左使的位置才是。”

“哈哈,神君吶,您就莫要馬後炮了,不如算一算我此行兇吉如何?”問知笑道。

司命呵呵迎合,掐指一算點頭,欲言又止沈吟道:“大吉,升官發財。”

“多謝祝福。”問知一笑。

他先回了南海,見了還為肉身時的熟人,滄海桑田,今非昔比,他已不老。

昔日阿妹,而今老朽,再見已不再是昨天,問知看著恍若隔世的一切,既是感概又是遺憾。

兒時讀書時的私塾,而今已成了牧牛的稻田,年幼時跑過的巷口街角,如今已是成了輝煌華麗的高樓,青年時牽著手過劃船的妹妹,如今已嫁了人在橋頭笑談賣藕,問知看到眼前有諸多變遷的一幕幕。

無奈一笑,卻濕了眼眶。

問知再踏上了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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