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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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之後,兩個人就在房間裏隨意地談了一會兒的閑聊。

心裏註意著時間,差不多到時候,小綠照著小藍的額頭來了一個晚安吻,再摸摸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之後就起身準備離開。

註意到好像沒什麽動靜,小綠轉回去一看,隨即樂得促狹一笑。

“想什麽呢?”看著小藍依然是那副看著他而還沒回神的模樣,小綠微笑著說,“檢查就約在明天啊。”

話音剛落,只見小藍先是失落地“哦”了一聲,繼而後知後覺地終於意識到什麽,呼的一聲漲紅了臉,慌得連忙低下腦袋,一句話也不敢說。

把小藍這連串反應盡收眼底,小綠愉快地道了聲:“晚安。”

隱沒於夜暗、離開小藍房間的身影,十足一只惡作劇得逞的貓。

******

第二天。

因為工作的場所與小藍此行的目的地相距不遠,所以小亞麻熱心地表示:可以在開車前往研究所上班的同時,順便捎帶小藍和小綠一程。

沒等小藍露出左右為難的表現,已經明白小藍想法的小綠主動替他應承,自然而然得,連對小亞麻出言道謝也沒有落下。

抵達目的地下車後,借著走位,小綠湊到小藍耳邊,咬耳朵那般輕聲發問:“就那麽擔心我誤會吃醋嗎?”

小藍聞言驚得雙肩一跳,頓時又鬧了個大紅臉,“我——!”

小綠擡手摸摸他的腦袋,像是在安撫他那樣。

事實上,原本一驚一乍的小藍,也確實很好地被小綠安撫了下來。

見到小藍已經稍微冷靜下來,小綠正要收回手,餘光不經意間註意到,還坐在車裏、剛跟他們告別的小亞麻望著他們兩個的目光。

那眼神的感覺透著緬懷,仿佛正在透過他們兩個,望及渺遠的某處。

下一刻,一陣手機鬧鈴突然響起,驚得小亞麻猛地回魂,手忙腳亂地收回視線關掉手機備忘的鬧鐘聲,隨後又急急忙忙地發動汽車離開。

看著車子遠去,小綠莫名地記住了小亞麻剛才的眼神,不動聲色地心感疑惑。

——怎麽了?

沒等小綠細想明白小亞麻最後那個眼神的含義,一道逐漸靠近的招呼聲便引走了他的註意——“Dr.Sapphire、小綠,好久不見。”

當小綠偱聲回頭時,小藍已經首先回應招呼:“好久不見了,詩寇蒂。”

小綠望向那位已經來到他們面前的白大褂女士,仿佛在核對記憶那樣楞怔了一瞬,很快就微笑著同樣說道:“師姐,好久不見。”

她就是小綠大學時期的師姐,也是為小藍寫推薦信的研究員,詩寇蒂。

只見這位女士的目光在小藍和小綠身上來回轉了一圈,之後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那樣小小松了口氣,明顯的一臉如釋重負。

對於這點細節,遲鈍如小藍是絲毫也沒註意到。

然而與此同時,面對詩寇蒂這個來得莫名其妙的打量,看得滿心疑惑的小綠猛地警醒過來,對方曾經以電郵的形式問過他——

(—你欺負人家小天才博士了?—)

小綠微妙地頓覺風評被害,不過,這也沒辦法。

盡管情況有些特殊,但歸根結底,這還真的算是他當初自找的。

還好,作為同樣是有事要忙的人,所以招呼過後,她就引領小藍他們兩個往目的地走去,不再在原地浪費時間——閑聊可以在路上說,感覺又不會差多少。

抵達目的地後。

在小藍去為檢查做準備的同時,小綠則是得益於自身那個“全球知名的科技公司研發部部長”身份,在機構相互之間不形成競爭關系的前提下,哪怕他目前正在休假,也被邀請到觀察室那邊旁觀。

在隔壁的觀察室裏,小綠看著小藍在操作員的協助下,有條不紊地穿戴著檢查所需的高精度設備,恍惚地有點回到大學時期圍觀實驗的感覺。

至於,詩寇蒂那邊……她原本是要走的,只是忽然看了眼手機的信息之後又停下轉身離開的腳步——看樣子,大概是搭檔那邊貌似突發了什麽狀況,需要耽擱一陣,她因而可以在這裏再多留一陣子。

眼看詩寇蒂並不急著走,小綠想起剛才,對方真的出現主動開口的時候,對比起學生時代對方的日常表現,他不由得驚嘆:“真難得你願意在日常開口說話啊,師姐。”

對方面向觀察窗,表情看來感覺淡淡的,“畢竟參與研究的人,不一定具備書寫的能力。”

想起身邊的這位女士之前一直跟進著小藍的情況,也就是知道著小綠想知道的事。這令小綠有點想問她關於小藍過去的事,但一時間又覺得這樣不太好。

沒等小綠內心衡量出什麽決定,倒是詩寇蒂冷不丁開口:“你的智能眼鏡,設計得挺有意思的。”

“嗯?”小綠意外地一個擡眼。

“以選項的設置來人為地重新規劃對記憶的讀取,就算[遺忘]出現,也可以借助智能眼鏡的設置作為輔助,目的明確地選擇提取腦內的記憶。”詩寇蒂扭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師弟,“基於這一點,我有建議患有超憶癥的人,以及有解離性失憶的人,去嘗試使用你的智能眼鏡輔助日常生活——目前反饋的情況顯示,這很有效。”

小綠沒費多少功夫就理解對方的思路,謙和地禮回一句:“謝謝誇獎。”

患有超憶癥的人,盡管能把生活中事無巨細都記下,但由於信息量過於龐大,而這個群體的絕大部分人都沒有足夠的與記憶力匹配的、對信息的整理與調用能力,因此他們就算過目不忘,絕大部分都會不能準確地回憶、調用,常常出現張冠李戴的記憶錯亂情況,而且這個情況一般會伴隨時間的延長與記憶量的增加而加劇,十分影響患者的日常生活。

至於解離性失憶,則是會在某個時段過後自動出現的、類似記憶清空的情況——至於是否真正意義上的“清空”,這點暫且不論——事實上,不論這些記憶有否被大腦成功保存,對於這些信息,他們就是“不記得”了。

而後者,很明顯就是另一個小藍持續一生的情況。

想到這一點,小綠內心稍事斟酌,試探著問:“師姐你……是見過另一個小藍,對智能眼鏡的使用狀態嗎?”

“你是指Aquamarine嗎?當然,畢竟當初他也是需要定期來這邊覆診的研究對象,正如現在的Sapphire那樣。”忽然想起小綠在現實上與另一個小藍的關系,詩寇蒂閃過一絲恍悟的神情,難得人性化地加上一句,“雖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我很抱歉,聽到了他的死訊。”

聽到這個名字,小綠卡殼了幾秒才勉強反應過來,對方指的是跟小綠自己就讀同一所中學、目前已經去世的那個小藍。

小綠的這反應令詩寇蒂有些不解,“怎麽了?”

“沒什麽。”小綠搖搖頭,隱約有些無奈地實話實說,“只不過是,我好像還是有些不太習慣Aquamarine這個名字,因為以前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有其他名字,所以始終直接叫著[小藍]。”

詩寇蒂聞言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就明白過來,順便解釋一下:“在這裏的我們倒是習慣了這組名字,畢竟他們兄弟倆的名字都是叫[小藍],這樣不好區分——總不能每次都要加上一大堆前綴定語吧?這多麻煩,還容易生成歧義、造成誤會。”

小綠理解地笑了笑,轉回去繼續看著小藍在窗後的另一側房間配合著檢查,沒再說話。

這時候,小藍那邊已經開始今天要檢查的其中一個項目。

類似的項目安排,在這幾天裏將會還有不少。

“我一直在想著你之前說的那個問題。”詩寇蒂忽然這樣說道。

“嗯?”小綠一時間沒聽明白。

“忒修斯之船。”詩寇蒂稍微一個提醒。

小綠恍然。

那是先前小綠還在掙紮於兩個小藍的認知問題期間,以電郵的形式,向對方發出了一個描述總感覺有點詞不達意的請教之後,對方回給他的一個關鍵詞。

見到小綠貌似已經想起,毫無障礙的她就直接繼續說下去:“根據你當時的描述,這應該可以算是一個不錯的倫理問題。尤其是,要是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發展到能夠實現記憶或意識轉移的時候,這些信息不論是轉移到仿生人身上,還是機器人身上,這個問題也是無從避免。”

聽著對方毫無違和感地當初的假設轉到自己的領域上進行更為深入的思考,小綠霎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乖乖地充當一名傾聽者。

還好對方也沒有讓小綠插話的打算——“而且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你所討論的對象竟然不是這個二人組,而是跟這個二人組有深刻牽連的人。這更是一個困境吧,我覺得。”

小綠安靜地聽著,逐漸變得若有所思。

“由於這些都是基於你假設的場景,在此,我也只能籠統地說一下自己的看法——我個人認為:感知世界的,是我們的意識。軀體,不過是這個過程中的媒介。”

——不愧為研究方向是意識移植的人……立場和見解都是以意識為本位。

小綠聽得暗地裏一陣驚嘆。

另一方面,說到這裏,詩寇蒂似乎深有感觸,低頭嘀咕了一句話。

“什麽?”小綠霎時間沒能聽清對方嘀咕的內容。

“每個人都被幽禁在自己的意識裏。”稍微提高音量重覆了一遍,詩寇蒂隨即補充說明,“哦,據說是叔本華說過的話。”

小綠開玩笑似的故作驚訝一句:“敢情師姐你還研究哲學了?”

聽明白小綠這是對之前郵件的小小“回擊”,詩寇蒂敷衍地撩了下嘴角,轉而又續上自己先前的陳述:“饒是如此,但以自身立場出發,在對待他人的時候,當記憶或者意識的留存沒法保障,我們才會——或者說、不得不退而求次,希望至少能夠保障軀體的安好。”

出於美好的願景、出於隱秘的私心,苦於身為普通人的一生短暫如夏花,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當然希冀著可以長夏不滅,萬古常青。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我們拼盡全力,也必然會有註定留不住的東西。

為抓住當下而付諸努力,一是為了那些我們一直極力想挽留的一切……

當然,這也更是,為了我們自己。

隨著詩寇蒂說完的話音隱沒,四周久久地陷入一場沈默。

直至一陣手機的震動蜂鳴響起,這片沈默才終於被猝然打破。

詩寇蒂拿出手機瀏覽來訊的內容,眼也不擡一下地說:“好了,我就過來敘個舊而已。”

意會到詩寇蒂這是主動結束聊天準備離開,小綠點點頭,順勢說道:“師姐你去忙吧。我不會到處亂跑的。”

目送著對方離開,小綠的目光從面前的空氣收回,轉到一窗之隔的小藍身上。

不自覺擡手把手心貼在觀察窗上,隔著這一層帶著涼意的玻璃,小綠想到先前的閑談,內心似有觸動。

“每個人都被幽禁在自己的意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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