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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下京承高速，駛上北三環後，窗外的景色換成了眾人熟悉的中國尊與閃著星光的座座寫字樓。
大巴車在路上開了整整一天，從鄉間小路的晨光熹微到如今北京堵車的高峰時段，綿綿雨聲換成了喇叭聲與空調的嗚嗚聲。北京的雨不知是何時停下的，只有地上還濕漉漉的。這座城市又恢覆了往日樣貌，那些破敗的淹沒在大雨之下的殘垣斷壁，似乎遙遠得不覆存在。
顧衍桐和任時也並排坐在大巴車後排。任時也從到河北時就開始接電話，顧衍桐聽出是公司那邊有急事找他，似乎還有兩三個客戶的電話。
進京後，任時也跟大巴司機打了個招呼，在還沒到海澱的一個路口將他放下了。
任時也對顧衍桐道：“我去應酬下，晚上聯系。”
顧衍桐看著男人眼睛，把將出口的“再說吧”，換成了“好”。
望著男人興沖沖下車的背影，顧衍桐眼神並無波瀾。
從大巴車駛入北京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訴自己，這一場屬於天外的狂歡，即將迎來人間的落幕。
所以她不說“再說吧”，她說“好”。“再說吧”多少還帶著點明知這場遭遇已然結束的不舍情緒，而“好”，則是一個古板女大學生這麽多年混跡商場學會的“逢場作戲”。
顧衍桐自以為，她“演”得很好。卻還是在看見大巴車門合上的那一刻，閉眼扭過了頭。
女人並不知曉，她一聲精心設計的“好”，落在男人耳中，只猶如天籟。任時也心中只有一個簡單的聲音——顧衍桐的生命，再也別想缺席他的身影。
男女拿著完全不同的劇本，回歸了各自的生活。
顧衍桐下車後直接回了公司，她打算晚上加班把在吉林的盡調內容整理出來，第二天就跟領導匯報，卻被陳萱玲從辦公室趕了出來。
“回去睡覺，如果下周一零點前我在工作群裏看你說一句話，這個項目我就自己跟。”
顧衍桐就這麽被勒令回了家，連從吉林帶回來的資料都被扣下。
她回屋後先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扔上了床。
一覺醒來，再睜眼時，屋內黑漆漆的不見一點光。
顧衍桐是從一場夢裏驚醒的。
夢中，化工廠火光沖天，大雨滂沱，她被淹沒在水火之中，卻看到穿著救生衣的任時也的臉在面前閃現、起伏，像驚悚末日游戲。
這場夢叫顧衍桐一陣心驚。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下意識忽視，這一次任時也為她，差點送了命的事實。
外頭天色漆黑，她原本以為是天還沒亮，手在床頭櫃上一陣摸索，拿到手機，看到屏幕上的日期，她恍惚一陣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現在是轉天的夜裏七點了。
顧衍桐暈頭暈腦地坐起身，在床上發了片刻呆，把自己拉回現實，這才意識到腹中饑餓。
屋裏一片漆黑，她坐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起，打亮她的臉，她只回覆了媽媽的消息，然後到外賣平臺，點了樓下的開封菜。下完單，顧衍桐才挪下床，按開房間的燈。
她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時就聽見敲門聲，心道今天送得也太快了些。不過店就在樓下，可能外賣員剛好在店裏，就給提上來了吧。
沒有絲毫懷疑，顧衍桐快步走去客廳，開了門。
然後，一張眼底含笑、唇角微揚的帥臉就闖進她眼底。
走廊裏燈光熄滅，顧衍桐將要關門的剎那，任時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門邊，顧衍桐這才註意到任時也另一只手上提了一只大塑料袋。
“外賣！”
外賣小哥洪亮的嗓音同時喊亮了走廊燈光。
任時也這時松開門邊，從外賣小哥手裏接過外賣，道了聲謝，而後順滑地鉆進了顧衍桐家中。
顧衍桐家玄關處並不大，她後退半步，看著任時也熟練地放下兩個袋子，關了門，然後彎腰到鞋櫃裏找拖鞋，動作熟練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家裏有微波爐嘛？”任時也一邊問一邊進了廚房。
顧衍桐並沒回答，但不久後她就聽見了微波爐旋鈕的聲音。
顧衍桐沒管任時也，自己拎著餐袋到了餐桌上，把炸雞漢堡薯條依次攤開，拎起一只雞腿啃了一口。
“叮”一聲，廚房裏微波爐停轉，顧衍桐聞到了一陣清香。
而後任時也便端著一大碗湯水出來。
任時也將一大碗湯在顧衍桐手邊放下，盯了兩秒女人手裏的炸雞，然後，顧衍桐咬了一口的炸雞就被男人奪走。
顧衍桐睜大眼擡頭看過去，嘴裏還包著沒咽下的雞肉：“你幹嘛？”
“餓了太久，不能吃太油。”任時也奪走雞腿，命令道，“先喝口菌菇湯，我繼續給你熱菜。”
任時也說完，還不放心地將漢堡薯條都擺到了餐桌另一邊，才回到廚房繼續熱菜。
顧衍桐閉了下眼，已經能想象在她昏睡的一天一夜裏，這個人究竟是如何偷窺她家窗戶的，才能在她睡醒的第一時間就沖上來。
在顧衍桐發呆的時候，任時也已經往餐桌上擺滿了一桌菜，然後坐到她對面，叼著剛剛她啃了一半的雞腿，拆開漢堡包裝，邊吃邊道：“沒胃口？那我給你換家店？”
顧衍桐沒再耽擱，她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抓起筷子大口扒起了飯菜。
任時也在對面看著女人狼吞虎咽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一頓飯吃完，顧衍桐放下筷子，任時也就開始收拾外賣袋。
她看著男人手腳麻利地幹活，終於開了口，但只是喊了一聲：“任時也。”
任時也目光在對面女人臉上掃了掃，也許是睡飽了覺，女人這會兒臉蛋紅撲撲的，氣色看著很好，就是表情不太友好。
“怎麽了？起床氣？”任時也笑著問道，然後起身把垃圾收拾好放到了廚房。
回到客廳後，又對顧衍桐道，“昨晚打你電話沒人接，想著你可能睡了，我中午過來的，看你窗簾一直合著，就沒上來打擾。”
顧衍桐這才想起來昨天兩人說晚上聯系的約定。可她當時以為，任時也不過是隨口說說。
這下子，她忽然成了過錯方。
顧衍桐再次擡眼，看向對面一臉愉悅的男人，道：“這次救援，謝謝。”
任時也輕笑一聲。
顧衍桐被這聲笑擾得心煩意亂。
“邁邁，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任時也的聲音像一支笛音，懸浮在現實與虛幻之中，仿佛有無限放大的回聲。
顧衍桐下意識擡手，當她意識到自己是想要捂耳朵後，又停住了動作。她不想表現得太抓馬，可是又實在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信息。
“不舒服嗎？”任時也問。
顧衍桐沈默片刻，擡頭望向男人道：“然後呢？”
顧衍桐曾經把“活在當下”置頂在自己的筆記欄裏，每次打開待辦事項就能看到這四個字。但是看到了也等於沒看到。
她後來才意識到，她之所以對自己做這樣的提醒，是因為她太缺乏這樣的能力。因為她每一天每一刻腦中出現的，都是未來可能發生的影像。
比如六年前，她看見了自己跟任時也註定的結局，於是離開。而六年後，他們除了都長大了六歲，還有什麽發生了改變呢？那麽結局，會有什麽不同？
“吃水果嗎？”任時也這時問。
顧衍桐重新看向對面的男人。很顯然，這是一個隨時隨地都活在當下的男人。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極其互補。
任時也說完就走去了一旁的冰箱，抓了個蘋果又鉆進廚房，沒一會兒端出了一盤子切成花瓣的蘋果，放到顧衍桐手邊。
然而，就在他再次坐下的時候，卻看見對面女人眼眶紅了。
“任時也，我九月份會去sloan念MBA，兩年全日制。”顧衍桐看著對面的男人，語氣平靜，然而那泛紅的眼眶卻藏不住她心底洶湧的情緒。
可顧衍桐沒想到，她話音落地，對面的男人卻笑道：“哈哈，這下你不是成我的學妹了麽？好啊，開學我送你，學長帶學妹熟悉校園。”
顧衍桐真實感受到了任時也的喜悅，不摻雜任何對未來擔憂的喜悅。
“昨天去接你的那個男人是誰？”顧衍桐忽然問。
任時也頓了下，答：“我爸的老戰友。”
顧衍桐又問：“任時也，你知道六年前我們為什麽分開嗎？”
任時也神色收斂了些，回答也嚴肅不少：“因為我不夠成熟。”
顧衍桐問：“你就沒想過，你註定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而我從來都不是人選之一？”
這一次，任時也終於沈默下來。
如果是六年前的他，大概會不假思索地答出“快樂一天是一天”“跟我在一起你不快樂嗎”這種混賬話。然而如今他知道了，當下的快樂滿足不了他愛的這個女人。如果想跟顧衍桐在一起，他必須要學會從前他不會做的事，那就是，往前看。在無窮無盡的未知裏找到這個女人想要的那份確定性。
顧衍桐抓起一塊盤子裏的蘋果扔進嘴裏，機械地嚼，吞咽，然後再吃下一塊。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蘋果在口腔裏清脆的碎裂聲。
“邁邁，相信我。”
任時也的聲音再度響起。
盤子裏的蘋果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顧衍桐沈默一陣，開口道：“任時也，我可能隨時會離開。比如，如果我感覺到，我需要分出精力去向你的家庭證明什麽，或者，他們幹擾到我的家人，又或者，如果我不得不做家庭主婦，或者感受到了類似的壓力……”女人擡頭看向對面的人，“任時也，我真的會跑的，像六年前一樣。這樣也沒關系嗎？”
任時也安靜聽完顧衍桐的全部顧慮，眸色由暗沈一點點轉為清明。
“邁邁，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任時也微微笑了下，“至少我現在知道，從前的我到底有多糟糕了。也許，現在也沒有多好。”
“所以，還要再在一起嗎？”顧衍桐看著任時也的眼睛問道。
任時也沒有答話。
顧衍桐起身，轉身走到了不遠處的大門前，拉開門，道，“任總離開吧，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律衍科技我會轉交給其他同事。對不起，我想我學不會跟您當同事，或朋友。”
女人的聲音清靈而冷漠，在小小的一室一廳裏，清晰地散向在每一個角落。
坐在餐桌前的男人聽到了門鎖打開的聲音，以及女人的那番話，盯著那盤蘋果，表情逐漸沈郁下去。卻在聽到那句“學不會當朋友”的話後，唇角彎起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顧衍桐站在門邊，大門還開著一條門縫。玄關沒開燈，她一半臉都埋在陰影裏。
然後，她聽見了男人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她的心跳也越來越不受控制。
直到任時也走到離她不到一人的距離。顧衍桐拉開了門，卻幾乎同時，另一只手與她向相反的方向使力。“砰”一聲，門被任時也推上了。
“你隨時可以跑，但無論你跑到哪，我就跟你到哪。”
這是任時也想了很久很久，想出的能滿足顧衍桐的“確定性”。而在他交出這份答卷後，就看見顧衍桐眼底閃出淚花。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改變，我不會用愛綁架你，跟我在一起，你永遠是自由的那一個。”任時也繼續道。
“任時也你混蛋。”顧衍桐啞了聲。
在女人淚水決堤之前，任時也俯身含住了顧衍桐眼角一行將湧出的熱淚。
顧衍桐握拳狠狠錘向任時也肩頭：“那你為什麽沒回來找我？為什麽一次都沒有？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放我一個人在北京？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六年前但凡你出現在我面前一次，就一次，我一定回頭……你知不知道……”
任時也攬住女人的腰，用親吻堵住了女人的唇，分開顧衍桐雙腿，將人抱到玄關的置物臺上。
置物臺上的圍巾、帽子，還有外賣小票、塑料袋，統統被撞到了地板上。然而男人女人的親吻根本停不下來。
顧衍桐仍舊在哭，仍舊在胡亂錘打男人。任時也竭盡全力地接住顧衍桐的全部淚水與委屈。
任時也身形實在高大健壯，顧衍桐全然掛在男人身上，任時也展展雙臂，就能將她帶去任何地方。他們從玄關親到餐桌，而後是沙發。
兩人陷入沙發柔軟的材質後，一些久遠的、年輕的、荒唐的、精力旺盛的回憶，幾乎剎那襲上兩人心頭。顧衍桐再一次，把刺猬的肚皮全然交了出去。
客廳燈光並不算十分明亮，任時也從女人看似仍舊倔強的目光裏接收到了這份柔軟。他欣喜若狂。他喜不自勝。
這份喜悅交織在他那逐漸滿漲起來的欲望之中，女人的每一滴淚，都濕透了他的心房。他在大雨之中奮力奔跑，跑得精疲力竭，跑到大汗淋漓，跑到世界無論何時毀滅，他都再無遺憾。
任時也第一次踏進顧衍桐臥室，是以衣衫淩亂、懷裏還抱著筋疲力竭的人這種方式。
他唇邊掛著淡淡微笑，將人放到柔軟的床上後，散開手邊軟乎乎的毛毯鋪了上去。
顧衍桐一直睜著眼，挨上床後，側了個身蜷縮，用毛毯把身子半掩了起來。
任時也原本是想蓋上人好消火，可眼前的畫面讓事情一時間變得更為棘手。
顧衍桐目光移向站在床邊的男人。
剛才在客廳，這個人俯身在她耳畔問：“家裏有嗎？”
她垂下眸子，答了“沒有”。
任時也立刻道：“我去樓下超市買。”
而這會兒，男人卻忽然玩起了腔調，擡起雙手，一顆一顆扣上紐扣，慢條斯理系好皮帶。她從不知道男人穿衣服的過程竟比脫衣服更為性感。而這個男人目光還在她眼底流連，浸著不加掩飾的邪性和欲望。
在任時也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顧衍桐道：“玄關抽屜裏有房門備用鑰匙。”
任時也扭頭笑道：“等我回來，馬上。”
聽到房門閉合的聲音，顧衍桐回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不真實感仍舊強烈。
而任時也當真說到做到，不久她就聽見了開門聲。然而叫她詫異的是，門不是用鑰匙打開的，而是用密碼。
顧衍桐從床上擡起上半身，毛毯從她白皙的頸肩滑落下來，再次闖進臥室的男人剛好看見這春光乍洩的一幕。
任時也將塑料袋往床頭櫃上一扔，挨著床邊坐下。
“你怎麽知道我房門密碼？”顧衍桐問。
任時也輕笑一聲，一根手指去拉顧衍桐身上的毛毯。
顧衍桐往床頭方向蜷縮了下。
任時也坐正身子，面向衣櫃方向，還理了理袖口，一本正經道：“就知道顧總這麽多年，一直放不下我。”
“任時也你混蛋。”顧衍桐咬字清晰，卻也意外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嗔。
任時也再次轉過頭來，大手扯下那條毛毯，欺身壓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顧衍桐睜開眼時，聽見屋外傳來拖鞋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她想起身，但感覺自己快要散了架。
任時也聽見了屋內動靜，敲了敲臥室門。沒人回答，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屋，然後就看到用毛毯將自己連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毛毛蟲。
男人輕笑一聲，坐到床邊，伸手剝開人，毛毯底下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看到女人眼底戒備減少，換上孩子一般的撒嬌，男人俯身下來，可顧衍桐捂住了臉。
“起來吃飯。”男人的聲音嚴厲起來。
顧衍桐松開兩根手指，露出眼睛，點了點頭。
看到顧衍桐這一副乖巧模樣，任時也的心化成了一灘水。
十幾分鐘後，顧衍桐穿著一身睡衣，頂著一雙惺忪睡眼，坐到了餐桌上。
餐桌上擺著兩塊煎蛋，兩片吐司，跟兩杯牛奶。
她現在腦子還有些懵，對發生的事以及對面的人，都抱著並不具體的感知。
然而，任時也接下來一句話，卻瞬間叫顧衍桐清醒過來。
“邁邁，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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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在路上開了整整一天，從鄉間小路的晨光熹微到如今北京堵車的高峰時段，綿綿雨聲換成了喇叭聲與空調的嗚嗚聲。北京的雨不知是何時停下的，只有地上還濕漉漉的。這座城市又恢覆了往日樣貌，那些破敗的淹沒在大雨之下的殘垣斷壁，似乎遙遠得不覆存在。
顧衍桐和任時也並排坐在大巴車後排。任時也從到河北時就開始接電話，顧衍桐聽出是公司那邊有急事找他，似乎還有兩三個客戶的電話。
進京後，任時也跟大巴司機打了個招呼，在還沒到海澱的一個路口將他放下了。
任時也對顧衍桐道：“我去應酬下，晚上聯系。”
顧衍桐看著男人眼睛，把將出口的“再說吧”，換成了“好”。
望著男人興沖沖下車的背影，顧衍桐眼神並無波瀾。
從大巴車駛入北京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訴自己，這一場屬於天外的狂歡，即將迎來人間的落幕。
所以她不說“再說吧”，她說“好”。“再說吧”多少還帶著點明知這場遭遇已然結束的不舍情緒，而“好”，則是一個古板女大學生這麽多年混跡商場學會的“逢場作戲”。
顧衍桐自以為，她“演”得很好。卻還是在看見大巴車門合上的那一刻，閉眼扭過了頭。
女人並不知曉，她一聲精心設計的“好”，落在男人耳中，只猶如天籟。任時也心中只有一個簡單的聲音——顧衍桐的生命，再也別想缺席他的身影。
男女拿著完全不同的劇本，回歸了各自的生活。
顧衍桐下車後直接回了公司，她打算晚上加班把在吉林的盡調內容整理出來，第二天就跟領導匯報，卻被陳萱玲從辦公室趕了出來。
“回去睡覺，如果下周一零點前我在工作群裏看你說一句話，這個項目我就自己跟。”
顧衍桐就這麽被勒令回了家，連從吉林帶回來的資料都被扣下。
她回屋後先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扔上了床。
一覺醒來，再睜眼時，屋內黑漆漆的不見一點光。
顧衍桐是從一場夢裏驚醒的。
夢中，化工廠火光沖天，大雨滂沱，她被淹沒在水火之中，卻看到穿著救生衣的任時也的臉在面前閃現、起伏，像驚悚末日游戲。
這場夢叫顧衍桐一陣心驚。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下意識忽視，這一次任時也為她，差點送了命的事實。
外頭天色漆黑，她原本以為是天還沒亮，手在床頭櫃上一陣摸索，拿到手機，看到屏幕上的日期，她恍惚一陣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現在是轉天的夜裏七點了。
顧衍桐暈頭暈腦地坐起身，在床上發了片刻呆，把自己拉回現實，這才意識到腹中饑餓。
屋裏一片漆黑，她坐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起，打亮她的臉，她只回覆了媽媽的消息，然後到外賣平臺，點了樓下的開封菜。下完單，顧衍桐才挪下床，按開房間的燈。
她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時就聽見敲門聲，心道今天送得也太快了些。不過店就在樓下，可能外賣員剛好在店裏，就給提上來了吧。
沒有絲毫懷疑，顧衍桐快步走去客廳，開了門。
然後，一張眼底含笑、唇角微揚的帥臉就闖進她眼底。
走廊裏燈光熄滅，顧衍桐將要關門的剎那，任時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門邊，顧衍桐這才註意到任時也另一只手上提了一只大塑料袋。
“外賣！”
外賣小哥洪亮的嗓音同時喊亮了走廊燈光。
任時也這時松開門邊，從外賣小哥手裏接過外賣，道了聲謝，而後順滑地鉆進了顧衍桐家中。
顧衍桐家玄關處並不大，她後退半步，看著任時也熟練地放下兩個袋子，關了門，然後彎腰到鞋櫃裏找拖鞋，動作熟練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家裏有微波爐嘛？”任時也一邊問一邊進了廚房。
顧衍桐並沒回答，但不久後她就聽見了微波爐旋鈕的聲音。
顧衍桐沒管任時也，自己拎著餐袋到了餐桌上，把炸雞漢堡薯條依次攤開，拎起一只雞腿啃了一口。
“叮”一聲，廚房裏微波爐停轉，顧衍桐聞到了一陣清香。
而後任時也便端著一大碗湯水出來。
任時也將一大碗湯在顧衍桐手邊放下，盯了兩秒女人手裏的炸雞，然後，顧衍桐咬了一口的炸雞就被男人奪走。
顧衍桐睜大眼擡頭看過去，嘴裏還包著沒咽下的雞肉：“你幹嘛？”
“餓了太久，不能吃太油。”任時也奪走雞腿，命令道，“先喝口菌菇湯，我繼續給你熱菜。”
任時也說完，還不放心地將漢堡薯條都擺到了餐桌另一邊，才回到廚房繼續熱菜。
顧衍桐閉了下眼，已經能想象在她昏睡的一天一夜裏，這個人究竟是如何偷窺她家窗戶的，才能在她睡醒的第一時間就沖上來。
在顧衍桐發呆的時候，任時也已經往餐桌上擺滿了一桌菜，然後坐到她對面，叼著剛剛她啃了一半的雞腿，拆開漢堡包裝，邊吃邊道：“沒胃口？那我給你換家店？”
顧衍桐沒再耽擱，她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抓起筷子大口扒起了飯菜。
任時也在對面看著女人狼吞虎咽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一頓飯吃完，顧衍桐放下筷子，任時也就開始收拾外賣袋。
她看著男人手腳麻利地幹活，終於開了口，但只是喊了一聲：“任時也。”
任時也目光在對面女人臉上掃了掃，也許是睡飽了覺，女人這會兒臉蛋紅撲撲的，氣色看著很好，就是表情不太友好。
“怎麽了？起床氣？”任時也笑著問道，然後起身把垃圾收拾好放到了廚房。
回到客廳後，又對顧衍桐道，“昨晚打你電話沒人接，想著你可能睡了，我中午過來的，看你窗簾一直合著，就沒上來打擾。”
顧衍桐這才想起來昨天兩人說晚上聯系的約定。可她當時以為，任時也不過是隨口說說。
這下子，她忽然成了過錯方。
顧衍桐再次擡眼，看向對面一臉愉悅的男人，道：“這次救援，謝謝。”
任時也輕笑一聲。
顧衍桐被這聲笑擾得心煩意亂。
“邁邁，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任時也的聲音像一支笛音，懸浮在現實與虛幻之中，仿佛有無限放大的回聲。
顧衍桐下意識擡手，當她意識到自己是想要捂耳朵後，又停住了動作。她不想表現得太抓馬，可是又實在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信息。
“不舒服嗎？”任時也問。
顧衍桐沈默片刻，擡頭望向男人道：“然後呢？”
顧衍桐曾經把“活在當下”置頂在自己的筆記欄裏，每次打開待辦事項就能看到這四個字。但是看到了也等於沒看到。
她後來才意識到，她之所以對自己做這樣的提醒，是因為她太缺乏這樣的能力。因為她每一天每一刻腦中出現的，都是未來可能發生的影像。
比如六年前，她看見了自己跟任時也註定的結局，於是離開。而六年後，他們除了都長大了六歲，還有什麽發生了改變呢？那麽結局，會有什麽不同？
“吃水果嗎？”任時也這時問。
顧衍桐重新看向對面的男人。很顯然，這是一個隨時隨地都活在當下的男人。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極其互補。
任時也說完就走去了一旁的冰箱，抓了個蘋果又鉆進廚房，沒一會兒端出了一盤子切成花瓣的蘋果，放到顧衍桐手邊。
然而，就在他再次坐下的時候，卻看見對面女人眼眶紅了。
“任時也，我九月份會去sloan念MBA，兩年全日制。”顧衍桐看著對面的男人，語氣平靜，然而那泛紅的眼眶卻藏不住她心底洶湧的情緒。
可顧衍桐沒想到，她話音落地，對面的男人卻笑道：“哈哈，這下你不是成我的學妹了麽？好啊，開學我送你，學長帶學妹熟悉校園。”
顧衍桐真實感受到了任時也的喜悅，不摻雜任何對未來擔憂的喜悅。
“昨天去接你的那個男人是誰？”顧衍桐忽然問。
任時也頓了下，答：“我爸的老戰友。”
顧衍桐又問：“任時也，你知道六年前我們為什麽分開嗎？”
任時也神色收斂了些，回答也嚴肅不少：“因為我不夠成熟。”
顧衍桐問：“你就沒想過，你註定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而我從來都不是人選之一？”
這一次，任時也終於沈默下來。
如果是六年前的他，大概會不假思索地答出“快樂一天是一天”“跟我在一起你不快樂嗎”這種混賬話。然而如今他知道了，當下的快樂滿足不了他愛的這個女人。如果想跟顧衍桐在一起，他必須要學會從前他不會做的事，那就是，往前看。在無窮無盡的未知裏找到這個女人想要的那份確定性。
顧衍桐抓起一塊盤子裏的蘋果扔進嘴裏，機械地嚼，吞咽，然後再吃下一塊。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蘋果在口腔裏清脆的碎裂聲。
“邁邁，相信我。”
任時也的聲音再度響起。
盤子裏的蘋果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顧衍桐沈默一陣，開口道：“任時也，我可能隨時會離開。比如，如果我感覺到，我需要分出精力去向你的家庭證明什麽，或者，他們幹擾到我的家人，又或者，如果我不得不做家庭主婦，或者感受到了類似的壓力……”女人擡頭看向對面的人，“任時也，我真的會跑的，像六年前一樣。這樣也沒關系嗎？”
任時也安靜聽完顧衍桐的全部顧慮，眸色由暗沈一點點轉為清明。
“邁邁，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任時也微微笑了下，“至少我現在知道，從前的我到底有多糟糕了。也許，現在也沒有多好。”
“所以，還要再在一起嗎？”顧衍桐看著任時也的眼睛問道。
任時也沒有答話。
顧衍桐起身，轉身走到了不遠處的大門前，拉開門，道，“任總離開吧，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律衍科技我會轉交給其他同事。對不起，我想我學不會跟您當同事，或朋友。”
女人的聲音清靈而冷漠，在小小的一室一廳裏，清晰地散向在每一個角落。
坐在餐桌前的男人聽到了門鎖打開的聲音，以及女人的那番話，盯著那盤蘋果，表情逐漸沈郁下去。卻在聽到那句“學不會當朋友”的話後，唇角彎起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顧衍桐站在門邊，大門還開著一條門縫。玄關沒開燈，她一半臉都埋在陰影裏。
然後，她聽見了男人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她的心跳也越來越不受控制。
直到任時也走到離她不到一人的距離。顧衍桐拉開了門，卻幾乎同時，另一只手與她向相反的方向使力。“砰”一聲，門被任時也推上了。
“你隨時可以跑，但無論你跑到哪，我就跟你到哪。”
這是任時也想了很久很久，想出的能滿足顧衍桐的“確定性”。而在他交出這份答卷後，就看見顧衍桐眼底閃出淚花。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改變，我不會用愛綁架你，跟我在一起，你永遠是自由的那一個。”任時也繼續道。
“任時也你混蛋。”顧衍桐啞了聲。
在女人淚水決堤之前，任時也俯身含住了顧衍桐眼角一行將湧出的熱淚。
顧衍桐握拳狠狠錘向任時也肩頭：“那你為什麽沒回來找我？為什麽一次都沒有？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放我一個人在北京？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六年前但凡你出現在我面前一次，就一次，我一定回頭……你知不知道……”
任時也攬住女人的腰，用親吻堵住了女人的唇，分開顧衍桐雙腿，將人抱到玄關的置物臺上。
置物臺上的圍巾、帽子，還有外賣小票、塑料袋，統統被撞到了地板上。然而男人女人的親吻根本停不下來。
顧衍桐仍舊在哭，仍舊在胡亂錘打男人。任時也竭盡全力地接住顧衍桐的全部淚水與委屈。
任時也身形實在高大健壯，顧衍桐全然掛在男人身上，任時也展展雙臂，就能將她帶去任何地方。他們從玄關親到餐桌，而後是沙發。
兩人陷入沙發柔軟的材質後，一些久遠的、年輕的、荒唐的、精力旺盛的回憶，幾乎剎那襲上兩人心頭。顧衍桐再一次，把刺猬的肚皮全然交了出去。
客廳燈光並不算十分明亮，任時也從女人看似仍舊倔強的目光裏接收到了這份柔軟。他欣喜若狂。他喜不自勝。
這份喜悅交織在他那逐漸滿漲起來的欲望之中，女人的每一滴淚，都濕透了他的心房。他在大雨之中奮力奔跑，跑得精疲力竭，跑到大汗淋漓，跑到世界無論何時毀滅，他都再無遺憾。
任時也第一次踏進顧衍桐臥室，是以衣衫淩亂、懷裏還抱著筋疲力竭的人這種方式。
他唇邊掛著淡淡微笑，將人放到柔軟的床上後，散開手邊軟乎乎的毛毯鋪了上去。
顧衍桐一直睜著眼，挨上床後，側了個身蜷縮，用毛毯把身子半掩了起來。
任時也原本是想蓋上人好消火，可眼前的畫面讓事情一時間變得更為棘手。
顧衍桐目光移向站在床邊的男人。
剛才在客廳，這個人俯身在她耳畔問：“家裏有嗎？”
她垂下眸子，答了“沒有”。
任時也立刻道：“我去樓下超市買。”
而這會兒，男人卻忽然玩起了腔調，擡起雙手，一顆一顆扣上紐扣，慢條斯理系好皮帶。她從不知道男人穿衣服的過程竟比脫衣服更為性感。而這個男人目光還在她眼底流連，浸著不加掩飾的邪性和欲望。
在任時也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顧衍桐道：“玄關抽屜裏有房門備用鑰匙。”
任時也扭頭笑道：“等我回來，馬上。”
聽到房門閉合的聲音，顧衍桐回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不真實感仍舊強烈。
而任時也當真說到做到，不久她就聽見了開門聲。然而叫她詫異的是，門不是用鑰匙打開的，而是用密碼。
顧衍桐從床上擡起上半身，毛毯從她白皙的頸肩滑落下來，再次闖進臥室的男人剛好看見這春光乍洩的一幕。
任時也將塑料袋往床頭櫃上一扔，挨著床邊坐下。
“你怎麽知道我房門密碼？”顧衍桐問。
任時也輕笑一聲，一根手指去拉顧衍桐身上的毛毯。
顧衍桐往床頭方向蜷縮了下。
任時也坐正身子，面向衣櫃方向，還理了理袖口，一本正經道：“就知道顧總這麽多年，一直放不下我。”
“任時也你混蛋。”顧衍桐咬字清晰，卻也意外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嗔。
任時也再次轉過頭來，大手扯下那條毛毯，欺身壓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顧衍桐睜開眼時，聽見屋外傳來拖鞋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她想起身，但感覺自己快要散了架。
任時也聽見了屋內動靜，敲了敲臥室門。沒人回答，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屋，然後就看到用毛毯將自己連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毛毛蟲。
男人輕笑一聲，坐到床邊，伸手剝開人，毛毯底下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看到女人眼底戒備減少，換上孩子一般的撒嬌，男人俯身下來，可顧衍桐捂住了臉。
“起來吃飯。”男人的聲音嚴厲起來。
顧衍桐松開兩根手指，露出眼睛，點了點頭。
看到顧衍桐這一副乖巧模樣，任時也的心化成了一灘水。
十幾分鐘後，顧衍桐穿著一身睡衣，頂著一雙惺忪睡眼，坐到了餐桌上。
餐桌上擺著兩塊煎蛋，兩片吐司，跟兩杯牛奶。
她現在腦子還有些懵，對發生的事以及對面的人，都抱著並不具體的感知。
然而，任時也接下來一句話，卻瞬間叫顧衍桐清醒過來。
“邁邁，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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