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機任總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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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
帝都。
永利國際樓下。
男人又點了一顆煙。
火光明滅裏，任時也凝望著剛剛女人打車離開的方向，神色比夜色更濃重。
半小時前，他問到顧衍桐今晚來了這家酒吧。
正巧有朋友知道他今天來北京，問他晚上出不出來。於是他丟了個地址過去，制造了這場“偶遇”。
如果是六年前，他絕不會如此大費周章。他會直接趕到酒吧，來到女人面前，做他想做的事。因為那個時候他足夠年輕，也足夠相信，只要他想，他就能帶走顧衍桐。
但今晚，他卻在這個女孩身上使用了些伎倆。
這是從前的他絕不會做的事。
抽完一根煙，男人將煙頭在垃圾桶金屬邊沿按滅，掏出手機放到耳邊，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賽水投資的合夥人之一陳萱玲、顧衍桐的直屬上司很快接聽。
“餵任總，你到北京了嗎？我還想著給你接風洗塵呢！”
任時也緩緩開口道：“陳總客氣了。”
男人聲線沈穩而富有磁性，禮貌之下透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威嚴。
陳萱玲立刻道：“我可不是跟你客氣，你是我的重要客戶，你在北京住哪裏，需要我安排嗎？”
任時也答：“不用。”
陳萱玲笑：“也是，任總哪裏需要我來安排。”
任時也沒接話，只道：“我們什麽時候方便談項目？”
陳萱玲道：“隨時啊，只要任總想談，我把所有事都推掉，就在公司等著你。”
陳萱玲幾個月前在一個大佬飯局上認識任時也的時候，只當這是個名校畢業、還挺優秀的年輕人。但在大佬介紹過任時也部分家庭背景，以及這幾年在法律界、科技界跨界做出的成績之後，不得不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
陳萱玲百度了任時也的外公謝永信，從人物關系圖裏看到許多耳熟能詳的名字。
她在投資圈待了這麽多年，見過有背景的創業者，見過能力強的創業者，而像任時也這樣，要什麽有什麽的，還真不多見。
任時也的創業公司律衍科技這次帶來的是一個法律AI項目，現在市面上類似項目很多，但接入的都是大互聯網公司自研的模型，短板是核心技術握在別人手裏，只能提供相關行業服務，上限有限，且容易被替代。
但律衍科技的所有底層模型與技術，都是任時也帶領團隊自己開發出來的，還有國內外最先進的論文做支撐。
陳萱玲專門去了解了一下任時也的教育背景，本科在上海J大雙修的計算機跟法律，畢業後gap一年，去麻省理工念了個計算機碩士，前年回國後，在上海開始創業，短短兩三年時間，就在AI行業嶄露頭角。
總之，這個年輕人前途無可限量。
女人靜靜等待著電話那頭任時也的回答，卻只聽男人用平靜淡然的語氣對她道：
“這個項目，我要顧衍桐對接。”
*
十幾公裏外，海澱區某小區高層。
“他？”
顧衍桐窩在沙發裏搖了搖紅酒杯，仰頭垂眸時，眼尾帶出一絲慵懶的紅。
寇靜洋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裏也握著一個紅酒杯，急切追問道：“是啊，快說說，你那個談了不到一個月的男朋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寇靜洋是顧衍桐的研究生室友，也是顧衍桐如今幾個親密朋友裏唯一完全不知道任時也存在的人。
但剛才她回家後的頹廢狀態被寇靜洋識破，一路追問出了今晚發生的事。
寇靜洋抱著抱枕，睜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望向沙發上的顧衍桐。
也許是喝多了酒，又也許是為了給自己打氣，顧衍桐緩緩開口道：“一個花蝴蝶，一個隨心所欲的富二代，到哪都熱熱鬧鬧的，奉行及時行樂、游戲人間，對女生挺會的，對我也很好，但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寇靜洋不解問：“你很喜歡他？”
顧衍桐眼底有了些醉意，把酒杯放到茶幾上，她不明白向來神經大條的寇靜洋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這麽問？”
寇靜洋卻道：“你研一躲在廁所哭那次，是因為這個渣男嗎？”
顧衍桐覺得可能是她表述有誤，她主觀上一點也沒想把任時也形容成“渣男”。但顧衍桐沒有替任時也分辯下去。
這六年的分別，她早已把記憶中任時也的樣子修正成了有利於她的方向。因為只有不斷強化“他們不可能”的結論，才能讓她徹底戒除後悔與愧疚的情緒，讓她過好現在的生活。
這麽看來，任時也不是渣男。她才是那個“渣女”。
但顧衍桐並不想為此做任何反思。
尤其是在今晚，在任時也又一次出現在她視野當中的時候。
她必須更為強調任時也跟她的“八字不合”，以此召喚出身體裏的免疫系統，幫她全方位消除這個人的出現對她造成的一切影響。
現在看來，她的免疫系統將任務執行得不錯。至少她在描述任時也的時候，心情沒什麽特別波動。
於是顧衍桐答：“都過去了。”
今晚兩人是在顧衍桐家。這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是顧衍桐研究生畢業一年後買的。她把房子裝修成了在上海與劉珺合租的那間房子的樣子，陽臺被她改造成了一間小臥室，這樣需要的時候就能住下兩個人，父母來北京看她的時候也能住下。
焦厚辰當初把公司賣掉後，顧衍桐拿到一筆錢，經過三年投資打理，再加上她開始當ACCA課程講師，畢業拿到戶口就付了這套房子的首付，如今貸款也還得差不多了，而且她當時買在了房價低點，相當於吃到了最後一波北京房價上漲的紅利，也因此頂住父母的壓力留在了北京。
寇靜洋老家是南方一座小城市，雖然跟顧衍桐不是一個省份，但地理位置上跟顧衍桐家鄉長旰離得不遠，兩個人研究生住了兩年對床，研究生畢業後，寇靜洋進了互聯網大廠，顧衍桐去了一家風險投資機構，兩人有事沒事還是會湊到一起。
寇靜洋趴在顧衍桐家的沙發上，第無數次羨慕道：“我要是也有這樣一個房子，就有底氣跟我爸媽說我不去相親了。”
寇靜洋說完發現好友沒反應。
“桐桐，你想什麽呢？”
顧衍桐這才回過神，答：“沒什麽。”
寇靜洋不信：“怎麽可能沒什麽。你今晚怪怪的，而且我第一次聽你說這個什麽任時也的故事，哎哎，我還有件事沒想通，北京這麽大，你們怎麽遇見的？”
顧衍桐淡淡道：“我也沒想通。”
北京是大，但她跟他共同相關的地方就那一個。所以，這巧合更叫她心生忌憚。
顧衍桐答：“我去洗澡了。”
寇靜洋道：“我今晚睡你這啊，我一會兒給你看看我相親對象照片。”
顧衍桐剛起身不久，寇靜洋又大喊：“桐桐，你電話響了，是阿姨來電誒。”
顧衍桐一邊取毛巾一邊答寇靜洋：“你幫我接吧，就說我在外邊應酬喝多了睡下了。”
寇靜洋熟門熟路地照做。
顧衍桐媽媽現在打來電話只有一件事要說——她該找個男人嫁了。
顧衍桐也沒統計過，但她大概平均每天能收到媽媽的三篇小作文，從“不嫁人的危害”闡述到顧衍桐的精神狀態是不是“不正常”才不找男朋友，再從她的前男友多好應該去找回來到她想到顧衍桐孤身一人北漂就落淚。
而顧衍桐的應對措施便是：不正面通話，盡量避免日常交流。
這麽多年過去，她早已從那個依賴媽媽的女孩，長成了如今有自己的生活、不再聽從父母之命的獨立大人。
顧衍桐洗完澡出來，寇靜洋告訴她：“阿姨又問了我管老板現狀，我跟阿姨說管老板單身著呢，還打包票說管老板革命意志堅定，不會這麽輕易移情別戀的。”
顧衍桐將臟衣服扔進洗衣機，面無表情道：“你就害我吧。”
寇靜洋吐了吐舌頭。
寇靜洋口中的“管老板”是顧衍桐前男友，是她研究生同班同學，跟寇靜洋也很熟。
但顧衍桐的這段戀愛談得如同一杯無色無味的白開水，如今自然也沒什麽好掛念與回憶的。
就這樣過了一個沒什麽波瀾的周末，又到周一。
顧衍桐到公司，看見工位上放了一杯咖啡。咖啡旁還放了一張紙條，上頭字跡工整中帶著幾分俏皮——
渣男不值得，姐姐看看我
Michal方
名字旁還畫了一個笑臉。
就在這時，顧衍桐的實習生，一個00年性格內向的女孩子賀喜帆過來對她道：“桐姐，陳總找你。”
賀喜帆說的陳總，就是顧衍桐的直屬上司陳萱玲。
陳萱玲是賽水投資唯一女性合夥人，也是這次力推顧衍桐破格升任投資總監的人。陳萱玲是目前顧衍桐認識的所有女性中，她十分敬佩的一個。
在某種程度上，她覺得陳萱玲和李雨有幾分像，性格開朗，沒有社會賦予女性的道德感束縛，豁得出去，在男性主導的生意場上吃得很開。
只不過很多時候，就是因為看到了陳萱玲身上這些她沒有的特質，會讓她覺得，自己今後的路未必通暢。
顧衍桐對賀喜帆道：“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賀喜帆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又叫住女孩：“喜帆，你喝咖啡嗎？”
賀喜帆楞了下，點點頭。
顧衍桐把那杯方昊卿留下的咖啡給了女孩，然後把紙條扔進了垃圾桶，之後帶著電腦和筆記本去了陳總辦公室。
她輕輕敲門，陳總說請進，顧衍桐進辦公室後發現，劉寶波也在。
自從大四在上海因為充電寶的融資事項認識了這個Bob Liu之後，顧衍桐就開始了跟劉寶波的各種“緣分”。
但用“緣分”這個詞並不恰當，因為跟這個人相關的所有遭遇都太過糟糕。
顧衍桐工作第一年，一場酒局上再遇劉寶波，那天顧衍桐喝多了，劉寶波竟然試圖把她帶去酒店。
而那天，是管昊澤出面把劉寶波趕走。
管昊澤追了顧衍桐整整兩年。也是因為這件事，顧衍桐終於答應跟他在一起試試。
而劉寶波是去年進的賽水，現在在賽水跟顧衍桐是同等級別，但分管不同賽道。
方昊卿就是劉寶波的實習生。
去年顧衍桐得知劉寶波要來賽水時，找到陳總，表達了一些顧慮。陳總對她說，不要把個人情感帶進工作，團隊看的是這個人的工作能力，如果以後工作上出了差錯，再就事論事。
顧衍桐知道她無憑無據，改變不了什麽。
因為賽水是人民幣基金，主要是國資背景，劉寶波不再用英文名Bob Liu。
兩人後來在公司打照面時，劉寶波看顧衍桐的眼神總帶著不善的笑意。顧衍桐聽了陳萱玲的話，沒表現任何異樣，言語間只有對待新同事的禮貌疏離。
但顧衍桐感覺得到，這一年來劉寶波處處針對她，尤其在年初晉升時，公司高層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顧衍桐被叫去談話。
信裏舉報她在外邊當課程講師，這雖然不觸犯公司規定，但也需要顧衍桐費一番口舌去解釋清楚這不會影響她的本職工作。
以及，信裏提及她過往曾利用不正當男女關系謀求過錄用。顧衍桐解釋這完全是空穴來風。
最後是陳萱玲力保顧衍桐，才沒有讓她錯過這次晉升投資總監的機會。
顧衍桐於是成為了基金裏年紀最小的投資總監，也跟劉寶波平起平坐。顧衍桐大概知道，那一封舉報信是誰寫的。
不過類似潑臟水的手法，她20歲就在張文飛那裏見過。所以將事情翻篇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只不過事情發生後的這半年來，顧衍桐跟劉寶波表面上盡管相安無事，但顧衍桐不再保有原先的禮貌，每次與劉寶波打照面都當作是看到一陣汙濁空氣，避之不及。
這會兒，陳萱玲見顧衍桐走進辦公室，對她說“坐”。
顧衍桐選了離劉寶波較遠的沙發坐下。
陳萱玲把資料往桌上一放，開口道：“叫你們來，是有個項目，做AI法律顧問的，項目已經比較成熟了，現在用戶量、營收規模都有，之前沒有融過資，是靠自有資金做起來的，我想聽一下你們的想法。”
聽了陳總的話，顧衍桐跟劉寶波都有些好奇，一般都是他們出去接觸項目再向合夥人匯報，這種由合夥人推薦下來的項目，不是在市場上極其搶手，就是創始人背景過硬。而像這種AI應用類項目，近幾年出來的不少，到底有什麽特殊之處，才能入陳萱玲的眼？
顧衍桐表示：“陳總，AI大模型相關行業應用我一直在看，這個項目我想爭取。”
劉寶波往後靠進沙發裏，翹起二郎腿，語氣十分傲慢道：“小顧剛剛升上投總，手上活兒恐怕忙不完吧？”
陳萱玲這時道：“這樣吧，我已經跟創始人見過，他主動提出想選一個合適的對接人，我跟他解釋過我們的投資人都是專業的，但他是個很有個性的人，之前沒在北京生活過，提出想先好好逛逛北京，再慢慢談工作，你們這周就先抽空陪他逛著，下周我再問他的意願。”
“我給你們拉個群。”陳萱玲說完，就低頭擺弄起手機，開始編輯消息。
不久，顧衍桐手機震動起來，她解鎖手機看到蹦出來的新群。
陳總：[任總好，這位是我們的投資總監顧衍桐顧總@顧衍桐，這位是我們投資總監劉寶波劉總@劉寶波Bob Liu。兩位都是很專業的投資人]
此刻，幾公裏外某酒店高層套間內，落地窗前黑色轉椅裏，男人一身墨藍色西裝仰躺，慵懶閉著眼，手機擺在桌上。
聽見震動聲，任時也垂眸看到陳萱玲發來的那段話，以及群聊最上方出現的那個名字，唇邊揚起一抹毫無善意的笑。
不久，賽水投資辦公室內，還在怔楞當中的顧衍桐看見群聊裏進來一條新消息。
任時也-律衍科技CEO：[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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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前，他問到顧衍桐今晚來了這家酒吧。
正巧有朋友知道他今天來北京，問他晚上出不出來。於是他丟了個地址過去，制造了這場“偶遇”。
如果是六年前，他絕不會如此大費周章。他會直接趕到酒吧，來到女人面前，做他想做的事。因為那個時候他足夠年輕，也足夠相信，只要他想，他就能帶走顧衍桐。
但今晚，他卻在這個女孩身上使用了些伎倆。
這是從前的他絕不會做的事。
抽完一根煙，男人將煙頭在垃圾桶金屬邊沿按滅，掏出手機放到耳邊，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賽水投資的合夥人之一陳萱玲、顧衍桐的直屬上司很快接聽。
“餵任總，你到北京了嗎？我還想著給你接風洗塵呢！”
任時也緩緩開口道：“陳總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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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萱玲立刻道：“我可不是跟你客氣，你是我的重要客戶，你在北京住哪裏，需要我安排嗎？”
任時也答：“不用。”
陳萱玲笑：“也是，任總哪裏需要我來安排。”
任時也沒接話，只道：“我們什麽時候方便談項目？”
陳萱玲道：“隨時啊，只要任總想談，我把所有事都推掉，就在公司等著你。”
陳萱玲幾個月前在一個大佬飯局上認識任時也的時候，只當這是個名校畢業、還挺優秀的年輕人。但在大佬介紹過任時也部分家庭背景，以及這幾年在法律界、科技界跨界做出的成績之後，不得不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
陳萱玲百度了任時也的外公謝永信，從人物關系圖裏看到許多耳熟能詳的名字。
她在投資圈待了這麽多年，見過有背景的創業者，見過能力強的創業者，而像任時也這樣，要什麽有什麽的，還真不多見。
任時也的創業公司律衍科技這次帶來的是一個法律AI項目，現在市面上類似項目很多，但接入的都是大互聯網公司自研的模型，短板是核心技術握在別人手裏，只能提供相關行業服務，上限有限，且容易被替代。
但律衍科技的所有底層模型與技術，都是任時也帶領團隊自己開發出來的，還有國內外最先進的論文做支撐。
陳萱玲專門去了解了一下任時也的教育背景，本科在上海J大雙修的計算機跟法律，畢業後gap一年，去麻省理工念了個計算機碩士，前年回國後，在上海開始創業，短短兩三年時間，就在AI行業嶄露頭角。
總之，這個年輕人前途無可限量。
女人靜靜等待著電話那頭任時也的回答，卻只聽男人用平靜淡然的語氣對她道：
“這個項目，我要顧衍桐對接。”
*
十幾公裏外，海澱區某小區高層。
“他？”
顧衍桐窩在沙發裏搖了搖紅酒杯，仰頭垂眸時，眼尾帶出一絲慵懶的紅。
寇靜洋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裏也握著一個紅酒杯，急切追問道：“是啊，快說說，你那個談了不到一個月的男朋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寇靜洋是顧衍桐的研究生室友，也是顧衍桐如今幾個親密朋友裏唯一完全不知道任時也存在的人。
但剛才她回家後的頹廢狀態被寇靜洋識破，一路追問出了今晚發生的事。
寇靜洋抱著抱枕，睜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望向沙發上的顧衍桐。
也許是喝多了酒，又也許是為了給自己打氣，顧衍桐緩緩開口道：“一個花蝴蝶，一個隨心所欲的富二代，到哪都熱熱鬧鬧的，奉行及時行樂、游戲人間，對女生挺會的，對我也很好，但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寇靜洋不解問：“你很喜歡他？”
顧衍桐眼底有了些醉意，把酒杯放到茶幾上，她不明白向來神經大條的寇靜洋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這麽問？”
寇靜洋卻道：“你研一躲在廁所哭那次，是因為這個渣男嗎？”
顧衍桐覺得可能是她表述有誤，她主觀上一點也沒想把任時也形容成“渣男”。但顧衍桐沒有替任時也分辯下去。
這六年的分別，她早已把記憶中任時也的樣子修正成了有利於她的方向。因為只有不斷強化“他們不可能”的結論，才能讓她徹底戒除後悔與愧疚的情緒，讓她過好現在的生活。
這麽看來，任時也不是渣男。她才是那個“渣女”。
但顧衍桐並不想為此做任何反思。
尤其是在今晚，在任時也又一次出現在她視野當中的時候。
她必須更為強調任時也跟她的“八字不合”，以此召喚出身體裏的免疫系統，幫她全方位消除這個人的出現對她造成的一切影響。
現在看來，她的免疫系統將任務執行得不錯。至少她在描述任時也的時候，心情沒什麽特別波動。
於是顧衍桐答：“都過去了。”
今晚兩人是在顧衍桐家。這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是顧衍桐研究生畢業一年後買的。她把房子裝修成了在上海與劉珺合租的那間房子的樣子，陽臺被她改造成了一間小臥室，這樣需要的時候就能住下兩個人，父母來北京看她的時候也能住下。
焦厚辰當初把公司賣掉後，顧衍桐拿到一筆錢，經過三年投資打理，再加上她開始當ACCA課程講師，畢業拿到戶口就付了這套房子的首付，如今貸款也還得差不多了，而且她當時買在了房價低點，相當於吃到了最後一波北京房價上漲的紅利，也因此頂住父母的壓力留在了北京。
寇靜洋老家是南方一座小城市，雖然跟顧衍桐不是一個省份，但地理位置上跟顧衍桐家鄉長旰離得不遠，兩個人研究生住了兩年對床，研究生畢業後，寇靜洋進了互聯網大廠，顧衍桐去了一家風險投資機構，兩人有事沒事還是會湊到一起。
寇靜洋趴在顧衍桐家的沙發上，第無數次羨慕道：“我要是也有這樣一個房子，就有底氣跟我爸媽說我不去相親了。”
寇靜洋說完發現好友沒反應。
“桐桐，你想什麽呢？”
顧衍桐這才回過神，答：“沒什麽。”
寇靜洋不信：“怎麽可能沒什麽。你今晚怪怪的，而且我第一次聽你說這個什麽任時也的故事，哎哎，我還有件事沒想通，北京這麽大，你們怎麽遇見的？”
顧衍桐淡淡道：“我也沒想通。”
北京是大，但她跟他共同相關的地方就那一個。所以，這巧合更叫她心生忌憚。
顧衍桐答：“我去洗澡了。”
寇靜洋道：“我今晚睡你這啊，我一會兒給你看看我相親對象照片。”
顧衍桐剛起身不久，寇靜洋又大喊：“桐桐，你電話響了，是阿姨來電誒。”
顧衍桐一邊取毛巾一邊答寇靜洋：“你幫我接吧，就說我在外邊應酬喝多了睡下了。”
寇靜洋熟門熟路地照做。
顧衍桐媽媽現在打來電話只有一件事要說——她該找個男人嫁了。
顧衍桐也沒統計過，但她大概平均每天能收到媽媽的三篇小作文，從“不嫁人的危害”闡述到顧衍桐的精神狀態是不是“不正常”才不找男朋友，再從她的前男友多好應該去找回來到她想到顧衍桐孤身一人北漂就落淚。
而顧衍桐的應對措施便是：不正面通話，盡量避免日常交流。
這麽多年過去，她早已從那個依賴媽媽的女孩，長成了如今有自己的生活、不再聽從父母之命的獨立大人。
顧衍桐洗完澡出來，寇靜洋告訴她：“阿姨又問了我管老板現狀，我跟阿姨說管老板單身著呢，還打包票說管老板革命意志堅定，不會這麽輕易移情別戀的。”
顧衍桐將臟衣服扔進洗衣機，面無表情道：“你就害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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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靜洋口中的“管老板”是顧衍桐前男友，是她研究生同班同學，跟寇靜洋也很熟。
但顧衍桐的這段戀愛談得如同一杯無色無味的白開水，如今自然也沒什麽好掛念與回憶的。
就這樣過了一個沒什麽波瀾的周末，又到周一。
顧衍桐到公司，看見工位上放了一杯咖啡。咖啡旁還放了一張紙條，上頭字跡工整中帶著幾分俏皮——
渣男不值得，姐姐看看我
Michal方
名字旁還畫了一個笑臉。
就在這時，顧衍桐的實習生，一個00年性格內向的女孩子賀喜帆過來對她道：“桐姐，陳總找你。”
賀喜帆說的陳總，就是顧衍桐的直屬上司陳萱玲。
陳萱玲是賽水投資唯一女性合夥人，也是這次力推顧衍桐破格升任投資總監的人。陳萱玲是目前顧衍桐認識的所有女性中，她十分敬佩的一個。
在某種程度上，她覺得陳萱玲和李雨有幾分像，性格開朗，沒有社會賦予女性的道德感束縛，豁得出去，在男性主導的生意場上吃得很開。
只不過很多時候，就是因為看到了陳萱玲身上這些她沒有的特質，會讓她覺得，自己今後的路未必通暢。
顧衍桐對賀喜帆道：“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賀喜帆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又叫住女孩：“喜帆，你喝咖啡嗎？”
賀喜帆楞了下，點點頭。
顧衍桐把那杯方昊卿留下的咖啡給了女孩，然後把紙條扔進了垃圾桶，之後帶著電腦和筆記本去了陳總辦公室。
她輕輕敲門，陳總說請進，顧衍桐進辦公室後發現，劉寶波也在。
自從大四在上海因為充電寶的融資事項認識了這個Bob Liu之後，顧衍桐就開始了跟劉寶波的各種“緣分”。
但用“緣分”這個詞並不恰當，因為跟這個人相關的所有遭遇都太過糟糕。
顧衍桐工作第一年，一場酒局上再遇劉寶波，那天顧衍桐喝多了，劉寶波竟然試圖把她帶去酒店。
而那天，是管昊澤出面把劉寶波趕走。
管昊澤追了顧衍桐整整兩年。也是因為這件事，顧衍桐終於答應跟他在一起試試。
而劉寶波是去年進的賽水，現在在賽水跟顧衍桐是同等級別，但分管不同賽道。
方昊卿就是劉寶波的實習生。
去年顧衍桐得知劉寶波要來賽水時，找到陳總，表達了一些顧慮。陳總對她說，不要把個人情感帶進工作，團隊看的是這個人的工作能力，如果以後工作上出了差錯，再就事論事。
顧衍桐知道她無憑無據，改變不了什麽。
因為賽水是人民幣基金，主要是國資背景，劉寶波不再用英文名Bob Liu。
兩人後來在公司打照面時，劉寶波看顧衍桐的眼神總帶著不善的笑意。顧衍桐聽了陳萱玲的話，沒表現任何異樣，言語間只有對待新同事的禮貌疏離。
但顧衍桐感覺得到，這一年來劉寶波處處針對她，尤其在年初晉升時，公司高層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顧衍桐被叫去談話。
信裏舉報她在外邊當課程講師，這雖然不觸犯公司規定，但也需要顧衍桐費一番口舌去解釋清楚這不會影響她的本職工作。
以及，信裏提及她過往曾利用不正當男女關系謀求過錄用。顧衍桐解釋這完全是空穴來風。
最後是陳萱玲力保顧衍桐，才沒有讓她錯過這次晉升投資總監的機會。
顧衍桐於是成為了基金裏年紀最小的投資總監，也跟劉寶波平起平坐。顧衍桐大概知道，那一封舉報信是誰寫的。
不過類似潑臟水的手法，她20歲就在張文飛那裏見過。所以將事情翻篇對她而言並非難事。
只不過事情發生後的這半年來，顧衍桐跟劉寶波表面上盡管相安無事，但顧衍桐不再保有原先的禮貌，每次與劉寶波打照面都當作是看到一陣汙濁空氣，避之不及。
這會兒，陳萱玲見顧衍桐走進辦公室，對她說“坐”。
顧衍桐選了離劉寶波較遠的沙發坐下。
陳萱玲把資料往桌上一放，開口道：“叫你們來，是有個項目，做AI法律顧問的，項目已經比較成熟了，現在用戶量、營收規模都有，之前沒有融過資，是靠自有資金做起來的，我想聽一下你們的想法。”
聽了陳總的話，顧衍桐跟劉寶波都有些好奇，一般都是他們出去接觸項目再向合夥人匯報，這種由合夥人推薦下來的項目，不是在市場上極其搶手，就是創始人背景過硬。而像這種AI應用類項目，近幾年出來的不少，到底有什麽特殊之處，才能入陳萱玲的眼？
顧衍桐表示：“陳總，AI大模型相關行業應用我一直在看，這個項目我想爭取。”
劉寶波往後靠進沙發裏，翹起二郎腿，語氣十分傲慢道：“小顧剛剛升上投總，手上活兒恐怕忙不完吧？”
陳萱玲這時道：“這樣吧，我已經跟創始人見過，他主動提出想選一個合適的對接人，我跟他解釋過我們的投資人都是專業的，但他是個很有個性的人，之前沒在北京生活過，提出想先好好逛逛北京，再慢慢談工作，你們這周就先抽空陪他逛著，下周我再問他的意願。”
“我給你們拉個群。”陳萱玲說完，就低頭擺弄起手機，開始編輯消息。
不久，顧衍桐手機震動起來，她解鎖手機看到蹦出來的新群。
陳總：[任總好，這位是我們的投資總監顧衍桐顧總@顧衍桐，這位是我們投資總監劉寶波劉總@劉寶波Bob Liu。兩位都是很專業的投資人]
此刻，幾公裏外某酒店高層套間內，落地窗前黑色轉椅裏，男人一身墨藍色西裝仰躺，慵懶閉著眼，手機擺在桌上。
聽見震動聲，任時也垂眸看到陳萱玲發來的那段話，以及群聊最上方出現的那個名字，唇邊揚起一抹毫無善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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