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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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告白
一間裝點明亮的訪談室內。
主持人：“任總曾是校園風雲人物，可不可以給我們男同胞謀個福利，傳授點戀愛小技巧？”
一身西裝革履的男人舉手投足盡顯成熟企業家魅力，笑意不打眼底，目光捉住鏡頭，唇間過了四個字：“無師自通。”
主持人：“呵呵，看來是天分。”
任時也卻忽然想起某個人總愛質疑他的初吻太過熟練。
男人目光瞬間變得溫柔，重新望向鏡頭，卻像是在看著鏡頭外的什麽人，緩緩道：“讓我無師自通的不是天分，是人。”
——摘自企業家訪談之律衍科技CEO采訪花絮
***
二零一七年六月九日。
顧衍桐把他跟任時也初吻的日期記得這麽清楚，也是因為那一天，高三班級的高考倒計時牌子翻到了“-1”。
他們班當年高考倒計時的牌子也有負數，顧衍桐以為這是一中的傳統。但很多年後顧衍桐才發現，這原來是在告訴他們，高考後，人生才剛剛開始。
時間回到一七年六月九號傍晚六點半，一中晚自習開始的時刻。
在鈴聲響完的十幾秒後，任時也才慢慢放開顧衍桐。
就在男生緩慢恢覆理智，女生整理思緒的時刻，兩人同時聽見鑰匙的響聲跟腳步聲。
很快，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男人拎著一長串鑰匙從廊橋轉到了他們這邊的走廊上。
“哎，你們哪個班的！”
中年男人一邊問一邊用電筒光晃過來。
任時也立即轉身上前兩步，把顧衍桐護在身後，也把刺眼的光束完全擋住。
男生沒用太多時間就切換模式，張口道：“老師好，報告老師，我是26班的。”
“26班？怎麽在這？你住校生還是走讀……”
也許是用手電筒上下掃了一遍，看見了任時也身上的襯衫西褲皮鞋，中年老師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嚴厲問道，“你是一中的嗎？”
顧衍桐這時從任時也身後走出來，對中年男人解釋道：“抱歉老師，我們已經畢業了，回學校看看。”
中年男老師聞言把電筒光晃到顧衍桐臉上，任時也擡手擋。
男老師呵道：“把手拿開！”
顧衍桐推開任時也的手，大大方方讓男老師看。
男老師看到顧衍桐後，稍稍放下戒備，但還是警告道：“趕緊走啊！小年輕真會找地方談戀愛！要是被學生撞見了多不好！”
任時也接話道：“是！老師教訓得是！我們一會兒就走。”
顧衍桐扭頭看了男生一眼。
只是黑暗裏一個側臉輪廓，顧衍桐都能察覺男生此刻有多興奮。
男老師顯然洞察了任時也的詭計，幹脆道：“走走，我領你們走。”
男老師說到做到，真的穿過大半個校園，一直把他們領上通往西門的那段路。
要不是在看見校門後，男老師終於轉身走了，兩人都要懷疑，這位仁兄是不是趁機下個班。
一路上，顧衍桐跟任時也像犯錯的小學生似的並肩跟在男老師身後。男老師大步流星，一路走著六親不認的瀟灑步伐。
“好學生”顧衍桐在心中苦笑。高中三年沒有過的體驗，在大學都快畢業的時候補上了課。
任時也啊任時也，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男老師一走，任時也立刻望向女生。
剛才走的這一路，就像把兩人剛剛沖動的後遺癥浸入冷水強行冷卻。
但男生顯然還想把那股熱度救回來。
就在這時，任時也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到，是任大勝的電話。
任時也皺起眉，轉過身接起來。
“餵爸。”
“你在哪呢？”任時也聽得出，任大勝語氣有多糟糕。
任時也答：“一中。”
電話那頭沈寂幾秒，道：“我看到你了。”
任時也驚詫地擡起頭，果然看到不遠處，隔著刷卡進校的閘機，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舉著手機凝視他。
顧衍桐聽見了那一聲“爸”，剛才還短暫漂泊的思緒一下回歸。
黑暗裏，她看見任時也的神態迅速變謹慎，那是她還從沒見過的任時也的樣子，絕不單是那種學生面對老師家長時的乖巧，更多是一種屬下對上司的遵從。
任時也放下電話，調整好情緒，轉身對顧衍桐道：“我爸在外頭。”
這是顧衍桐更沒想到的。她道：“那你出去吧。”
任時也問：“一起？”
見顧衍桐還在猶豫，任時也補充道，“他可能已經看見你了。”
顧衍桐望向男生，目光仿佛在說：所以呢？
任時也立馬笑著補充道，“別怕，我保護你。”
最終，顧衍桐聽從了內心好奇的聲音。
她確實很想見一見，這個很早就出現在別人口中的，那個管任時也管到腳趾頭、接一個案子能掙一個億的大律師。
到這一刻，兩個人都徹底走出了剛才那種不清醒的狀態，分別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
“好。”顧衍桐答。
於是，兩人並肩往校外走。這一回，顧衍桐刻意跟男生保持了距離。
任時也領先她一步走在前頭，見到任大勝後也不著急，等顧衍桐走過來，才道：“爸，這是我朋友，顧衍桐。”
一中校門口路燈很暗，顧衍桐見到一個穿著全套西裝，高大帥氣，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男人後方還站著一個稍年輕一些的男人。
即便路燈不甚明亮，顧衍桐也能感受到，中年男人看她的目光銳利而淡漠。
“叔叔好。”顧衍桐道。
任大勝點點頭，但沒接女生的話，只是望著女生，對身後的男人道：“你送這個女孩回家，叫小王來接我們。”
男人說話的語氣平穩，態度謙和有禮，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顧衍桐立刻道：“不用。”
任時也道：“一起走吧。”
顧衍桐答：“我坐公交就行。”
任時也道：“太晚了。”
任大勝這時道：“那一起走吧。”
顧衍桐看了一眼距離公交站的那段路。高中三年，爸爸不知道騎自行車載她走過多少回。
但她知道，如果她執意不坐任時也爸爸的車，自己走去公交站，會把場面弄得很難看。
為了顧全大局，顧衍桐答：“好。”
任時也主動拉開後車門，擋著車頂讓女孩上車。
不遠處，任大勝將任時也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底。
任大勝知道自己兒子什麽德行，也不是沒聽過身邊有人說小任不像他那麽保守傳統，畢竟年輕人，玩得花可以理解。
而這麽多年來，在談戀愛這件事上，任大勝對兒子的教育只有一個原則，愛談談，但別傷害姑娘，而且在錢上邊一定要自覺，因為比起花錢，他更怕臭小子因為感情原因給他惹麻煩。
不過，把任時也養這麽大，他卻還是第一回親眼見到兒子的疑似女友。
顧衍桐坐進車裏。車內十分寬敞，座位有個腿托，前邊有個小桌板，上邊還放著電腦。很多年後顧衍桐才知道那天她坐的是邁巴赫的老板座。
而因為她，任時也坐在了後排，任大勝去了副駕。
司機開車很穩，一路上父子都沈默著，顧衍桐如坐針氈。
車在顧衍桐家小區門口停下後，任時也直接下車，幫女生開了車門。
也沒跟任大勝打招呼，一直將女生送進小區。
在兩人身後，任大勝搖下車窗，望了一眼小區名字，又看了看路兩旁的街道環境。這是一條煙火氣十足的老街，許多餐館都在人行道上擺了客桌，菜一盤盤地上，客人們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路兩旁停的車什麽都有，自行車、三輪車、出租車、私家車……但一輛邁巴赫停在其中，多少還是太過渣眼。
感受到路旁行人打量的目光後，任大勝搖上車窗。
雖然對兒子今天的擅作主張很不滿意，但任大勝還不至於在兒子的高中校友面前表現出不得體。而且一看女孩的樣子，任大勝就知道他就算要收拾人，該收拾的也是他那個混賬兒子。
顧衍桐停步道：“謝謝，也幫我謝謝叔叔。”
任時也望著顧衍桐，很想從女孩目光裏探出點別的情緒來，可失敗了。於是他沒多說什麽，只道：“回去早點休息。”
顧衍桐答：“好。”
顧衍桐轉身走了。
終於得以落單，她感覺自己被抽成了真空。這一晚上的經歷簡直像一座大山那樣壓得她喘不過氣。更沒人知道，坐在豪車裏，身邊是讓她感到陌生的任時也，身前是任時也的爸爸，她這一路上有多煎熬。
顧衍桐又走了一段路，竟看見不遠處，爸媽穿著睡衣，站在小區花園噴泉邊等著她。爸媽穿的睡衣是她買的一套情侶裝，一套黃一套紅，剛買回家時兩人都很嫌棄，說顏色太亮了。
剛剛從一中門口出發的時候，她接到媽媽的電話，因為在車上，她小聲說自己已經坐上了車，很快到家。
六月初的長旰已經十分燥熱，到夜裏才稍顯涼爽。這個點正是小區最熱鬧的時候，散步的、跳廣場舞的、帶孩子出來玩的。但顧衍桐知道，爸爸最討厭熱鬧，媽媽這個點也一般在家裏看書。
這一次，她快步朝爸媽走了過去，抱住媽媽，一句話也沒說，但鼻子泛酸，眼眶一下紅了。心中積攢許久的壓力得到釋放，懦弱跟委屈都因為堅定的愛與保護有了棲息之所。
其實剛才顧爸顧媽都站在小區門口等顧衍桐，看見女兒從那樣一輛車上下來，還跟下來一個男孩，老夫妻倆都沒選擇現身，對視一眼，眼中全是擔憂與疑惑。
媽媽這會兒摸著顧衍桐的頭，緊張問：“怎麽了？受什麽委屈了？吃飯了嗎？”
顧衍桐看見爸爸側身朝她看了過來，在看到她的淚水後，竟然咧嘴笑了一下。很明顯的強顏歡笑。是老父親在察覺到女兒內心敏感之處時，強裝出的鎮定，與笨拙的安慰。
看見爸爸的這個笑容，顧衍桐第一反應是吃驚，因為她從來沒有從爸爸身上獲得過這種溫柔，心頭某個位置瞬間柔軟得不堪一擊。
她立即憋回眼淚，笑起來道：“沒事，外頭煙太大了，我嗆得難受。”
媽媽連忙牽起她：“走，回家。”
很多年後，顧衍桐在因為工作或人情世故感到難熬的時刻，還總會想起那個夜晚。媽媽無條件的懷抱，爸爸的笑，等在家樓下的那一抹鮮亮的紅與黃，是她在這個世上的任何別處都再也尋不到的港灣。
回家後，媽媽詢問那男孩是誰。顧衍桐搪塞過去。
而那天倉促告別後，任時也再一次從顧衍桐世界裏消失了個一幹二凈。
顧衍桐沒有主動給任時也發任何消息，實際上，相比一年前男孩的消失帶給她的兵荒馬亂，這一次她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平淡無波。
那天在一中校園裏，男孩給她的那個吻驚心動魄，她絲毫不懷疑那一刻男孩的深情與投入。然後，命運轉瞬就把一道鴻溝擺到她面前。
也許在沒親眼見到她跟男生的真實家境差距前，她還可以抱有幻想。但現在，她不可以了。
所以顧衍桐在心底告訴自己，那個吻，是她這一段愛情的終點。
但顧衍桐那個時候並不知道，短短一周後，她固執的信念就被打破。
顧衍桐沒在家待幾天就回了上海，開始忙碌地拓展充電寶業務、見投資人。
一周後，到了S大畢業典禮這天。
李雨回了學校。李雨最後沒去北京讀研，而是選擇去英國念了一年書，現階段正好回國實習。
李雨一見顧衍桐，擁抱過後就開始挑三揀四：“你口紅怎麽這麽淡？你畫口紅了嗎？今天拍畢業照誒！”
顧衍桐解釋說沒打算拍什麽畢業照。
李雨立刻打了個電話，沒一會兒來了個扛著齊全設備的小學妹，李雨介紹說這是學校攝影協會會長，今天顧衍桐一天的出片都歸她管了。
劉珺原本在別的畢業照隊伍裏，在聽聞這個消息後立刻投奔了顧衍桐。
幾個人一早去了畢業典禮，大禮堂回放了整整一上午的《鳳凰花開的路口》，下午幾人就在學校各處拍照，打卡畢業地標。
晚飯顧衍桐提出請客，幾個人打車去了附近的商場。一輛車坐不下，顧衍桐打了兩輛，自己跟李雨坐在了後一輛車上。
李雨從上車前就在打視頻電話，顧衍桐看見電話對面是一個黃頭發的外國人，帥氣的大臉占滿整個屏幕，望著李雨一頓輸出，卻被李雨倉促掛了電話。
李雨掛完電話就望向顧衍桐問：“怎麽了？跟小男友吵架了？”
顧衍桐一楞。
李雨是知道任時也的存在的。可顧衍桐並沒跟李雨更新她不久前與任時也在老家的“意外會面”。
李雨道：“小姐，今天是你的畢業典禮誒，你敢不敢跟我賭，我們一會兒去看相機，你要有一半照片裏笑了就算我輸。”
顧衍桐答：“我不知道。”
李雨一針見血地問：“因為畢業典禮少了人嗎？”
是啊。是因為這麽重要的場合，任時也不在，所以她才提不起興致嗎？
但顧衍桐無論如何也不願承認自己對那個不可能屬於她的男生的占有欲。
為了轉移話題，她問：“你男朋友哪裏人？”
李雨答：“哥本哈根。”
顧衍桐問：“他會來上海嗎？”
李雨答：“誰知道呢。”
顧衍桐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李雨答：“半個多月吧。”
顧衍桐吃驚道：“那不是快畢業了才在一起？”
李雨答：“誰叫我們認識得晚。不過再早點我還沒分手呢。”
顧衍桐問：“那你喜歡他嗎？”
李雨答：“喜歡啊，不然為什麽在一起？”
這時車開到了他們訂的餐廳門口，兩個人下了車，跟大部隊會合。
李雨帶了酒，說是荷蘭產的，他男朋友剛給他從英國寄過來。
這一夜，顧衍桐喝了很多很多酒。
因為她從S大畢業了。也因為劉珺跟李雨都在，她不用擔心醉在外頭回不去的問題。又或許還有什麽別的原因，比如為什麽李雨可以毫無顧忌地談沒有結果的戀愛，而她做不到。
吃完飯眾人去了二場，是李雨定的KTV。
顧衍桐在角落裏坐下，繼續喝酒。接近零點的時候，顧衍桐起身往外走。
劉珺跟上她：“桐桐你今晚怎麽喝了這麽多？不舒服嗎？”
顧衍桐擺手，但是發現自己已經沒法走直線了。
“哎——你去哪啊？”劉珺問。
顧衍桐繼續擺手，但忽然回頭來，對劉珺道：“把我手機給我。”
劉珺手機沒電了，但為了練歌，一直拿著顧衍桐的手機。
劉珺把手機還給顧衍桐，顧衍桐捏著手機繼續往外走。
劉珺在她身後喊道：“哎！只有1%的電了桐桐！”
顧衍桐沒停下腳步，沿著迷宮一樣的KTV一直往外走，終於，看到了出口。
走出大門，女孩直接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吹風。不遠處有人抱著垃圾桶嘔吐，街道兩側都有成群結隊等待打車的人。這些人大都醉得東倒西歪，大聲唱著歌，或喊著喜歡的人的名字，或大罵還沒來得及罵的人。
所以醉酒的顧衍桐坐在臺階上的行為，在此刻畢業季的大學商圈絲毫不起眼。
顧衍桐打開手機，點開微信，發現轉出不少消息。
熊麗珍：[邁邁，我看到珺珺的朋友圈了，畢業快樂！我也回國了，改天聚啊！]
顧衍桐打下：謝謝
發送。
繼續往下翻。
醉眼模糊間，顧衍桐看見那個最惹眼的頭像上，竟也有紅點。
任時也：[畢業快樂]
任時也：[定位]
定位是在一家酒吧。顧衍桐點進地圖，查到任時也現在距離她的位置有47公裏。
此刻，J大附近某家酒吧裏。
任時也坐在卡座角落，抓著一根啤酒，另一只手裏攥著手機。
任時也是今天剛從長旰回的上海，回學校準備畢業事宜。
他知道S大今天畢業典禮，刷了一天的朋友圈，卻沒看見顧衍桐發任何畢業動態。
發完消息，任時也熄了屏幕。
酒吧裏音樂聲很大，仿佛只要世界夠熱鬧，個人的煩惱就能渺小到不覆存在。
這時一個辣妹端著酒杯坐到任時也身邊：“帥哥，喝一杯？”
任時也對面的兄弟見狀立刻吆喝著站起身，面向舞池避嫌。大家都看出任時也今天心情不好，指望能有個天使幫哥們緩解下郁悶。
然而任時也聽見女人的話，並沒擡眼，只又看了一眼手機。
但屏幕上沒有出現顧衍桐的回覆。
女人發覺身旁男人的氣壓忽然變得更低，調整了語調，分外暧昧地問道：“帥哥有煩心事啊？出去抽根煙？你今晚回哪？我陪你啊。”
女人問話時手肘已經壓到了任時也小腹上，大腿擡起，整個人將要依偎過來。
任時也冷著臉，再一次拿起手機。而就在這時，屏幕亮起來。
出現的是一個來電顯示：邁邁
“你神經病啊！”
女人刺耳的尖叫引起舞池邊幾個男生的註意，一扭頭看見剛剛那個過來搭訕的妹子此時橫躺在沙發裏，表情狼狽驚愕，似乎是剛被人掀上來的，而任時也抱著手機就往外沖，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此刻，坐在KTV門口的顧衍桐在看清任時也發來的消息跟定位後，退出微信，點進通訊錄，找到那個人的號碼，按下撥打。
電話通了。很快有人接聽。一開始對面有點吵，但不久便靜下來。
“餵。”
任時也的聲線從聽筒裏傳出，一下穿透了顧衍桐耳膜，直擊了她心臟。酒精在女生身體裏撒野狂歡。顧衍桐從沒覺得人生這麽接近純粹的、被刺激出的生理性快樂，她笑起來，嘴角愉悅上揚著。
“任時也，我喜歡你啊。”
女孩把“喜歡”兩個字咬得很重很重。就好像在說：你明明知道一切啊。逗弄我開心嗎？難道我們之間的一百步，都要我一個人走過去嗎？你是不是人吶任時也。你是不是人吶。
但所有的聲音，在“我喜歡你啊”幾個字後斷掉。顧衍桐感覺肩膀靠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裏，接著是劉珺跟李雨，還有白天攝影師學妹的臉，在她面前交替出現。然後，她的世界戛然而止。
第二天，顧衍桐是猛地驚醒的。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四周環境，意識到自己在寢室床上。
她四處找手機，沒找著。寢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呼呼吹響。顧衍桐爬樓梯下了床，看到手機在桌上，連著充電線。
她按了幾下沒反應，才意識到是關機狀態。
她一邊長按開機鍵，一邊努力回憶她不省人事前發生的事。然而她能想起的只剩下模糊的片段。
終於等到手機開機，成串的未接來電、微信消息接連在屏幕上蹦出來。
在看到一個人的名字出現兩次後，顧衍桐的心咚咚跳起來。
任時也有個未接來電，時間顯示：早晨8點。
還有一條新消息：[我在你寢室樓下]
時間顯示也是8點。
顧衍桐又看了一眼現在的時間：10點20。
她要死了。
顧衍桐慌慌張張洗漱，頭發很油，她學劉珺拿散粉在劉海上胡亂一通蓋，然後換上一條連衣裙匆忙下樓。
寢室院子門今天是全部敞開的，因為有很多人今天搬家，來往全是推行李、拎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
顧衍桐跑出寢室院子，四處張望一番，沒有見到任時也的身影。
她稍微冷靜下來，心道八點的消息，現在快兩個半小時過去，她到底在想什麽才會以為人還在？
顧衍桐掏出手機，心中思量回覆的措辭。
在對話框裏打下：對不起，我才看到
刪除。
打下：你在哪？
刪除。
打下：昨晚我可能喝醉了
刪除。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一聲——
“邁邁。”
顧衍桐心臟停跳，呼吸靜止。
這時，男生的聲音更近了。但只有一聲輕笑。
顧衍桐知道，任時也就在她身後。
她緩緩轉過身，看到了男孩背對光的笑容。幹凈，痞賴，跟她每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帥得叫她心顫。可不知為何，今天那笑容裏，竟還有幾分憔悴。
而且，男生頭發蓬松卷曲著，好像剛洗過不久，配上那副憔悴面容，更惹人疼。
任時也幾步走過來，望著顧衍桐直接道：“好餓啊。”
顧衍桐還有點懵，應對男生突如其來的“撒嬌”，迅速答：“我帶你去食堂。”
顧衍桐宿舍樓下新建的食堂已經啟用了，一共三層，地下的全家也開了。
顧衍桐問：“在一樓吃還是去便利店吃？”
任時也答：“你帶路。”
兩人進了食堂，看到關閉的窗口顧衍桐才意識到，現在已經過了早飯飯點，於是她帶任時也去了地下一層便利店。
邊下樓梯的時候顧衍桐邊道：“我，不好意思，我還、”
任時也道：“沒睡醒？”
顧衍桐答：“睡醒了。就是，你怎麽突然來了？”
顧衍桐一問完這個問題，就有點想挖個地洞鉆進去。她此刻表現出的不淡定顯然讓他們之間一直維持得體面的平衡有了動搖。至少是她自以為的平衡。
還好，任時也只是挑眉，沒有立即回答女孩的問題。
兩人走進便利店，大門放出音樂，顧衍桐把任時也帶到冷架，任時也拿了個飯團，她拿了個小蛋糕，還拿了兩瓶酸奶。又是任時也結的賬。
等服務員小姐姐熱飯團的時候，兩人靜默無言。可顧衍桐註意到小姐姐刻意看了任時也幾眼。
大概因為帥得太惹眼吧。顧衍桐對此都要習以為常了。
之後兩人找了座位，面對面坐下。
顧衍桐其實沒感覺到餓，但胃又實在空得難受，她打開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放進嘴裏。
這一次，是任時也主動開口道：“你昨晚手機沒電了？”
顧衍桐回憶了一下，答：“嗯。”
任時也道：“我看了你們畢業典禮直播，但沒找到你。”
顧衍桐遲鈍地，又“嗯”了一聲。
到現在，她基本已經想起昨晚發生的大部分事情了。包括她坐在KTV門口，笑得像個傻子似的，給這個人打的那一通電話。
“酒醒了沒？”任時也又問。
顧衍桐很快再次“嗯”了一聲，卻清醒地認識到她的表現讓她的回答正一再失去可信度。
顧衍桐胡亂把蛋糕全塞進嘴裏，拿紙擦嘴，卻發現擦下來一紙黑。這才意識到她拿的是提拉米蘇。
她不知道現在自己嘴巴是不是全黑的，著急地一邊抿唇一邊擦，就在這時，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拇指抹過她嘴角。
“好了。”任時也笑看著她道。
顧衍桐不好了。
看見任時也吃完飯團，顧衍桐起身往外走。
但是上到地面後，她沒有回宿舍樓方向，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
任時也一直跟著她的步子，顧衍桐漫無目的地走，沒一會兒，走到了文西路操場。
今天是個陰天，操場上沒什麽人，草地還有些濕漉漉的。
顧衍桐這才意識到，昨晚下雨了嗎？
剛才一路上顧衍桐腦子裏天花亂墜闖進來無數想法，都沒註意到，地面是濕的。而不知是不是昨晚的酒還沒過勁，顧衍桐現在腳步還有些飄。
但如果女生剛剛起床看手機的時候，沒有直接點進任時也的對話框，就會看見劉珺給她的一長串留言。
劉珺：[天啊桐桐，你的大帥哥來咱學校了]
劉珺：[我這剛把你送回寢室，咱班人全看見大帥哥了]
劉珺：[他找我要聯系方式！！！]
劉珺：[我跟咱班人說是你男朋友，後來覺得不妥我又跟他們說是在追你的人]
劉珺：[我告訴大帥哥你醉了還問要不要叫醒你，大帥哥說不用]
劉珺：[好像下雨了餵，你醒了聯系人家一下啊，我剛到家]
劉珺：[哦對了，江哥跟你告白了，這大哥悶四年了昨晚喝多了當著所有人面說喜歡你]
劉珺：[但我和學姐可沒敢把你交給他，但他後來撞上大帥哥了，也不知道倆人說沒說什麽]
……
對此一無所知的顧衍桐，此刻心底只有個聲音逐漸占據全部上風——你已經跟這個人告白了兩次。
你裝游刃有餘，裝高深莫測，裝滿不在乎。
可你已經跟這個人告白了兩次。
顧衍桐一路走進操場，走到了足球框旁邊，忽然回過頭來，看向了任時也。
男生也正在看她，微挑了下眉，眼底帶笑。
顧衍桐知道，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友好。
“你到底來做什麽？”她問了出來。
任時也今天穿著隨性，身上衣服看著還有些皺巴巴的，走近時能聞見沒褪盡的煙酒氣，但伴著夏日雨後清爽的花草氣味，並不難聞。
走到顧衍桐身前站定後，男生低頭凝視女孩的雙眼，目光裏沈澱出的深沈實在令女孩陌生，那看似慵懶的神態中分明攜著壓迫。
然後顧衍桐就迎來男生聽著輕巧卻叫她加倍無地自容的反問。
“我來是想問問，昨晚說的話，還作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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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任總曾是校園風雲人物，可不可以給我們男同胞謀個福利，傳授點戀愛小技巧？”
一身西裝革履的男人舉手投足盡顯成熟企業家魅力，笑意不打眼底，目光捉住鏡頭，唇間過了四個字：“無師自通。”
主持人：“呵呵，看來是天分。”
任時也卻忽然想起某個人總愛質疑他的初吻太過熟練。
男人目光瞬間變得溫柔，重新望向鏡頭，卻像是在看著鏡頭外的什麽人，緩緩道：“讓我無師自通的不是天分，是人。”
——摘自企業家訪談之律衍科技CEO采訪花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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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六月九日。
顧衍桐把他跟任時也初吻的日期記得這麽清楚，也是因為那一天，高三班級的高考倒計時牌子翻到了“-1”。
他們班當年高考倒計時的牌子也有負數，顧衍桐以為這是一中的傳統。但很多年後顧衍桐才發現，這原來是在告訴他們，高考後，人生才剛剛開始。
時間回到一七年六月九號傍晚六點半，一中晚自習開始的時刻。
在鈴聲響完的十幾秒後，任時也才慢慢放開顧衍桐。
就在男生緩慢恢覆理智，女生整理思緒的時刻，兩人同時聽見鑰匙的響聲跟腳步聲。
很快，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男人拎著一長串鑰匙從廊橋轉到了他們這邊的走廊上。
“哎，你們哪個班的！”
中年男人一邊問一邊用電筒光晃過來。
任時也立即轉身上前兩步，把顧衍桐護在身後，也把刺眼的光束完全擋住。
男生沒用太多時間就切換模式，張口道：“老師好，報告老師，我是26班的。”
“26班？怎麽在這？你住校生還是走讀……”
也許是用手電筒上下掃了一遍，看見了任時也身上的襯衫西褲皮鞋，中年老師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嚴厲問道，“你是一中的嗎？”
顧衍桐這時從任時也身後走出來，對中年男人解釋道：“抱歉老師，我們已經畢業了，回學校看看。”
中年男老師聞言把電筒光晃到顧衍桐臉上，任時也擡手擋。
男老師呵道：“把手拿開！”
顧衍桐推開任時也的手，大大方方讓男老師看。
男老師看到顧衍桐後，稍稍放下戒備，但還是警告道：“趕緊走啊！小年輕真會找地方談戀愛！要是被學生撞見了多不好！”
任時也接話道：“是！老師教訓得是！我們一會兒就走。”
顧衍桐扭頭看了男生一眼。
只是黑暗裏一個側臉輪廓，顧衍桐都能察覺男生此刻有多興奮。
男老師顯然洞察了任時也的詭計，幹脆道：“走走，我領你們走。”
男老師說到做到，真的穿過大半個校園，一直把他們領上通往西門的那段路。
要不是在看見校門後，男老師終於轉身走了，兩人都要懷疑，這位仁兄是不是趁機下個班。
一路上，顧衍桐跟任時也像犯錯的小學生似的並肩跟在男老師身後。男老師大步流星，一路走著六親不認的瀟灑步伐。
“好學生”顧衍桐在心中苦笑。高中三年沒有過的體驗，在大學都快畢業的時候補上了課。
任時也啊任時也，你可真是我的克星。
男老師一走，任時也立刻望向女生。
剛才走的這一路，就像把兩人剛剛沖動的後遺癥浸入冷水強行冷卻。
但男生顯然還想把那股熱度救回來。
就在這時，任時也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到，是任大勝的電話。
任時也皺起眉，轉過身接起來。
“餵爸。”
“你在哪呢？”任時也聽得出，任大勝語氣有多糟糕。
任時也答：“一中。”
電話那頭沈寂幾秒，道：“我看到你了。”
任時也驚詫地擡起頭，果然看到不遠處，隔著刷卡進校的閘機，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舉著手機凝視他。
顧衍桐聽見了那一聲“爸”，剛才還短暫漂泊的思緒一下回歸。
黑暗裏，她看見任時也的神態迅速變謹慎，那是她還從沒見過的任時也的樣子，絕不單是那種學生面對老師家長時的乖巧，更多是一種屬下對上司的遵從。
任時也放下電話，調整好情緒，轉身對顧衍桐道：“我爸在外頭。”
這是顧衍桐更沒想到的。她道：“那你出去吧。”
任時也問：“一起？”
見顧衍桐還在猶豫，任時也補充道，“他可能已經看見你了。”
顧衍桐望向男生，目光仿佛在說：所以呢？
任時也立馬笑著補充道，“別怕，我保護你。”
最終，顧衍桐聽從了內心好奇的聲音。
她確實很想見一見，這個很早就出現在別人口中的，那個管任時也管到腳趾頭、接一個案子能掙一個億的大律師。
到這一刻，兩個人都徹底走出了剛才那種不清醒的狀態，分別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
“好。”顧衍桐答。
於是，兩人並肩往校外走。這一回，顧衍桐刻意跟男生保持了距離。
任時也領先她一步走在前頭，見到任大勝後也不著急，等顧衍桐走過來，才道：“爸，這是我朋友，顧衍桐。”
一中校門口路燈很暗，顧衍桐見到一個穿著全套西裝，高大帥氣，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男人後方還站著一個稍年輕一些的男人。
即便路燈不甚明亮，顧衍桐也能感受到，中年男人看她的目光銳利而淡漠。
“叔叔好。”顧衍桐道。
任大勝點點頭，但沒接女生的話，只是望著女生，對身後的男人道：“你送這個女孩回家，叫小王來接我們。”
男人說話的語氣平穩，態度謙和有禮，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顧衍桐立刻道：“不用。”
任時也道：“一起走吧。”
顧衍桐答：“我坐公交就行。”
任時也道：“太晚了。”
任大勝這時道：“那一起走吧。”
顧衍桐看了一眼距離公交站的那段路。高中三年，爸爸不知道騎自行車載她走過多少回。
但她知道，如果她執意不坐任時也爸爸的車，自己走去公交站，會把場面弄得很難看。
為了顧全大局，顧衍桐答：“好。”
任時也主動拉開後車門，擋著車頂讓女孩上車。
不遠處，任大勝將任時也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底。
任大勝知道自己兒子什麽德行，也不是沒聽過身邊有人說小任不像他那麽保守傳統，畢竟年輕人，玩得花可以理解。
而這麽多年來，在談戀愛這件事上，任大勝對兒子的教育只有一個原則，愛談談，但別傷害姑娘，而且在錢上邊一定要自覺，因為比起花錢，他更怕臭小子因為感情原因給他惹麻煩。
不過，把任時也養這麽大，他卻還是第一回親眼見到兒子的疑似女友。
顧衍桐坐進車裏。車內十分寬敞，座位有個腿托，前邊有個小桌板，上邊還放著電腦。很多年後顧衍桐才知道那天她坐的是邁巴赫的老板座。
而因為她，任時也坐在了後排，任大勝去了副駕。
司機開車很穩，一路上父子都沈默著，顧衍桐如坐針氈。
車在顧衍桐家小區門口停下後，任時也直接下車，幫女生開了車門。
也沒跟任大勝打招呼，一直將女生送進小區。
在兩人身後，任大勝搖下車窗，望了一眼小區名字，又看了看路兩旁的街道環境。這是一條煙火氣十足的老街，許多餐館都在人行道上擺了客桌，菜一盤盤地上，客人們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路兩旁停的車什麽都有，自行車、三輪車、出租車、私家車……但一輛邁巴赫停在其中，多少還是太過渣眼。
感受到路旁行人打量的目光後，任大勝搖上車窗。
雖然對兒子今天的擅作主張很不滿意，但任大勝還不至於在兒子的高中校友面前表現出不得體。而且一看女孩的樣子，任大勝就知道他就算要收拾人，該收拾的也是他那個混賬兒子。
顧衍桐停步道：“謝謝，也幫我謝謝叔叔。”
任時也望著顧衍桐，很想從女孩目光裏探出點別的情緒來，可失敗了。於是他沒多說什麽，只道：“回去早點休息。”
顧衍桐答：“好。”
顧衍桐轉身走了。
終於得以落單，她感覺自己被抽成了真空。這一晚上的經歷簡直像一座大山那樣壓得她喘不過氣。更沒人知道，坐在豪車裏，身邊是讓她感到陌生的任時也，身前是任時也的爸爸，她這一路上有多煎熬。
顧衍桐又走了一段路，竟看見不遠處，爸媽穿著睡衣，站在小區花園噴泉邊等著她。爸媽穿的睡衣是她買的一套情侶裝，一套黃一套紅，剛買回家時兩人都很嫌棄，說顏色太亮了。
剛剛從一中門口出發的時候，她接到媽媽的電話，因為在車上，她小聲說自己已經坐上了車，很快到家。
六月初的長旰已經十分燥熱，到夜裏才稍顯涼爽。這個點正是小區最熱鬧的時候，散步的、跳廣場舞的、帶孩子出來玩的。但顧衍桐知道，爸爸最討厭熱鬧，媽媽這個點也一般在家裏看書。
這一次，她快步朝爸媽走了過去，抱住媽媽，一句話也沒說，但鼻子泛酸，眼眶一下紅了。心中積攢許久的壓力得到釋放，懦弱跟委屈都因為堅定的愛與保護有了棲息之所。
其實剛才顧爸顧媽都站在小區門口等顧衍桐，看見女兒從那樣一輛車上下來，還跟下來一個男孩，老夫妻倆都沒選擇現身，對視一眼，眼中全是擔憂與疑惑。
媽媽這會兒摸著顧衍桐的頭，緊張問：“怎麽了？受什麽委屈了？吃飯了嗎？”
顧衍桐看見爸爸側身朝她看了過來，在看到她的淚水後，竟然咧嘴笑了一下。很明顯的強顏歡笑。是老父親在察覺到女兒內心敏感之處時，強裝出的鎮定，與笨拙的安慰。
看見爸爸的這個笑容，顧衍桐第一反應是吃驚，因為她從來沒有從爸爸身上獲得過這種溫柔，心頭某個位置瞬間柔軟得不堪一擊。
她立即憋回眼淚，笑起來道：“沒事，外頭煙太大了，我嗆得難受。”
媽媽連忙牽起她：“走，回家。”
很多年後，顧衍桐在因為工作或人情世故感到難熬的時刻，還總會想起那個夜晚。媽媽無條件的懷抱，爸爸的笑，等在家樓下的那一抹鮮亮的紅與黃，是她在這個世上的任何別處都再也尋不到的港灣。
回家後，媽媽詢問那男孩是誰。顧衍桐搪塞過去。
而那天倉促告別後，任時也再一次從顧衍桐世界裏消失了個一幹二凈。
顧衍桐沒有主動給任時也發任何消息，實際上，相比一年前男孩的消失帶給她的兵荒馬亂，這一次她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平淡無波。
那天在一中校園裏，男孩給她的那個吻驚心動魄，她絲毫不懷疑那一刻男孩的深情與投入。然後，命運轉瞬就把一道鴻溝擺到她面前。
也許在沒親眼見到她跟男生的真實家境差距前，她還可以抱有幻想。但現在，她不可以了。
所以顧衍桐在心底告訴自己，那個吻，是她這一段愛情的終點。
但顧衍桐那個時候並不知道，短短一周後，她固執的信念就被打破。
顧衍桐沒在家待幾天就回了上海，開始忙碌地拓展充電寶業務、見投資人。
一周後，到了S大畢業典禮這天。
李雨回了學校。李雨最後沒去北京讀研，而是選擇去英國念了一年書，現階段正好回國實習。
李雨一見顧衍桐，擁抱過後就開始挑三揀四：“你口紅怎麽這麽淡？你畫口紅了嗎？今天拍畢業照誒！”
顧衍桐解釋說沒打算拍什麽畢業照。
李雨立刻打了個電話，沒一會兒來了個扛著齊全設備的小學妹，李雨介紹說這是學校攝影協會會長，今天顧衍桐一天的出片都歸她管了。
劉珺原本在別的畢業照隊伍裏，在聽聞這個消息後立刻投奔了顧衍桐。
幾個人一早去了畢業典禮，大禮堂回放了整整一上午的《鳳凰花開的路口》，下午幾人就在學校各處拍照，打卡畢業地標。
晚飯顧衍桐提出請客，幾個人打車去了附近的商場。一輛車坐不下，顧衍桐打了兩輛，自己跟李雨坐在了後一輛車上。
李雨從上車前就在打視頻電話，顧衍桐看見電話對面是一個黃頭發的外國人，帥氣的大臉占滿整個屏幕，望著李雨一頓輸出，卻被李雨倉促掛了電話。
李雨掛完電話就望向顧衍桐問：“怎麽了？跟小男友吵架了？”
顧衍桐一楞。
李雨是知道任時也的存在的。可顧衍桐並沒跟李雨更新她不久前與任時也在老家的“意外會面”。
李雨道：“小姐，今天是你的畢業典禮誒，你敢不敢跟我賭，我們一會兒去看相機，你要有一半照片裏笑了就算我輸。”
顧衍桐答：“我不知道。”
李雨一針見血地問：“因為畢業典禮少了人嗎？”
是啊。是因為這麽重要的場合，任時也不在，所以她才提不起興致嗎？
但顧衍桐無論如何也不願承認自己對那個不可能屬於她的男生的占有欲。
為了轉移話題，她問：“你男朋友哪裏人？”
李雨答：“哥本哈根。”
顧衍桐問：“他會來上海嗎？”
李雨答：“誰知道呢。”
顧衍桐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李雨答：“半個多月吧。”
顧衍桐吃驚道：“那不是快畢業了才在一起？”
李雨答：“誰叫我們認識得晚。不過再早點我還沒分手呢。”
顧衍桐問：“那你喜歡他嗎？”
李雨答：“喜歡啊，不然為什麽在一起？”
這時車開到了他們訂的餐廳門口，兩個人下了車，跟大部隊會合。
李雨帶了酒，說是荷蘭產的，他男朋友剛給他從英國寄過來。
這一夜，顧衍桐喝了很多很多酒。
因為她從S大畢業了。也因為劉珺跟李雨都在，她不用擔心醉在外頭回不去的問題。又或許還有什麽別的原因，比如為什麽李雨可以毫無顧忌地談沒有結果的戀愛，而她做不到。
吃完飯眾人去了二場，是李雨定的KTV。
顧衍桐在角落裏坐下，繼續喝酒。接近零點的時候，顧衍桐起身往外走。
劉珺跟上她：“桐桐你今晚怎麽喝了這麽多？不舒服嗎？”
顧衍桐擺手，但是發現自己已經沒法走直線了。
“哎——你去哪啊？”劉珺問。
顧衍桐繼續擺手，但忽然回頭來，對劉珺道：“把我手機給我。”
劉珺手機沒電了，但為了練歌，一直拿著顧衍桐的手機。
劉珺把手機還給顧衍桐，顧衍桐捏著手機繼續往外走。
劉珺在她身後喊道：“哎！只有1%的電了桐桐！”
顧衍桐沒停下腳步，沿著迷宮一樣的KTV一直往外走，終於，看到了出口。
走出大門，女孩直接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吹風。不遠處有人抱著垃圾桶嘔吐，街道兩側都有成群結隊等待打車的人。這些人大都醉得東倒西歪，大聲唱著歌，或喊著喜歡的人的名字，或大罵還沒來得及罵的人。
所以醉酒的顧衍桐坐在臺階上的行為，在此刻畢業季的大學商圈絲毫不起眼。
顧衍桐打開手機，點開微信，發現轉出不少消息。
熊麗珍：[邁邁，我看到珺珺的朋友圈了，畢業快樂！我也回國了，改天聚啊！]
顧衍桐打下：謝謝
發送。
繼續往下翻。
醉眼模糊間，顧衍桐看見那個最惹眼的頭像上，竟也有紅點。
任時也：[畢業快樂]
任時也：[定位]
定位是在一家酒吧。顧衍桐點進地圖，查到任時也現在距離她的位置有47公裏。
此刻，J大附近某家酒吧裏。
任時也坐在卡座角落，抓著一根啤酒，另一只手裏攥著手機。
任時也是今天剛從長旰回的上海，回學校準備畢業事宜。
他知道S大今天畢業典禮，刷了一天的朋友圈，卻沒看見顧衍桐發任何畢業動態。
發完消息，任時也熄了屏幕。
酒吧裏音樂聲很大，仿佛只要世界夠熱鬧，個人的煩惱就能渺小到不覆存在。
這時一個辣妹端著酒杯坐到任時也身邊：“帥哥，喝一杯？”
任時也對面的兄弟見狀立刻吆喝著站起身，面向舞池避嫌。大家都看出任時也今天心情不好，指望能有個天使幫哥們緩解下郁悶。
然而任時也聽見女人的話，並沒擡眼，只又看了一眼手機。
但屏幕上沒有出現顧衍桐的回覆。
女人發覺身旁男人的氣壓忽然變得更低，調整了語調，分外暧昧地問道：“帥哥有煩心事啊？出去抽根煙？你今晚回哪？我陪你啊。”
女人問話時手肘已經壓到了任時也小腹上，大腿擡起，整個人將要依偎過來。
任時也冷著臉，再一次拿起手機。而就在這時，屏幕亮起來。
出現的是一個來電顯示：邁邁
“你神經病啊！”
女人刺耳的尖叫引起舞池邊幾個男生的註意，一扭頭看見剛剛那個過來搭訕的妹子此時橫躺在沙發裏，表情狼狽驚愕，似乎是剛被人掀上來的，而任時也抱著手機就往外沖，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此刻，坐在KTV門口的顧衍桐在看清任時也發來的消息跟定位後，退出微信，點進通訊錄，找到那個人的號碼，按下撥打。
電話通了。很快有人接聽。一開始對面有點吵，但不久便靜下來。
“餵。”
任時也的聲線從聽筒裏傳出，一下穿透了顧衍桐耳膜，直擊了她心臟。酒精在女生身體裏撒野狂歡。顧衍桐從沒覺得人生這麽接近純粹的、被刺激出的生理性快樂，她笑起來，嘴角愉悅上揚著。
“任時也，我喜歡你啊。”
女孩把“喜歡”兩個字咬得很重很重。就好像在說：你明明知道一切啊。逗弄我開心嗎？難道我們之間的一百步，都要我一個人走過去嗎？你是不是人吶任時也。你是不是人吶。
但所有的聲音，在“我喜歡你啊”幾個字後斷掉。顧衍桐感覺肩膀靠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裏，接著是劉珺跟李雨，還有白天攝影師學妹的臉，在她面前交替出現。然後，她的世界戛然而止。
第二天，顧衍桐是猛地驚醒的。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四周環境，意識到自己在寢室床上。
她四處找手機，沒找著。寢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呼呼吹響。顧衍桐爬樓梯下了床，看到手機在桌上，連著充電線。
她按了幾下沒反應，才意識到是關機狀態。
她一邊長按開機鍵，一邊努力回憶她不省人事前發生的事。然而她能想起的只剩下模糊的片段。
終於等到手機開機，成串的未接來電、微信消息接連在屏幕上蹦出來。
在看到一個人的名字出現兩次後，顧衍桐的心咚咚跳起來。
任時也有個未接來電，時間顯示：早晨8點。
還有一條新消息：[我在你寢室樓下]
時間顯示也是8點。
顧衍桐又看了一眼現在的時間：10點20。
她要死了。
顧衍桐慌慌張張洗漱，頭發很油，她學劉珺拿散粉在劉海上胡亂一通蓋，然後換上一條連衣裙匆忙下樓。
寢室院子門今天是全部敞開的，因為有很多人今天搬家，來往全是推行李、拎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
顧衍桐跑出寢室院子，四處張望一番，沒有見到任時也的身影。
她稍微冷靜下來，心道八點的消息，現在快兩個半小時過去，她到底在想什麽才會以為人還在？
顧衍桐掏出手機，心中思量回覆的措辭。
在對話框裏打下：對不起，我才看到
刪除。
打下：你在哪？
刪除。
打下：昨晚我可能喝醉了
刪除。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一聲——
“邁邁。”
顧衍桐心臟停跳，呼吸靜止。
這時，男生的聲音更近了。但只有一聲輕笑。
顧衍桐知道，任時也就在她身後。
她緩緩轉過身，看到了男孩背對光的笑容。幹凈，痞賴，跟她每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帥得叫她心顫。可不知為何，今天那笑容裏，竟還有幾分憔悴。
而且，男生頭發蓬松卷曲著，好像剛洗過不久，配上那副憔悴面容，更惹人疼。
任時也幾步走過來，望著顧衍桐直接道：“好餓啊。”
顧衍桐還有點懵，應對男生突如其來的“撒嬌”，迅速答：“我帶你去食堂。”
顧衍桐宿舍樓下新建的食堂已經啟用了，一共三層，地下的全家也開了。
顧衍桐問：“在一樓吃還是去便利店吃？”
任時也答：“你帶路。”
兩人進了食堂，看到關閉的窗口顧衍桐才意識到，現在已經過了早飯飯點，於是她帶任時也去了地下一層便利店。
邊下樓梯的時候顧衍桐邊道：“我，不好意思，我還、”
任時也道：“沒睡醒？”
顧衍桐答：“睡醒了。就是，你怎麽突然來了？”
顧衍桐一問完這個問題，就有點想挖個地洞鉆進去。她此刻表現出的不淡定顯然讓他們之間一直維持得體面的平衡有了動搖。至少是她自以為的平衡。
還好，任時也只是挑眉，沒有立即回答女孩的問題。
兩人走進便利店，大門放出音樂，顧衍桐把任時也帶到冷架，任時也拿了個飯團，她拿了個小蛋糕，還拿了兩瓶酸奶。又是任時也結的賬。
等服務員小姐姐熱飯團的時候，兩人靜默無言。可顧衍桐註意到小姐姐刻意看了任時也幾眼。
大概因為帥得太惹眼吧。顧衍桐對此都要習以為常了。
之後兩人找了座位，面對面坐下。
顧衍桐其實沒感覺到餓，但胃又實在空得難受，她打開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放進嘴裏。
這一次，是任時也主動開口道：“你昨晚手機沒電了？”
顧衍桐回憶了一下，答：“嗯。”
任時也道：“我看了你們畢業典禮直播，但沒找到你。”
顧衍桐遲鈍地，又“嗯”了一聲。
到現在，她基本已經想起昨晚發生的大部分事情了。包括她坐在KTV門口，笑得像個傻子似的，給這個人打的那一通電話。
“酒醒了沒？”任時也又問。
顧衍桐很快再次“嗯”了一聲，卻清醒地認識到她的表現讓她的回答正一再失去可信度。
顧衍桐胡亂把蛋糕全塞進嘴裏，拿紙擦嘴，卻發現擦下來一紙黑。這才意識到她拿的是提拉米蘇。
她不知道現在自己嘴巴是不是全黑的，著急地一邊抿唇一邊擦，就在這時，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拇指抹過她嘴角。
“好了。”任時也笑看著她道。
顧衍桐不好了。
看見任時也吃完飯團，顧衍桐起身往外走。
但是上到地面後，她沒有回宿舍樓方向，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
任時也一直跟著她的步子，顧衍桐漫無目的地走，沒一會兒，走到了文西路操場。
今天是個陰天，操場上沒什麽人，草地還有些濕漉漉的。
顧衍桐這才意識到，昨晚下雨了嗎？
剛才一路上顧衍桐腦子裏天花亂墜闖進來無數想法，都沒註意到，地面是濕的。而不知是不是昨晚的酒還沒過勁，顧衍桐現在腳步還有些飄。
但如果女生剛剛起床看手機的時候，沒有直接點進任時也的對話框，就會看見劉珺給她的一長串留言。
劉珺：[天啊桐桐，你的大帥哥來咱學校了]
劉珺：[我這剛把你送回寢室，咱班人全看見大帥哥了]
劉珺：[他找我要聯系方式！！！]
劉珺：[我跟咱班人說是你男朋友，後來覺得不妥我又跟他們說是在追你的人]
劉珺：[我告訴大帥哥你醉了還問要不要叫醒你，大帥哥說不用]
劉珺：[好像下雨了餵，你醒了聯系人家一下啊，我剛到家]
劉珺：[哦對了，江哥跟你告白了，這大哥悶四年了昨晚喝多了當著所有人面說喜歡你]
劉珺：[但我和學姐可沒敢把你交給他，但他後來撞上大帥哥了，也不知道倆人說沒說什麽]
……
對此一無所知的顧衍桐，此刻心底只有個聲音逐漸占據全部上風——你已經跟這個人告白了兩次。
你裝游刃有餘，裝高深莫測，裝滿不在乎。
可你已經跟這個人告白了兩次。
顧衍桐一路走進操場，走到了足球框旁邊，忽然回過頭來，看向了任時也。
男生也正在看她，微挑了下眉，眼底帶笑。
顧衍桐知道，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友好。
“你到底來做什麽？”她問了出來。
任時也今天穿著隨性，身上衣服看著還有些皺巴巴的，走近時能聞見沒褪盡的煙酒氣，但伴著夏日雨後清爽的花草氣味，並不難聞。
走到顧衍桐身前站定後，男生低頭凝視女孩的雙眼，目光裏沈澱出的深沈實在令女孩陌生，那看似慵懶的神態中分明攜著壓迫。
然後顧衍桐就迎來男生聽著輕巧卻叫她加倍無地自容的反問。
“我來是想問問，昨晚說的話，還作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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