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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時也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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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時也動心

任時也聽到這句話後身體向後靠了靠。等待女生的回答。

顧衍桐答:“周末吧。”

任時也淡淡笑道:“那我去給顧總拎包。”

顧衍桐思索片刻才道:“好。”

在顧衍桐短暫猶豫的時間裏,她思考的是這周末擺攤的可行性。

然而在任時也看來,卻是在猶豫要不要帶上他。

就在女生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忽然大雨如註。

上海最近雨水很多,突然的大暴雨也是常有的事,可顧衍桐忘了帶傘。她扭頭望向淹沒在了煙雨之中的陸家嘴,東方明珠成了一顆朦朧的粉色珠子,心道一會兒到辦公室的時候肯定得濕透。

“我送你回去。”任時也這時道。

“好。”

顧衍桐的回答先於了思考。

任時也立即打車。

可顧衍桐後知後覺地有些局促。

她早已經感覺出來,這一次重逢,任時也給她釋放的信號有些不同於之前她暗戀他的那兩年。

可她開始卻步了。

她不明白這是否因為她表達過喜歡。

車停在了餐廳門口,任時也拉開車門,護著女生的頭讓女生上了車,自己繞到另一邊鉆進車裏。

“師傅,匯亞大廈。”

因為突然下雨的緣故,陸家嘴一帶車流量一下增大,出租車路上行駛緩慢。

路上顧衍桐接了個電話。

是顏藝打來的,問她下午能不能參加一個投決會,幫忙做會議紀要。

顧衍桐掛掉電話就問師傅幾點能到。

師傅答:“這難說了。”

任時也打開手機上的地圖,看到去匯亞大廈的那段路基本已經堵死了。

任時也對師傅道:“師傅,待會兒拐到陸家嘴環路上就放我們下去吧。”

顧衍桐沒有異議,她也正有此意,待會下車跑回辦公樓就好了。

然而就在快要停車的時候,顧衍桐忽然看見任時也開始解扣子。車停穩後,任時也第一時間下車,拉開顧衍桐這邊的車門,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老頭衫。

雨水順著男人白皙的鎖骨直流進那一點點濡濕的低深V領中,白色老頭衫幾乎瞬間濕透,男生腹肌線條若隱若現。

顧衍桐剛推門下車,就被男生攬進懷裏,頭頂上了那件白色襯衫。

“跑吧。”任時也在女生耳邊道。

顧衍桐來不及多想,任時也的襯衫幾乎都遮在她頭頂,還有一只手擋在她頭上。兩個人穿越車流跟人流,一齊往匯亞大廈跑去。

雨滴偶爾濺到顧衍桐眼前,她周遭全是雨水混上男人的氣味,時不時撞到一個堅實的胸膛,耳邊偶爾傳來男生輕微的喘息。雨天快速降溫,雨裏夾帶的風變得微涼,然而她身側不斷傳來男生溫熱的體溫。

就這樣,兩人跑到大廈樓下的時候,顧衍桐幾乎只濕了鞋襪跟褲腳,但她擡頭看見,任時也已經淋成了水人。

顧衍桐很不好意思,男生卻只拿下襯衫,對她笑道:“快回去吧,回去喝杯熱水。”

女生猶豫片刻,道了聲“謝謝”,轉身進了辦公大樓。

刷員工卡過了閘機,電梯正好到了一樓。

顧衍桐跟著人流進了電梯,之後把自己整個人扔靠到墻上,閉了眼。

任時也。

她在心底第千百遍地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呼吸間還幾乎全是男生的氣味。

你到底什麽意思?

所以是,我可以再喜歡你一遍?

我可以嗎?

你倒是告訴我啊。

電梯到達Z司這一層,顧衍桐睜開眼,大步走出電梯間。神色早已恢覆了平靜淡然,匆匆走回工位開始準備會議。

此刻,任時也還站在匯亞大廈樓外。

大雨讓遍地西裝革履的陸家嘴金融民工顯得更為忙碌,腳步匆忙地進進出出、來來往往。

任時也先擰了襯衫,又甩了甩頭發上的水,還不忘打量那些經過他身邊的、看起來成熟多金的金融男們,目光不自覺流露出銳利與挑釁,就像在打量自己的每一個競爭對手。

可那浸透身體的涼意,卻叫他不禁想起一些久遠的往事。

四年前。高二下。

任時也那時已經拿到兩個足以保送的競賽獎項,同時在準備出國讀本科。可家中先後發生了兩件事:

媽媽重回芭蕾舞舞臺,遭遇演出事故,左腳落下終身殘疾。

家族真正的掌權人外公被診斷出阿爾茲海默癥。

命運似乎從這一刻起開始跟任時也開玩笑。他一直以為的那個和氣美滿的家,平地起了風波。

舅舅要求外公在清醒的時候立好遺囑,當著任時也的面說他姓“任”不姓“謝”,不該分他們謝家的家產。

媽媽不久被確認為抑郁癥。

爸爸既要忙律所事務,又要照顧媽媽,還要跟舅舅周旋,最後通知任時也,他不用準備出國留學了,就留在國內讀大學。

任時也很想去陪媽媽,可不知為何,他只要一靠近,媽媽就開始哭,心理醫生建議他少出現在媽媽面前為好。他想不通,自己明明該是媽媽最親近的人,應當在這種時候給媽媽支撐,卻不被允許。

他也想去陪外公,但外公被舅舅一家接走。他每次上門探望都受到阻撓,找各種理由說外公不在家,總之就是不讓他見。

有一回,他明明聽見屋裏外公在喊他的名字,然後聽見舅媽告訴外公:“阿也走了,出國讀書去了,您生病了也不來陪著您。”

任時也就站在門外,被保姆攔著,聽著那些他沒法想象的話從他的親人嘴裏說出來。

明明小時候舅舅那麽疼他,會在任大勝沒空的時候帶他去游樂園,舅媽每年他生日都會給他精心挑禮物。

那一刻,十七歲少年曾經所以為的那個世界,徹底塌了。

高三一年時間裏,任時也都是在消沈中度過的。

因為任大勝忙得團團轉,沒空管他,家徹底變成一個空殼,他就經常獨自在家打游戲,或者出去跟一幫富二代鬼混,學會了抽煙喝酒。用欲望快速滿足的方式麻痹自己,日夜顛倒,每一天都望不見太陽。

臨近高考前,任時也刮了許久未刮的胡子,回了一趟一中。

那一天長旰下了大雨,暴雨如註,整個城市都氤氳在雨霧中。

許是壓抑了太久,在快到學校的時候,任時也忽然很想淋一場雨。他讓司機把他放在到校門口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準備溜達去學校。

下車後,雨滴打在他臉上,給了他一種許久未曾體會過的真實感。他抓了抓頭發,擡頭看見久違的天光,一切都十分恍惚。

就在這時,任時也身邊經過一輛自行車,車上看起來是一對父女。

爸爸騎著自行車,單手撐一把大傘,後座載著一個女孩,低頭看手裏的課本。

也許是因為女孩雨天路上都堅持覆習,也許是因為那把大傘幾乎全都傾斜到了女孩身上,騎車的爸爸前額頭發都濕透了。總之,看見這幕的任時也大腦有一瞬空白。

就在這時,那輛自行車在他前方不遠處停住。女孩從車上下來,竟直直走向他。任時也這才看清女孩的臉。

是顧衍桐!

女孩把傘遞給他時,一句話也沒說。他接過傘,看著女孩在他面前轉身跑回了自行車上。

任時也後知後覺地發現,女孩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但是那把透明的小雨傘,已經到了他手上。

自行車越騎越遠,最後完全進了雨裏,消失在他視線中。

任時也說不上這一刻心底的滋味。

在他自暴自棄到想要接受大雨的沖刷,想變成雨中一抔爛泥的時候,竟然有人,來給他送了一把傘。

任時也又獨自淋了好一會兒的雨,但最終還是撐開了那一把傘。

到一中後,他去實驗班還過兩次傘,但顧衍桐不是在老師辦公室,就是剛好生病回家了。

任時也之後再也沒去過學校,那把傘被他帶回家,鎖進了箱子。

那個時候的任時也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時也了。

升學宴上,見到他的弟兄都說快要不認識他了,可明明,他長相沒變,說話還是痞裏痞氣的,跟誰都好似還像從前般熟絡,只通身無故帶上一股沒來由的憂郁,變得不再好接近。

四年後的今天,任時也站在了另一座城市,同樣的大雨中。

但他很慶幸,他成了那個可以給女孩擋雨的人。

任時也把擰幹的襯衫悠上肩頭,再一次獨自走進了雨幕裏。在城市的高樓大廈之間,在車水馬龍裏,男生身影卻跟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一般寂寥。

*

周六一早,顧衍桐抱著她新做的KT板跟一袋充電寶出了門。這周末她打算去校外做調研,有幾個重點考察地點:地鐵站、餐廳跟商場。

但顧衍桐剛打上車,就接到任時也的電話。任時也在電話裏說他有事不能來了。顧衍桐說沒關系。任時也問需不需要他叫個哥們過去。顧衍桐答不用。

顧衍桐掛了電話就發了條朋友圈,有償征集今天能來陪她擺攤的小夥伴。不久便有一個學弟和一個學妹跟她聯系,她發了定位過去,說一會兒見。

做完這一切顧衍桐才回到跟任時也的對話框。

任時也剛剛在電話裏說得倉促,並沒跟她說不能來的原因,這會兒也沒有給她發消息。

顧衍桐感覺,她回到了大一那種患得患失的狀態裏。

這也是她這一回為何一直在退縮的原因。

果然,男生立刻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她那個問題。

她不可以。

依舊只有忙碌才能拯救再一次被任時也“拋棄”的顧衍桐。

求仁得仁。這一整天,顧衍桐一共換了五個地點,原計劃是三個,但下午在人民廣場地鐵口反覆被驅趕,他們只能換到一處相對偏遠、人流量沒那麽大的地鐵口,晚上在商場過道又被商場安保人員叫去談話,寫了保證書才放他們走,後來換到一家餐廳門口,跟老板協商之後才同意他們在門口繼續擺攤。

顧衍桐並不覺得這些小插曲算得上阻礙,而且一天下來她收獲很大。

晚上一回寢室就跟焦厚辰打了電話,掛掉電話就打開電腦,把白天統計的數據以及記錄的要點敲下來,整理成表單發到群裏。

接近零點,焦厚辰又給她打電話,希望她把今天的經歷寫一篇推送,推到他們的公司公眾號裏。

顧衍桐應下,立刻著手書寫,寫到淩晨兩點多交稿。焦厚辰也沒睡,讓團隊運營人員編輯後發了出來,還放了顧衍桐今天在路邊擺攤的照片。

顧衍桐拿到鏈接後已經筋疲力竭,轉到朋友圈後倒頭就睡。

第二天顧衍桐醒來時已經九點多了。她打開手機,微信裏消息很多,那條推送的點讚評論也很多。

焦厚辰早晨給她打了電話她沒接到,她坐在床上回了電話。

焦厚辰很激動,說這篇推送是他們建號以來閱讀轉發量最大的一篇。顧衍桐掛掉電話,又看了眼時間,打算立刻下床洗漱,因為她今天計劃還要去事先約定好的餐廳繼續擺攤。

可顧衍桐在下樓梯的時候,抱著手機點進了朋友圈,點開消息列表,又翻了一遍點讚名單。

確定沒有任時也。

顧衍桐回到消息頁面,下翻到跟任時也的對話框,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那一天任時也對她說:[我陪你擺攤啊]

女生原本以為,這個人終於成為她生命裏的雲淡風輕了。至少她可以裝作是這樣。像他來去自如,毫發無損。

然而此刻,顧衍桐站在樓梯上,抱著手機,心臟不斷下墜。

這一晚,顧衍桐登陸進許久未曾登陸的人人小站,看到上一條狀態是在2016年2月11日。那一天她在長旰,陳晨約她出去吃飯,他們偶遇了任時也。

回家後她打下了一句話:一個人的日子裏,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己變得優秀。

現在再看這句話,顧衍桐笑了一下。

她已經做到她能做到的最好,她甚至去創業了。但到頭來,不過是一腳踩進了沼澤,越陷越深。

她刪掉了這條狀態。

21歲的顧衍桐隱約發現一個事實:優秀從來不是被愛的理由。

人們會因為一個東西好而想要擁有,但不會愛。

很久之後,她想通了另一件事:這不是因為優秀有錯,是“被愛”本身不是個好目標。

好的目標,是只要路徑正確,不懈努力,便能達成。

但“被愛”這個目標,從一開始就把主動權讓給了另一個人。把生活種進了災難的土壤裏。

顧衍桐拇指移到發表框內的光標,打下三個字:任時也

不爭氣地紅了眼眶,默然道:

“任時也,你憑什麽?”

最終,顧衍桐發出來的話是:

任時也,you owe me nothing

*

此刻,長旰。

謝家。

空闊的別墅裏回蕩著子孫們起伏不絕的哭聲。

任時也是前天正在思索穿什麽衣服陪顧衍桐擺攤的時候,收到外公突然去世的消息。

他連夜飛回長旰。

此刻,他披著外孫孝衣、戴著孝帽、披著孝巾,跪在靈牌前。

媽媽剛被救護車拉走,爸爸陪著去了醫院。

任時也擔心媽媽,可任大勝要求他必須在靈牌前跪著,這段時間除了扮演孝孫,哪也不許去。

任時也知道,因為外公的遺囑立的是觸發性條款。只有達到某些要求的子孫,才能繼承。

這會兒謝家宅子裏趕來吊唁的眾人,都跟能否達成條款相關。

不遠處,舅舅、舅媽帶著七歲大的表妹不遺餘力地在集團董事、遠房親戚面前表演著孝心,言語間流露的盡是對任氏父子的不滿跟責備。

墻上的老掛鐘滴滴答答,兢兢業業為還在世的人們記錄時間。

跪在地上的男生,臉上表情唯餘麻木跟空洞。

舅媽帶著表妹朝任時也這邊走來,聲音很大地對小女孩說:“快給你爺爺上柱香,你們謝家的靈堂就得謝家的人來供,可別叫外人亂了規矩。”

舅媽一邊說一邊領著小姑娘走到任時也身邊,意思明顯是叫男生讓出蒲團。

“小也啊,你是外孫,這種事還是讓直孫輩的來做吧。”女人的聲音從任時也頭頂掉下來。

女人本以為眼前的少年會跟從前那個紈絝浪蕩子一樣,什麽都懶得去爭,只要她說兩句就會退縮。

然而此刻,少年忽然扯著嘴角淡淡笑了下。

那冷酷又帶著戾氣的笑容叫女人瞬間不寒而栗,身邊的小女孩剛才一直哭不出來,這會兒一下子被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女人連忙帶著孩子走了,抓緊這個機會幫丈夫做足孝心表演。

任時也依舊安靜跪著,唇邊的笑漸漸凍住。

這世間對活人不好,竟讓死都沒那麽絕望了。

但倏地,他想起一個女孩,想起女孩的目光。那目光堅定果決,仿佛永遠都不會向任何人任何事認輸。

任時也眼底閃過一絲溫柔。少年終於撐著傘走出長長雨幕。

男人在廢墟裏重新站了起來。

來吧。

那就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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