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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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Part 11

我從沒想到和多裏安敘舊會是這麽快樂的事情,我甚至沒想到有一天我能和他說這麽多話。和我獨處的時候,多裏安總會用他妹妹的事情煩我,今天唱一首妹妹寫的情歌,明天送一束妹妹寄來的鮮花,我知道黑巫師都有怪癖,但多裏安這個似乎對我如癡如醉卻連面都不讓我見的妹妹,著實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簡單解釋了禁術的事情,我開始和多裏安談論我最喜歡的話題。把剛剛寫下來的咒語的思路梳理完後,我看到多裏安似乎已經打哈欠打出眼淚了——他一直都不是認真鉆研學術的類型,拉著他說了半小時咒語思路也許的確是難為他了。本著禮尚往來的精神,我開口:“我消失了這麽久,你妹妹反應一定不小吧。”

多裏安楞了一下,他神情古怪,像是嘴裏馬上要爬出幾只千足蟲。“我妹妹她……已經……看開了。”這樣說完,我倒是明白他為什麽做出那麽別扭的臉色了,他應該也是覺得自己妹妹的做法和之前太不一樣了。多裏安現在似乎並不怎麽想提到自己的妹妹,他開口轉移話題:“安娜呢?我上次見她的時候,她似乎不知道你還活著。”

我的妹妹也並不省心。我朝多裏安點點頭:“她的確不知道,這樣更好。”

“為什麽?”多裏安陪我仰倒在柔軟的地毯上,“你身份已經暴露了,不如我們帶上安娜直接離開吧,其實你早就該離開了,我知道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我下意識回了一句:“你妹妹找的地方嗎?”

“是的,”千足蟲又爬進了多裏安的嘴裏,他說話有些嘟嘟囔囔的,“是她確定安全的地方。”

我沖多裏安搖了搖頭:“我在教會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

“你在教會能有……你又跑到教會去了嗎?死一次還不夠嗎?”多裏安情緒有些激動,我伸出右手把他往地毯毛裏按了按,試圖讓他平靜下來。

我把理由告訴了多裏安:“這具身體本來就是教會的人,它有點兒不對勁兒的地方,我用黑魔法找不到異常,我懷疑是教會裏的人對它動了手腳。”

多裏安扒拉過我的臉來,眼睛對眼睛看著我:“所以你不是為了那個三勳騎士,對吧?”

他眼睛很好看,對稱、圓、看東西一定很清楚。我在心裏遺憾地對比了一下現在自己的眼睛,嘆了一口氣,說出了多裏安顯然想要聽到的話:“和諾斯沒關系,我對他的感情都送給黑暗之神當貢品了,我現在不會為了他犧牲自己。”我似乎也沒什麽能再犧牲的了。

多裏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兔人毛裏。“好吧,”他說,“如果需要幫忙,我隨叫隨到。”

“替我照顧好安娜,”我拍了拍他肩膀,“反正你照顧妹妹很有經驗,像對你妹妹一樣對安娜就好了。”

他似乎笑了,笑的時候吹出氣,臉頰兩側的長兔人毛抖啊抖的。

我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陽光灑在潔白的兔人毛上,讓它們發出暖和的香味,我揉著眼睛看向時鐘,現在是下午四點半。

我似乎睡了個懶覺。我回憶著睡著之前的事情,多裏安在我囑咐他找了幾樣魔法材料之後就離開了,我覺得等他離開一段時間再出門更安全,於是趴在毯子上,偏頭看鐘數秒。然後……就是現在了。

雖然沒有焦慮恐怖的情緒,可我現在完全開心不起來。我記得亞瑟對時間概念有多看重,我的雜役工作似乎要泡湯了……多裏安離開之前,我應該讓他打聽一下哪裏的屠宰場還招工。

我回到營地正好趕上了晚飯的時間,秉著吃最後一餐的想法,我把自己的肚子撐得鼓脹了起來,再房間裏看到正襟危坐的亞瑟,沒忍住打了幾個飽嗝兒。

“湯米。”他喊我的名字。

我看著他,“嗝兒”一聲,身體習慣性地想立正站好,後背挺到一半又垂下去,我現在是可憐的小湯米,在我的手臂徹底覆原之前,暫且不需要擔心被開除。我蔫蔫地立在他面前,借用啞巴的便利,閉了嘴,斜著眼看他。

“下次如果你想去找約瑟夫先生,在這個本子上畫一道,”亞瑟指了指書桌上的紙筆,然後起身給我做了演示,“別讓我擔心。”

他輕輕地敲了一下桌子,除了筆和本子,他還在上面留了一個新盒子,是東邊集市上新出的甜點。吩咐完這些,亞瑟離開了自己的屋子,進了對面的雜役間。

我搬進來之後,亞瑟僅有的私人物品也被他收走,屋子顯得更空曠了。我在心裏推演著咒語,表面上看著就像是呆坐在床邊。過往的記憶突然侵擾,我之前很好奇亞瑟獨處的時候會幹什麽,現在正是解謎的好時機——我是不會被責怪的湯米。

我拽了拽領口,試探性地撞上了雜役間的門。

門開了,地上的傳送魔法陣還冒著煙,我瞇著左眼看向地上的咒文,這個魔法陣是由晶石驅動的固定魔法陣,從使用痕跡上看,它已經存在了很久。

我的目的沒有達到,亞瑟並不在雜役間。

Part 12

離前男友捏碎我肩膀已經有兩個月了,這兩個月裏,他帶著我嘗試了很多沒用的療法,一路下來,我們幾乎可以總結出城裏百分之八十的醫療陷阱。好在我肩膀上的傷勢憑自身的愈合力一點一點變好,我仍然不能提重物,但日常的生活到底方便了許多,擦桌子拖地這樣的雜役工作真的可以做一做了。

當然,我接觸的治療師並不全是騙子,雖然我的肩傷因為誰都不知道的原因只能放任自流,但我的雙腳在某個束手無策的治療師瞎貓碰上死耗子的療法裏恢覆了正常,右眼上的疤痕也被另一個覺得自己只拿錢沒幹事兒的好心醫師處理妥當了。

事情總有兩面,在我的身體狀況逐漸變好的同時,我黑魔法能力的恢覆卻卡在了一個瓶頸上,我對黑魔法的感知只有原來的百分之五,和絕大多數糟糕的黑魔法學徒處在了同一個水平線上,想做點兒什麽事情都只能變著花樣用血咒術,真正有威力的東西一個都使不了。

遇到瓶頸之後,我的兔人毛地毯都難以給我帶來好心情了,於是,我往安全屋去的次數少了許多,整個人都變得更懶散,加上亞瑟每日必達的甜食加餐,這兩個月裏湯米消瘦的破爛身體都鼓脹了起來。

在發現我日漸無所事事之後,亞瑟把我加進了聖騎士預備役的名單裏,並承諾親自指導我訓練。我該卷鋪蓋走人了,這就是給我的警示。聖騎士預備役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當的,它甚至不是只有亞瑟力排眾議就能給出的名額,我和我的同期花了六年都沒有摸到的位置,小湯米做了幾天雜役就拿到了,就算我真是傻子,此刻也明白這件事有多不正常,背後應該有多大的貓膩。

我沒什麽要收拾的東西,在平時出門和亞瑟打招呼用的本子上畫了一道,給自己多爭取一點時間,我從抽屜裏卷了裝糖塊兒的鐵盒,就想往外走。在門口的時候我下意識看了一眼雜役間,門開著,裏面是空的,魔法陣還冒著煙。

在我發現傳送魔法陣之後,我的研究課題在修補身體之餘,還多了一項搞清亞瑟的秘密。亞瑟向我傳達他的決定之後,我的直覺告訴我,亞瑟的秘密和湯米的秘密應該算是買一送一,就像是食堂的大嬸一定要在烤土豆時澆的那一層番茄汁。

也許是覺得我不了解教會的規定,或者是覺得我沒什麽人能去告狀,亞瑟沒有在這點上對我避諱什麽,有一次抓了我盯梢的現行,還帶著笑嚇唬了我一句——“湯米,這個東西很危險,看到它亮了不要靠近。”

我踏進了雜役間,環顧四周,伸手拉開了房間裏唯一的抽屜。

和原來一樣,裏面擺著四個小鐵盒。糖塊、碎晶石、常用證件……我打開了第四個盒子,裏面是之前被我瞥到一眼的閃光物品。盒子裏有一根細銀鏈,把鏈子拎起來,底端墜著一塊軍牌和一顆內嵌符文的水晶。

水晶是我送給亞瑟的禮物,我告訴亞瑟掛墜是帶有祝福意義的裝飾品,我沒說真話。符文是我專門找空間法師雕的,和我原來的戒指是一對,如果亞瑟有生命危險,我的戒指會發亮,讓我能迅速傳送到亞瑟身邊。

軍牌上寫著我的名字,是我在啟動禁術之前塞到亞瑟手裏的。亞瑟總是會接到許多三勳騎士職責外的任務,但他從沒和我說過任務是什麽,只是會在離開前過來告知我一聲,然後給我留下一個吻。我傳送到亞瑟身邊時,他旁邊全是黑暗生物的屍體,鮮血從他的胸膛裏湧出來,淹沒在黑紫黏膩的戰鬥痕跡裏。

他看到我的時候很開心。“埃裏克,”他微笑著叫我的名字,精神已然恍惚,“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我當時還是個情感很豐沛的人,驚慌又徒勞地想要按著他的傷口,嘴裏重覆著只是安慰人的話。

“已經結束了。”我當時覺得亞瑟是在說他的任務,後來想想,他甚至有可能是在預言我們的情感關系,“我一直想告訴你……”

我沒讓他把話說完,我不能讓他說完,他就剩說完這一句話的力氣了。我扯下軍牌,塞進他的手裏。軍牌上的光明魔法會影響我的發揮,我要做的事情需要萬無一失。

禁術後遺癥之一,我對當時具體施咒的情節幾乎沒有印象,記憶最後的斷點裏,我向亞瑟表白,“我愛你”。

我把鏈子朝門口的方向舉起來,迎著光看它,紅色的水晶澄明剔透,和被我割下來的右手戒指上的那個一模一樣。我不能理解亞瑟的行為,兩塊水晶配套之後才有價值,這麽單獨一塊兒也就是拿著好看了。

光線突然被擋住了。亞瑟·諾斯在門口站定,面色陰沈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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