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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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Part 13

因為職業的原因,我對恐懼的感知本來就比常人要低一點。也就是說,如果連我都開始害怕,那麽事情一定糟糕到一定程度了。

看著亞瑟的面孔,恐懼感攫取了我的心神。

亞瑟·諾斯從來都是個風度從容的人,他多數時候都在微笑,不笑的時候表情也總是溫和,哪怕我和同期被他訓練得哭爹喊娘,腰酸痛疼地沖完澡,閑談間還是會加上一句,“諾斯大人真的很溫柔。”

一瞬間,我以為我碩果僅存的左眼也出了新毛病。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亞瑟的確變了臉色。憤怒在亞瑟臉上很生動,像肉排上鋪灑的黑胡椒,被火一烤還會隨著油冒出香氣。

真有趣,他的金發快要燒起來了。

雜役間不大,我們只相隔了五步左右的距離。也許是剛剛的回憶作祟,這一刻,我和亞瑟仿佛靈魂相對,他看著我,看的不是湯米,是埃裏克·羅蘭。

我的恐懼消失了。

屬於埃裏克的回憶占據了我,我的指尖忍不住發力,本能地往水晶的核心和軍牌中間的縫隙遞了力量,如果我還有情感,我大約會把它稱為憤怒的力量。

這絲力量很微弱,不可能被當作黑魔法感知,但它攻擊的地方足夠脆弱,在我松手的一瞬間,鏈子上掛著的的兩件物品都有了碎裂的痕跡。

“嘩——”

我松手時亞瑟也動了。他以一種極不標準地姿勢朝我撲來,果不其然以跪姿落到了地上,連我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他的手摸索著地上的碎片,動作焦急,掌心被尖角紮出了血。集齊了掉落的零碎之後,他似乎想要把東西拼起來,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手心裏的東西上劃了劃,最後又把左手連著碎片攥緊了。

亞瑟以滑稽的姿勢在地上跪了一會兒,雜役間沒有地毯,我不明白他為什麽不願意起來。松掉鏈子之後,我從埃裏克的身份中掙紮了出來,規規矩矩地做起了湯米,我好心地向亞瑟伸出手,沒想到他一把把我的手打掉了。

在午後的光暈裏,亞瑟站起身,左手還握著拳。

“裝不下去了嗎?”亞瑟看著我。他臉上的憤怒已經褪色了,此時鋪寫在他臉上的是一種覆雜的悲傷。如果我不是個啞巴,我大約會忍不住好奇反問,我對能量的控制極有自信,亞瑟絕對不可能憑地上的碎片看出我的身份。

“克勞德,”亞瑟又露出了笑容。他總是笑,沒人能分得清他是不是開心,“我可以這樣叫你吧,克勞德?”

兩袋子秘密被倒在了一起,匯成了一袋子大麻煩。厄運天使終於把它扔到我身上了。我早就應該明白,厄運是逃不開的。

只要他現在不拔出劍往我脖子上面抹,他叫我湯米也好、克勞德也好、埃裏克也好,哪怕他非要說我是面包店老板約瑟夫,我都不介意。

我朝亞瑟點了點頭。

亞瑟看著我,努力在組織語言的過程中穩定情緒。他成功了。他露出了往常的笑容:“如果你有怨恨,可以朝我發洩。”

我搖搖頭,怨恨的能力已經被我花費掉了。

“我聽說過你做的事情,相信我,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想你也明白這一點。如果你需要怨恨一個人,可以怨恨我,”亞瑟面孔柔和,瞳孔裏裝著平靜的海面,“你父親讓我照顧好你。他聽說你想當聖騎士,只要你再多努力一點,這件事很快就能實現了。”

我搖頭,然後點頭,也不管亞瑟有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充分利用了啞巴的便利。如果我能說話,不管我說什麽都可能露餡兒,我不知道湯米的父親是誰,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包括什麽東西,我似乎應該感動,可我這件砸到我頭上的好事只能讓我對未來更加恐慌。沈默是支撐我直立的重要支柱,用借聲術偶爾過過話癮就好了,我現在一點兒都不想把嗓音上的禁制解開了。

我現在顯然沒辦法繼續我的逃亡大業了。

明天是我正式進入預備役名單的日子,亞瑟和我講了一遍流程,他言語比平時還細致,甚至照顧到了著裝的細節。在這場談話的最後,他的神情柔和地像是能滴出聖水來。

“汝之犧牲必將得報。”他捧起了我缺了拇指的手,對我說道。

我把手抽開,隨意比劃了幾個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手勢,從他身邊錯過,朝門口走去。身體全部站進安全的走廊之後,我回頭看他的背影。

亞瑟的左臂依舊緊繃著,攥著碎片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理智出臺告訴我,經歷了今天的事情後,我是應該產生一些情緒的。我思索了一下剛才的經歷,發現了很多值得我高興的點,當然,最讓我快樂的地方是——

今天又從前男友手下成功逃生了,超開心!

Part 14

聖騎士預備役的候選人有五個,並排站在禮臺上,前四個都是高大英俊身著重甲的教會騎士,只有最後一個穿著薄禮服,以矮旁人一頭的身高立在隊列的末尾,像是一群驍勇的兵士裏加進了一個賣土豆的倒黴蛋。

這個倒黴蛋就是我。

聖騎士預備役的選定儀式是分教區最繁覆的儀式之一,它一般包括八個環節,聽一大堆致辭、宣誓、演講、測試、授勳、聽另一大堆致辭。因為不能說話的緣故,這個儀式對我來說簡單了許多,所有需要聲音的環節,我都只需要頂著克勞德的名字,走到前一個人留下的站位露個臉就好了。

儀式很快就走了一半,轉眼就到了測試的環節,我前面的四位騎士一個接一個地把手放到刻滿經文的無色水晶缸邊緣,他們對光明魔法的感應越強,缸裏的水就越高。

這個測試水缸放在器材室裏,亞瑟有鑰匙,在我軟磨硬泡之下帶我玩過。好的一方面是它對上黑巫師的時候不會泛出黑水,壞的一方面是我在私下裏嘗試的時候一滴水都沒有搞出來。

前一個人的面前的水缸裏盛有四分之一的光亮液體,他是前四位裏對光明魔法感應最強的那個。禮臺下的觀眾們報以了熱烈的掌聲。我把手放了上去,準備給大家趕我離開駐地增添一個理由。我盯著水晶缸,裏面冒出了淺淺一層水波,液面搖晃著逐漸升高,越過了四分之一的刻度,超過了半數的刻度……刻度越到上面越密,我看著液面爬上了一道道陽刻的線條,最後沖上了缸頂。

水晶缸滿了。

如果臺下沒有那麽多人在看,我很想飛速後退,然後嫌棄地甩甩手,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我,十五歲就得了雙塔黑色小組的常駐邀請,二十三歲就能和黑暗之神簽訂契約的天才黑巫師,被扔進了一具對光明魔法感應超過本國主教區聖騎士長的身體裏。我現在明白為什麽我對黑魔法的感應會有瓶頸了,湯米是個光明魔法天才!黑暗之神的確不滿意祂收到的東西。祂就是在報覆我。

我不幹凈了。

接下來的儀式裏,我如同一只剛成型的死靈,在嘈雜的人聲裏飄飄搖搖,恍惚地拿到了預備役的勳章,恍惚地被亞瑟領進了屋子裏,恍惚地從他手裏拿到了一張課程表。

我的身體太弱,騎士們正常的體能訓練並不適合我,亞瑟的課程規劃裏只包括了光明魔法方面的攻擊和治療。在克服了最初的心理不適感之後,我對新的課程還是有期待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一個好的黑巫師怎麽可以不了解光明魔法?

在我之前不是沒有黑巫師做過這樣的嘗試,他們多數做得很失敗,少數人活著交到了神職者的朋友,極少數真的學有所成。我覺得我可以往鳳毛麟角的位置沖一沖。

這樣暢想著,亞瑟的講話走到了尾巴。“……你有一周的休假時間,克勞德。一周之後我們開始上課,要是有問題,隨時聯系我。”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

我在七層鷹羽人絨的大床上醒來,手上掛著新發的軍牌,嘴角帶著夢裏聞到迷疊烤雞腿的痕跡。

這是我假期的最後一天,我覺得讓自己享受一下過去安逸的生活,順便再和老朋友敘敘舊。多裏安乘著未消的暑氣走進了我的家門,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我從善如流:“你想說的那個。”

“第一個壞消息,你和你的破爛身體現在還他媽的屬於教會資產,這就導致了第二個壞消息的出現,我要管不住你家的小安娜了。”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多裏安冷哼一聲:“最初你讓我去照顧她的時候,她就想去替你報仇了,我告訴她只要多等幾天,一切都會好,一切都有解釋……可是該給她解釋的人又和我們的敵人滾到一起了。”

我朝多裏安攤手,實事求是地回覆:“你看不到我現在的樣子嗎?誰會想和我‘滾’在一起啊。”

他靠近了幾步,鼻尖對上了我的鼻尖:“我們是親人,埃裏克,我會替你解決一切麻煩事兒,我們一直彼此扶持……但是你得記得這個,你是個黑巫師,亞瑟·諾斯在手刃你的時候不會有絲毫猶豫——他已經這樣做過了。”

多裏安退開了。他栗色的眸子變得遙遠。我突然想起來,他其實大了我兩歲,只是一直仗著那張精致熱情的小臉在我面前裝可愛。

“砰——”一點都不可愛的多裏安摔門走了。

不幸的是,我的妹妹成了一罐子定時爆炸的魔法材料。幸運的是,多裏安替我擋住了爆炸的威力。

不用擔心安娜的問題了,今天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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