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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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Part 7

我在疼痛中完成了指認,具體操作就是搖頭,搖頭,再搖頭。

在我快把頸椎骨也搖出問題之後,安娜終於因為證據不足被釋放了。指認黑巫師同黨的事情告一段落,怎麽解決我變得更殘這個問題變成了頭等大事,亞瑟小心翼翼地把淌著淚的我抱回了住宿區,並保證馬上把隨軍的治療牧師找過來。

亞瑟的屋子和之前比也沒有什麽變化,這是教會騎士團的固定駐地,和我同期的夥伴多數會選擇把宿舍布置得更有個人特色一點,我自己也忍不住讓桌子櫃子裏留些喜歡但是沒用的東西,可亞瑟的屋子卻和剛分配到時沒什麽區別,空蕩蕩的屋子,孤零零的家具。我忍著疼跳下了床,想看看能不能碰運氣看到處決我一案的報告。

人固有一死,我想死清楚一點。

屋子裏能放東西的只有兩個地方,衣櫃和書桌抽屜。因為離得近,我先打開了衣櫃門,亞瑟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憐,兩套制服,兩套常服,兩套禮服,櫃子的角落裏放了兩雙軍靴和一雙布鞋,整個櫃子裏再沒有其他的東西。

挪到書桌旁邊,我花了三十秒喘勻了氣,抖著手從下到上把抽屜拉開。下層的抽屜裏裝著一些信函,我匆匆翻弄了幾下,決定先看看上層有沒有更有趣的東西。上一層的抽屜比下層滿一些,抽屜裏有好幾個四四方方的小鐵盒子,第一個裏面裝滿了上次吃到的粉色糖塊,第二個裏面是一些碎晶石,第三個盒子只打開了一條小縫,裏面的東西見亮反光,我眼睛被刺得一瞇,沒看清裏面又什麽,門口就傳來了哢嗒一聲。

糟糕,亞瑟回來了,以我現在的速度,我絕對做不到粉飾一切然後躺回床上淌淚珠。

“湯米,”亞瑟朝我走來,神情嚴肅。他看清了我手裏的東西,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等治療結束,它們全是你的。”

聞言我把手裏的糖塊放下,只留了一顆在手裏握著,乖乖被攙到了床上。隨軍牧師的手攏在我左肩處,他頌詠經文,白色的聖輝從他手中湧出,然後在空氣中溢散開了。

屋子裏本來就很靜,這下子連三個人的心跳聲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牧師誦經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白光亮眼,消失時也依舊迅猛無情。牧師的經文念完第三次,那些頑皮的光點還是一點兒都不肯往我身體裏鉆。牧師尷尬地開口:“抱歉,大人,我還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牧師放低了聲音,開始和亞瑟解釋: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可以被聖輝治愈,另一種不能。這兩種人分起類來算事涇渭分明,前者是一切和黑魔法無關的活人,後者要麽是偽裝人類的惡魔,要麽就是被黑巫師操控的死人。可不管是假人還是死人,本身對聖輝還是有反應的,即使是溫和的治療法術,也會在黑暗生物身上留下灼痕。

傷不到還治不好的,我是他見到的第一例。

我隱約覺得這個情況的出現可能和黑暗之神的契約有關系,如果他們抓著這個點不放,對我絕對不利。反正已經立起來了裝瘋賣傻的人設,我索性一邊努力嗚咽一邊掉眼淚,要不是說不出話來,我一定要到地上打幾個滾兒順便亂嚎,讓他們明白,此時探究原因不重要,讓我安靜才最重要。

“別哭了,”亞瑟送走了砸了招牌的牧師,返回身來哄我,“我們馬上就去看醫生,好嗎?”

他面容溫定寧和,我忍不住想讓他再頭大一點,於是扯著鼻涕眼淚往他前襟上抹。他不著惱,橫抱起我,嘴裏還唱起了助戰時凝神功效的聖歌。亞瑟做事從來沈穩,他沒把人害得這麽慘過,此時彌補起來不遺餘力,哪怕我現在要求把他當大馬騎,他估計都會欣然應允。

騎士團的駐地離診所不算太遠,在我維持不住假哭之前,好歹被送進了治療師的手裏。

從診所出來之後我收獲了一套新夾板,在一系列誤會之下,那兩塊兒繪著小熊的粉色木板成了我身上最亮眼的地方,即使我自己看不到,我也能明白它們將如何與我的面孔相映成趣,讓粉色小熊成為路過小孩子們新的噩夢幻影。

我在診所吃到了鎮痛的藥物,再不好意思裝眼淚汪汪,準備和亞瑟分道揚鑣。我還沒擠出一個傻笑,手又被他牽起來了。亞瑟問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可以。我點點頭,心裏一慌。他果然還記得我接受不了聖輝的事情。

亞瑟又把我領回了駐地,一路上我都在提心吊膽,思索著該怎麽在變成教會實驗品之前殺出一條生路,現在能用出來的咒語在我腦子裏轉了幾圈之後,我又來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亞瑟沒叫來一群人把我往地牢裏拖,他打開抽屜,把糖盒子整個給我。

他沖我微笑:“我們說好了,一整盒都是你的。”

不用被當成實驗小豬進地牢了,我眼前炸起了煙花,今天也超開心!

Part 8

我的新身體並不是一無是處,我的睡眠質量比以前好了許多,我幾乎不會像之前那樣定時定點地醒來,如果沒有樓下營業傳來嘈雜的人聲,我很可能會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因為肩膀的原因,我本來就算輕松的工作更加輕松,每天就被老板叫出來曬曬太陽。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我的傷好得十分慢,半個月過去,左臂還處於飄飄搖搖的狀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活不能幹,膚色健康了幾個度,吃糖也快吃出了蛀牙。

好的一方面是,受了傷之後,我在黑魔法方面倒算是因禍得福,漸漸恢覆了接近原來百分之一的實力,可以著手開始新身體的修補工作了。

因為肩膀上的傷口,亞瑟每隔幾天就會帶著各種甜食過來看我。被這樣盯著,太明顯的地方我是不好動的,唯一方便修補的是聲音,可惜我現在還沒有恢覆到能解開簡陋禁制的水平。辦法總比困難多,想要不當啞巴,我現在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我目前能做的是基礎的“借聲術”。借聲術也是血咒術的一種,我需要找到願意把聲音借給我的人,和他簽訂契約,用鮮血在聲帶前畫好咒文,咒力消失之前我就可以把契約者的聲音拿來用了。

如果不從修補身體的角度出發,我想要扮成健康人還有一個辦法,我現在的水平可以施展最基礎的傀儡術,從其他生物那裏吸取生命裏,我使用的生物越高級,我健康的狀態就能持續越久。

仔細想想,變成面包店的幫工對我來說並不是百分百合適,要是我能變成屠宰場的幫工就好了。

這個念頭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它一駐紮進我的腦子就再也停不下來,屠宰場的工作對現在的我來說再方便不過,沒人會關心提前放好的豬血到底是被潑進了後院茅廁還是畫成咒文留在我身上,也沒人在意他們餐桌上的烤牛肉是被刀殺死的還是被黑魔法殺死的——被黑魔法殺死的牛,肉質可能還更鮮嫩些呢!

我興致勃勃地去找老板談換工作的事情,我覺得他應該很讚同我這樣只吃飯不幹活的閑雜人等早日離開,可我沒想到的是……我壓根表達不出換工作這麽覆雜的意思來。

我現在是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的湯米,即使老板有認真看我比劃,我想傳達出自己的意思還是很困難,更何況,老板在我比劃完第一遍之後就繼續看他的火爐了,他只偶爾瞥我一眼,看都不看我就嘟囔:“好了,湯米,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了,等這波面包出爐了我第一個給你嘗。”

我懷疑老板是故意的,他看懂了我的手勢,就是不肯放棄讓我嘗他的面包。

我難得地倔強了起來。

我們就這樣僵持到了亞瑟的探望時間,亞瑟拿了一個精致的禮品盒,鐵質,白漆,四個側面畫著四個不同的漂亮貴族小姑娘。要是換了往常,我會眼巴巴地跟著他手裏的盒子轉,這次我難得硬氣了,眼睛盯著亞瑟手裏的盒子,身體卻沒了行動,只手舞足蹈地繼續和老板比劃。

有亞瑟做背景板,老板對我的態度認真了一些,看著我比劃,他臉上好歹帶了些敷衍的疑惑神情。這次比劃完,老板還在說他沒看懂,只看了一遍的亞瑟卻一臉若有所思。他問向老板:“湯米是教會派來幫工的對吧?”

老板點了點頭,眼見著想說什麽,亞瑟卻已經把視線轉到了我身上:“湯米,你想要天天吃糖嗎?”

如果亞瑟不是位品德高尚的聖騎士,他問的問題和用的語氣都像是拐騙小孩兒的犯罪分子。

我傻樂著點了點頭。

問完這個問題,他又重新看向了老板:“我去申請教區的調令,讓湯米到我身邊做雜役吧。”

亞瑟看出我想要換工作的打算了,我就知道老板在敷衍我。

“湯米笨手笨腳的,並不適合去煩擾大人。”老板面帶憂愁地解釋,一邊說,一邊還試圖對我擠眉弄眼。

我看著面包爐,想著他剛剛對我的態度,一動不動地學起了雕像。

亞瑟帶著堅持回覆:“湯米現在這樣是我的責任,雖然是雜役的身份,但我並不會真的讓他做繁重的工作。我會照顧好他的。”

沒人再來詢問身處話題中心的我的意見,老板和亞瑟又交鋒了幾個回合,勝利的桂冠由亞瑟取得,老板只取得了桂樹樹皮一樣坑坑窪窪的臉色。

雖然沒得到我想要的工作,但我可以回到更熟悉的騎士團駐地混吃等死了,今天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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