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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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N)

他們認識快二十六年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認識的時間會越來越長,像生命中的一個刻度,除了家人,永遠大於其他人。

但他們依舊不了解彼此。

就像讀書時候,彭旭昇無法理解畢逍左腳紅鞋右腳綠色的搭配,畢逍也覺得他黑白灰的穿搭單調又老套。

就像此刻,畢逍問他是不是要接吻。

在他們鼻息相抵的瞬間,他卻看見了畢逍眼底的一絲笑。

身後傳來劈裏滋啦的劇烈聲響,讓人無法忽視。

“鍋裏的水溢出來了。”畢逍說。

彭旭昇克制地收回了手,放開了他。

他轉過身,兩步上前將火關掉,拿過一旁的抹布,將臺面的水擦幹凈後,又洗幹凈抹布,掛回原來的位置。

等他再回頭,畢逍已經不見了。

直到他把面端出來,才看見畢逍坐在飯桌旁,白色T恤換成了黑色,正在看藥的說明書。

見彭旭昇出來,他把說明書塞回盒子裏,起身說:“我去洗兩個碗。”

彭旭昇沒說什麽。剛才心尖那點熱已經涼了下來,如同火山噴發後的餘燼。

是他沒控制好,先發了瘋,也是畢逍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

或許畢逍以前對他的評價確實沒說錯,他的確挺瘋的。

剛才水溢出來的時候,他其實毫不在意。他盯著畢逍的下巴,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管不顧地狠狠咬一口。

“哐當”一聲,畢逍把洗好的碗筷放在他面前,“你自己盛吧。”

畢逍用筷子從鍋裏撈了一碗面,又拿湯勺,將湯汁澆在面上。

面雖寡素,但濃郁的香味彌漫看來,聞起來還挺誘人。

彭旭昇沒有把方便面的全部配料放進去,油包只下了幾滴。煮面之前,他還把面餅放在水裏泡了一會,因此面煮得很軟。畢逍記得,他其實喜歡吃韌一點的。

“你現在不能吃太燙的東西。”彭旭昇也給自己盛了一碗。

“我知道,我又不傻。”畢逍看了眼時間,“都一點多了,你下午幾點上班?”

“兩點。”

畢逍想了想,從他家到市醫院開車要十五分鐘,已經算近的了。但如果彭旭昇吃完飯要回家,肯定趕不上。

他知道,如果不是為了給他送藥,彭旭昇或許能回家休息半個小時。他有個朋友也在市醫院工作,經常在他們小群裏抱怨每天睡不夠,要擠著時間睡覺,上班病人還一堆事兒,精神壓力很大。

“你什麽時候走?”畢逍問他。

“我一口沒吃,你就急著趕我走?”

“你踏進我家大門後,我哪個字說要趕你走了?”畢逍心裏翻白眼,“你要是有本事,吃到明天都行。”

彭旭昇咂摸了一會,“意思是明天走也可以?”

“操,你不上班啊。”

“上。”彭旭昇出奇的厚臉皮,“我待會在你這裏休息一會再走。”

彭旭昇畢竟幫了忙,畢逍不可能趕他走,更何況這個要求也很合理——雖然彭旭昇的語氣不像商量更像命令。

“行,你睡沙發吧,有個枕頭。”

“你家沒有客房?”

“沒有。”

房子不算大,什麽構造,幾個房間,一眼便知。

彭旭昇問:“左邊那個房間幹什麽的?”

“我睡的。”

“右邊那個呢?”

“雜物間。”

“你家用客房做雜物間?”

“怎麽,不行?”

他沒騙彭旭昇。他朋友移民澳洲的消息比較突然,很多東西沒有帶走,走之前把東西都裝了箱,堆在客房,讓畢逍隨意處理。客房空著也是空著,拿來放東西不妨礙,畢逍上班忙,沒有處理過,因此客房還是跟一年前一樣,大包小包都堆在一起。

“你也就只能睡個十分鐘,還要我給你收拾一間客房出來?”

彭旭昇用筷子拌著面,“平時沒人來你家借住?”

畢逍玩著手機,隨口道:“要是有人來,可以跟我一起睡,我的床挺大的。”

彭旭昇的拌面動作一頓,“什麽人都能跟你睡?”

畢逍察覺到彭旭昇話裏有味,但他點開微信,剛好看見朱媛兩分鐘發來的消息,瞬間就將彭旭昇那點不對勁的情緒拋之腦後了。

朱媛:我跟他說了懷孕的事情。

畢逍:他什麽反應?

朱媛幾乎是秒回:看起來很高興。

畢逍直話直說:他確實應該高興。

他又打字:這樣他就有理由說服你不要離婚了。

朱媛這次隔了差不多兩分鐘才回:我問了醫生,說還可以打掉……

畢逍:那你怎麽想?

朱媛:我

朱媛:實話實說

朱媛:我不知道

畢逍嘆了口氣。

他將手機放在桌上,起身朝“雜物間”走去,完全將情緒不太好的某人晾在一旁。

彭旭昇一忍再忍,才忍住摔筷子的沖動。

他們現在沒有任何關系了,但他對於畢逍的漠視依舊,非常,不爽。

不過沒多久,畢逍就出來了。

他手裏抱著一條毯子,毯子上是熱血籃球的圖案,看起來很中二。畢逍將毯子丟在沙發上,轉頭對彭旭昇說:“沒怎麽洗過,你將就一下。”

彭旭昇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點,但語氣還是尖酸:“什麽人才值得洗一下?哦,都直接睡床上了,還用得上一條毯子嗎。”

“你不想要可以去車裏睡。我家沙發也不是什麽人都歡迎。”

畢逍看都沒看他一眼,重新坐下,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才開始細嚼慢咽。

面條煮得軟,涼了以後容易變坨,就更不好吃了。

彭旭昇也開始吃面,拿著筷子的手背青筋明顯。

他那點情緒變化,畢逍都看在眼裏。

彭旭昇這人特別裝,但到了畢逍跟前,他從來不裝,把底子裏那點惡劣都展示得淋漓盡致。20歲前,畢逍一直覺得彭旭昇既虛偽做作又刁鉆刻薄。

“剛才那話我是隨便說說的,如果有人當真了,我不負責。”

畢逍吃了兩口,又緩了緩,臉才不會那麽痛。

“還有,我不是那麽隨便的人,不會隨便讓人來我家,讓人留在我家吃飯,還跟我睡覺。二十多年了,就算我們不熟,我這點你也可以了解一下。”

莫名其妙又吵了起來,不是畢逍的本意。

可能他們就是方枘圓鑿,不管什麽時候都冰炭不恰,水火不容。

畢逍四年前就對此有了清楚的認識。

吃過飯,彭旭昇沒有一點要洗碗的意思,直接走到沙發上坐下了。

畢逍雖然不做飯,但也聽說過,什麽做飯的人不洗碗的規則。

於是他也沒什麽怨言,在這座房子的廚房裏進行了第一次洗碗工程。

彭旭昇躺在沙發上,能聽見廚房傳出來的水聲。

沙發很軟,躺在上面並不膈人。他拉過那條毯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沒有畢逍的味道,反倒是嗅出了一點黴味。

“……”彭旭昇有點嫌棄地將毯子拉下,蓋住了腹部以下。

畢逍出來的時候,彭旭昇已經閉著眼躺在沙發上了。

彭旭昇安靜的時候,比如做飯,比如睡覺,都令畢逍感到心平氣和。

他沒什麽事做,就在地毯上盤腿坐下,跟朱媛發了幾句消息。

過了十分鐘,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正打算叫彭旭昇起來,結果被彭旭昇的鬧鐘搶先了幾秒。

“你睡著了嗎?”畢逍好奇地問。

彭旭昇的回答不知真假:“睡著了。”

他動作利落地穿上灰色風衣,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前後不到三分鐘,就把自己收拾妥帖,容光煥發。

走之前,他還看起來心情不錯地提醒了畢逍一句:“下周要回去拆線,記得提前預約。”

畢逍大方地將人送到門口,擺手:“不送。”

彭旭昇卻在他關門的時候,擋了一下,說:“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他這沒頭沒尾的話,聽得畢逍一楞。

等人真的走了,畢逍才回過神,嘖了一聲:“你知道個屁!”

然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

吃過飯,畢逍吃了藥,午睡了一會才去律所。

下午醒來後麻醉藥效就退得差不多了,他的臉漸漸腫了起來,傷口也慢慢疼了起來。

畢逍吃了顆止痛藥才去律所,幫陳律處理完一些資料,沒什麽工作,就提前下班了。

吃了止痛藥的畢逍自我感覺良好,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情緒又隨著疼痛沈了下去。

晚上他處理完工作,他又開始痛,痛得上躥下跳。

他心想,說不定睡著就不痛了。

於是,懷抱著這樣的期待,他十點半就躺在了床上。

但是沒用。

他睡不著。

十二點左右,他靠著助眠ASMR有了點睡意,似乎迷糊了一陣,但很快,隨著他一個翻身——他又被疼醒了。

他一躺下,就感覺有哪根神經被拉扯,疼得他太陽穴也跟著跳。

迷迷糊糊間,他想借手機轉移一下註意力,也沒用。

一忍再忍,忍無可忍。

畢逍爬了起來,踩著拖鞋,走出客廳去找止痛藥。

醫生開的止痛藥有限,他本想忍一忍,一天一顆的,沒想到沒有止痛藥,他根本睡不著。

吃完止痛藥,畢逍又回到床上,卻發現手機還亮著。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手機竟然處於通話中!

誰給他打電話?

不對,他晃晃腦袋,稍微清醒了點,才意識到是他在給別人打電話。

應該是他剛才把手機丟在床上,沒鎖屏,下床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畢逍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五十分。

“……”

畢逍心裏道歉的短信都想好了,正要將電話掛掉,電話竟然通了!

對面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畢逍?”

畢逍:“……”

可能是被他吵醒了,彭旭昇的聲音還有點啞。“你怎麽了?”

畢逍冷靜回答:“沒什麽事。”

彭旭昇:“沒事?”

畢逍:“……”

他不能說實話。如果說是隨手按到,彭旭昇肯定會問他為什麽這麽晚還不睡,肯定會想到他是被疼醒的。

於是畢逍說:“這件事有點難以啟齒。”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才問:“什麽?”

“嗯,”畢逍猶猶豫豫,“我是想問,你想不想吃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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