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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緣起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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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許是天氣轉寒,或是體質虛弱,岑安這次的發熱來勢洶洶,病情反覆時久。他纏綿病榻的時候,多半昏昏沈沈,病懨懨的靠著枕子。朝中事務周鈺承都安排妥當,也不少他來拍板決定,岑安就自暴自棄地喚太監們讀些傳奇話本,權當解膩。

他發熱不見好,周鈺承便沒再和他做那種事情,但偶爾的親呢還是有的,也許是夢裏總是回憶起舊事,看那一樁樁事情明白的鋪在面前後再經歷一遍,其中的悲喜倒是變得平淡了。岑安醒來後,這種感覺還殘留著,導致他總覺得自己和現實脫離出去,周鈺承靠過來親吻,他也不反抗,逆來順受的模樣倒是引得對方相當詫異。

少有的清醒時候,岑安就披件裘子,坐在案前看那些處理過的奏折,周鈺承的批註往往簡潔明了,但言辭犀利一針見血。以前岑安從來沒有心平氣和的看過對方代為處理過的奏折,這次靜下心來看,卻沒想到收益頗多。

周鈺承對他的轉性不置可否,但是岑安後來發現遞上來的奏折上,批註愈來愈長,難以理解的地方也都會詳細解釋一番。

時間慢慢流逝,屋內燒起了暖爐,初雪也在一個早晨翩然降落,岑安透著窗子看到樹杈上了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花,便要出去賞雪。外面寒冷,可他興致頗高,非要出去,太監們勸不住,便差了人去請周鈺承過來。

周鈺承來的時候,岑安正站在最高的那棵樹下,仰著頭,伸長著胳膊去戳壓滿了雪的樹枝。他穿的厚實,可鼻頭還是有些發紅,不自覺地吸著鼻子,但手裏卻不閑著,戳的積雪像是抖落的花瓣簌簌落下來,砸了自己一身。

身側圍著的一群太監無奈的看著,周鈺承示意他們別吭聲,又叫他們下去,自己站了過去。岑安扣著帽子玩的興起,並沒有意識到這些動靜,只是冷了來要手爐,才驀然發現只剩周鈺承一人守在身後。

周鈺承把手爐遞過去,又替岑安撣了撣帽檐上的雪,道:“冷的話便回去吧。”

岑安搖頭:“只是手涼,站在院子裏並不是很冷。”

周鈺承無奈的笑笑,道:“陛下大病初愈,還是別貪玩了,等宮中梅花開的時候,雪景更漂亮。”

岑安撇了下嘴:“朕又不想看什麽雪景。”他少年心性,本就貪玩,又在屋子裏憋了一個月,心思一轉,說:“朕回去也行,你讓太監們出來堆雪獅子吧,朕在檐下看著。”

這種不著調的事情,岑安原以為周鈺承不會答應,沒想到對方不但應了,還安安穩穩地坐在身側,好像是要和自己一起看堆雪獅子。

院裏一堆人苦著臉堆雪,檐下的岑安目光瞟了幾次周鈺承,又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尷尬的喝茶。

半晌過去,岑安倒憋出了個問題“敬王今日無事可做嗎?”年關將近,朝內事務本就繁忙,他這一月不管事,周鈺承的事情只多不少,難得對方還有這幅閑散的樣子,坐在這兒喝茶。

周鈺承放下茶盞:“正是有事情需要陛下定奪。”他遞了份奏折過來:“陳珂一案想必陛下還記得,陳珂殺人當判死刑,但案件特殊,刑部李大人上奏著明日行刑,臣卻不敢私自決定,還要來奏請陛下。”

岑安翻看一下,便心中明白。陳珂手上有先帝賜下的免死金牌,但所殺之人是先帝胞兄昌平候獨子,這金牌算不算數兩說,但要判定為死刑必須是要經過“三覆請”的。即對於高品級的官員或是皇室內部的大案,律法輕易不判死刑,若是一定要判決死刑,便要經過大理寺卿在判案後覆查,之後報於皇帝裁定,最後行刑前日還需皇帝核準這三道程序。大周治國尚儒,於刑罰上一向審慎使用,“三覆請”自確立以來,後世沿用至今無有違抗。周鈺承即便大多事務都有權代為處理,但這種事情確實還要岑安決定。

岑安道:“那就依刑部所言明日行刑吧”,他仔細通讀其中一行,又指給周鈺承看:“陳珂身份特殊,也別斬首了,好歹保留個完整身子,昌平候前些日子入宮,跟朕說起來此事還哭了一番,他要想去看行刑就讓他去看。”

周鈺承哭笑不得:“昌平候之前遞了幾次折子說要看行刑,臣想著太過血腥,就都駁回了,沒想到後來求到陛下這裏了”

“要是斬首,他不怕血淋淋的,朕還怕呢”岑安撚了個果子嚼著,也有些笑意。昌平候只找了他一次,便哭的他害怕,周鈺承能駁回那些折子,其中滋味估計也難受。

之後,便是冬至祭祖,朝臣修沐,年末慶典等事宜,周鈺承一樁樁事情拎出來詢問他的意見,岑安有回的明白的,但大多數時候都茫然不知,周鈺承好脾氣的交代,他摟著手爐安靜地聽著,活脫脫是個認真聽著的學子。

“陛下生了一場病,脾氣也收斂了,倒是長大了。”臨走之前,周鈺承瞇著眼睛讚道。岑安一楞,又羞又燥,沒細想便喊道:“你要是只是這樣,我哪裏會幼稚?”

喊出去,岑安才發現自己眼角竟然有些濕潤,可周鈺承已經站在院裏,離得有些遠,加之天色昏暗,好像並沒有註意到。對方只是笑著行了禮,好像什麽也沒聽到那樣離去了。

岑安覺得丟臉,也不知為何有些委屈,他慌忙拿袖子擦拭了眼角,又跑到院子裏,一把推倒了那好不容易堆砌的冰肌玉瑩的雪獅子。半人高的雪獅子倒下,濺落的雪塊砸在岑安的靴子上,他心裏把那當成周鈺承,又是狠狠踢了一腳才揚長而去。

雪接連不斷,岑安的病卻慢慢好轉,朝中事務也都盡力親力親為。

此時已經漸進年關,身為天子,岑安領著眾臣去太極廟祭祖,身子跪下去,身後黑壓壓一群人也都拜倒在地。

他瞥眼看過去,唯有周鈺承一人挺直著背端立當場。

奇怪的景象,但如今卻坦然的接受了。

過年,宮中自是要擺宴,酒席過半,周鈺承便托辭退下,他素來不愛飲酒,岑安是曉得的便允了。而待人離開後,六部大臣紛紛圍上了敬酒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有些後悔。

周鈺承積威甚深,又喜靜,他在場的時候哪個大臣都不敢造次,但岑安年紀輕輕,碰上人人喝酣的這個時候就鎮不住場了,反而被那些浸隱官場多年老奸巨猾的家夥們帶偏了腳,被勸著喝了好幾杯酒。

他喝得腦袋沈鈍,所幸腳步還穩,就對著太監們擺擺手自己去外面醒酒去了。

那些奴才們想跟上去,岑安反而臉色一沈,怒斥過去。

他一個人晃晃悠悠,原本還在庭外,聽著裏面歌舞陣陣打著拍子,下一刻清醒過來,就到了一個陌生的殿角,周圍黑黑沈沈,只看到光禿禿的枝丫。

岑安已經迷了方向,只隱約感覺這大概是宮中某個偏僻附殿,平常少有人至,他不知怎麽晃的,竟然走了這麽遠。

他沿著墻角,看門就近,遇見回廊轉彎的地方就都向右,正這邊左饒右繞的,繞進了一間屋子裏時卻聽見了細微的碎語。

聽上去是有人在交談,岑安正要開口喚,卻發覺那其中一個聲音有些熟悉。

就像燒開的水還沒有揭開蓋子,混沌著的熱氣騰騰的水汽藏在裏面,岑安的心只砰砰發跳,在為某種未知的東西蓄力。

放慢腳步,走的愈近,就聽得愈發清晰。

那胸腔裏不知道什麽的東西似乎在覺醒著,連帶著血液都發燙,甚至燙的身子不自覺顫栗。

聲音已經很清晰,但傳到耳朵裏的似乎是被撕碎了的語句,斷斷續續,嘈嘈雜雜,只什麽“陳珂”“死囚”“換人”,什麽“細查”“瞞住”,什麽“陛下”“照舊”,慢慢的甚至辨認不出,變成一種喑啞嘶啞的叫聲,只隔著黑幕狠狠的壓過來。

那是烏鴉的叫聲,岑安顫抖著覺得越來越冷,仿佛看見月光也照過來了,循著月光的那些可怕的鳥兒也湊過來,尖尖的嘴巴靠的越來越近。

屋外似乎撲通一聲響動。

被那聲音打斷,周鈺承循著方向望過去,昏沈夜裏,勉強能辨認出的,是門檻上浮著的一片明黃的衣角。

“殿下?”

他神色不對,那說話的另一人也曉得出事了,順著目光看過去,即便老眼昏花,那抹黃色一旦映入眼簾,也是臉色慘白。

敬王勢大,而陛下年幼,才更要沈住氣才是。

陳珂一事,陛下心情臣能理解,只是國法不可違,陛下所說之事臣不能同意!

陛下執意如此,老臣也勸阻不得,陛下若有難辦的地方,臣自當鼎力而為。

當時字條,言辭懇切。

今日才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陳珂二字,岑安第一次在奏折上看到時便是心中一驚,他沒見過這人,但他記得,他的母親也姓陳。

那個生養了他,卻被所有人都遺忘了的女人,勉強算是陳珂的姐姐。雖然從小就是個懦弱的無能的只看別人眼色的庶女,但是卻和這個嫡出的弟弟情誼深厚。

“阿珂他很乖的,雖然大娘說他不必這麽叫我阿姐,可他說嫡庶有別,但長幼有序,便執意那麽叫我。”

“安安聽著了啊,以後有機會見到舅舅了,要乖乖磕頭喊舅舅啊?”

“安安真聰明,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那和舅舅比呢?

“唔,那可比你舅舅聰明多了,阿珂他呀,書總是讀不好,父親總是訓斥他沒出息,他一傷心,就會找我做紅豆糕給他。”

那個時候,我是怎麽想的?

我想說,娘,我也想吃紅豆糕。

我,我也想吃。

可並沒有紅豆。

只有那個乖巧的沈默著,把女人說過的話都記下來的自己。

岑安久居內庭,根基也淺薄,手下並沒有多少真正可以用的親信,可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保下陳珂。

換囚一事,做起來艱難,岑安思慮很久還是暗地裏知曉了付家河,他不光是信任這一位三朝老臣,更是有祈求之意。

刑部尚書曾經是付家門下,大理寺卿又有姻親關系,雖然敬王看似把持朝政,但暗地裏根系交錯下,付家河所能掌控的權力也並不小。

岑安心裏,是有著依仗的,這份支持他示弱,隱忍的力量,就來自付家河的支持。

但是,不過一夕,全部崩塌。

岑安醒過來不過片刻,就有人打著簾子,喊到“敬王到”。他推開面前的參湯,硬是自己坐直了身體,擡起臉看過去。

周鈺承一身寒氣的進來,外面好似又已經下雪,他身上便沾染了大片雪花,白茫茫一片堆在肩頭。

他還未開口,那人卻已經寒著臉,接連詰問。

“魯莽沖動,感情用事,目光短淺,不知隱忍!”

“陛下以為,自己當真坐的好這天下嗎?”

岑安不回,卻從床上坐起。他腳步虛浮,一邊跌跌撞撞的走過去,一邊卻歇斯底裏的喊道:“這與你何幹!”

是啊,與你何幹!

我在舒清殿獨自一人掙紮的時候,與你何幹?

你為什麽推我上這勞什子的皇位?

我既登基做了皇帝,荒淫無度也好,昏庸無能也好,與你何幹?

你為什麽一面教導我,一面屈辱我?

明明朝政都是你做了主,連付佳河也要暗地裏聽從於你,你奪權也罷,廢帝也好,又與我何幹?

大不了一盞毒酒,一裳白綾,弄死在著昏暗無光的宮廷裏,悄無聲息的埋了,都勝過這樣軟刀子殺人,勝過我日日擔驚受怕,日日假意逢迎!

“你那麽厲害,要什麽,自己拿去!”

岑安癱軟在地上,只紅著一雙眼,從下至上註視著周鈺承。

他軟軟的,似是祈求著一般,輕聲念道:“你若想,現在便殺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提前祝大家元旦快樂!

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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