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求果得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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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鈺承第一次見到岑安的時候,並不叫這個名字。

他當時也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跟著養父在太醫院當差,縱然天性內斂,心思深沈,可身量未長,兼之黑發小臉,眉目如畫,看著便叫人生出親近之意。

岑安第一次見他,就怯生生的過來,奶聲奶氣的喊著“哥哥。”

“可使不得。”

那男人說著,抱起了小小的岑安:“小殿下也是陛下的子嗣,可不能見人都叫哥哥。”

什麽子嗣。

不過是和自己一樣,沒人要的娃娃。

周鈺承冷著眼看他,面上卻和善的笑了。

他曉得自己長得好看,一眾宮女從旁邊過,都要悄悄的裝作掉了帕子,教他幫她們拾起來,可他不但假裝不知道,遞過去的時候還會笑得更加溫和羞澀,惹她們臉上飛起紅暈。

那娃娃雖然年歲小,可也像那他那父親一樣生好美色,瞪直了雙眼,扭著身子更要往他懷裏鉆。

“安安,你不要鬧,讓陸大夫放你下來。”

躺著病榻上的女人穿著破舊衣裳,散著頭發,臉色寡淡,讓人看了便覺晦氣。

“無事。”

陸易卻很喜歡小孩子,他原是受友人所托,幫忙照料一下友人的家姐,卻在見了岑安之後,隔三差五便要去看一次。

周鈺承自那之後,也不得不隨著父親常常前去,偶爾陸易事務繁忙,還要拿了藥包吃食,驅他前去。

而每次到了那烏鴉滿墻亂飛的院子裏,岑安都會飛奔出來,拉著他衣角不肯離去。

他年紀小,看不出周鈺承笑容裏的冷淡和敷衍,那女人也怯懦無能,雖然察覺到了少年若有若無的惡意,卻也不敢言明,道謝的話翻來覆去不過那幾句。

周鈺承接觸久了,也就發現那小孩實在執拗的可惡。

他送了東西,便掰開岑安緊攥著的小手,打算離去,岑安有時會紅了眼圈,有時候幹脆把腦袋磕在他的腿肚上,只露出毛茸茸的大腦袋,卻雙手交合,攬住他不叫他走。

“你放開我,我下次給你帶東西過來。”

有次被纏的忍無可忍了,周鈺承隨口應道。

“哥哥要給我帶什麽?”岑安卻一臉驚喜的仰著頭。

他一個人跟著母親住,實在寂寞,經常過來的哥哥不但長得好看,還會對自己笑。小孩子心裏,能對自己笑的人,便都是好人。

“到時候再給你說。”

周鈺承有心捉弄他,下次過來的時候便帶了一本話本,講的是一個人突然做了太子,便成日裏廣選美人,大擺筵席,聽曲遛鳥,鬥雞走狗,日子過得好不快活。他拉著岑安坐在一處,故意挑著小孩子能理解的語言講給他聽。

太子是子嗣,你也是子嗣,可你看看自己過得是什麽日子?

這是周鈺承沒有說出來的話,可一個孩子,只要學會了比較,便曉得其中的深意。

岑安聽了之後,果然怔怔的,周鈺承無聲地在心中冷笑。

這次他走的時候,岑安沒有來纏他,小孩子還坐在那處,地上已經濕乎乎一片了。

後來,周鈺承過來的時候又帶了新的話本,他專挑那些戳人痛腳的地方講,這次講的是一個人向神仙借來了權勢,把身邊那些看不起自己,欺負自己的人通通關進了牢裏。

“就是這樣,有權勢了就過得好,就能把那些故意不給你吃,不給你穿,你生病了也不叫太醫來看你的人通通抓起來。”

岑安並不傻,立刻就反應過來:“就像門口的那些嬤嬤們一樣嗎?”

“對啊,你遇到了神仙就可以把他們抓起來了。”

周鈺承故意引誘著他。

誰知道岑安想了想又搖搖頭,他一字一句的組織起語言,認真答道:“嬤嬤們也有苦衷,我如果遇到了神仙,就叫神仙也幫幫他,他要過得好了,就不會難為我和娘了。”

“這話是誰教你的?”

周鈺承的笑容掛不住了,他冷冷的斜睨著,岑安第一次見,嚇得瑟縮了下。

“我自己想的。”

小孩解釋著,他說話的時候,院子裏的烏鴉齊刷刷地跟著叫,喑啞刺耳,直叫的周鈺承滿心煩躁。

自此,周鈺承就好像和岑安對上了,他要教小孩他自己覺得對的道理,可小孩要麽聽不懂,要麽自己顛三倒四的反駁他。他年紀小,也只認得很少的字,可偏偏不知道哪裏來的想法,而且又執拗又死板,即便說不過周鈺承也非要堅持自己那一套狗屁不通的言論。

“去他娘的小王八蛋!”

周鈺承直接罵了出來。

他在被陸易收養以前,已經在市井中混了好些年,真要罵起來,也像潑婦罵街,用詞狠毒,且沒一句重覆,聽得烏鴉都紛紛驚起。

周鈺承像岑安這麽大的時候,父親被拉去打仗便再沒回來,過了幾年家鄉饑荒,又跟著母親一路北上。孤兒寡母如何到的京城,其中汙濁齷齪的內幕不值得細說,但他自那時起懂得的道理,難得好心教給岑安,卻似對牛彈琴。

若論起執拗,周鈺承也不輸岑安,他硬要死磕,一次不行,下次還來。

但這次之後,周鈺承就再沒來過這個小院。

或者說,他想來也進不去宮廷了。

陸易從很久以前就在咳血,那種不治之癥,即便是自己身為禦醫都無力回天。他死了之後,太醫院便除了牌子,連著周鈺承也除了名。

那天,他獨自一人出了宮門,站在朱紅的宮墻外面往裏望,能看到的只有最高的宮殿,金磚玉瓦,富麗堂皇。

那裏住著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他有向神仙借來的滔天的權勢,卻打不贏一場戰爭,處理不好一場饑荒,照顧不了一個小孩子。

他用權勢堆起來的地方,只是他一個人的樂園。

周鈺承去了戰場,當時邊疆大亂,武成王周珂領兵鎮守於西北,他投入其麾下,初時只獻計,後來也混在一幫兵痞中騎馬上陣,慢慢便被重視,一路提拔。周珂

其實膝下無子,周鈺承去了王府,才曉得是他早年征戰,那裏受過傷的緣故。但更細究起來,卻也有千裏之外,宮城之內那位大人的手筆。

周珂認他為子,卻又編出先前體弱不常露面的理由,先帝還沒抓住錯處,便已經死在了牡丹花下紅顏冢中。

這卻又是周鈺承的手筆。

陸家三代為醫,家學淵源,陸易手上握有秘藥,卻天性純善,素來不用,直到臨死前,因為害怕周鈺承日後受人欺辱,才將那法子給了他。卻不料到最後,正是那味無色無味的秘藥殺了皇位上那人,殺了他一生效忠的陛下。

而同樣這味藥,周鈺承用了不止一次,第二次,正是用在了周珂的身上。

同樣是作為兒子,周鈺承能去陸易墓碑前長跪謝罪,也能親自送周珂去靈堂之上,他早就曉得了自己性子偏激,天生便是那惡人。人家以德報怨,他卻以怨報德,以殺抱怨,周珂沒搶先一步,他下手便毫不留情。

此後,皇子叛亂也罷,暗通敵國也罷,周鈺承若奪得了主導,處理起來便毫不留情,生生以殺止殺。

他從未見過神仙,可他自己,也能奪得了那份能號令天下的權勢!

而此時,周鈺承再見岑安,那小孩並已不識他,他也不在意,只把自己現下所有的亮出一分一毫,便果不其然看見了小孩的眼中,遮掩不住的艷羨。

當時滿朝文武,都擋不住他聲勢浩大,先帝無能,臣子也平庸,唯有一個付佳河以柔克剛,有些難以對付,當周鈺承提出立岑安為新皇時,那人只狐疑的看著自己,一時並不敢應答。

“我若做一回神仙,把權勢送給他,你卻來猜猜,他怎麽做的?”

“皇子忠厚,必然仁德賢明。”

付佳河接的飛快,生怕他反悔。

周鈺承卻看著他冷笑。

從先帝駕崩卻無人查得出其中因由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能改變一切的權勢,不是那大殿之上冷冰冰的椅子給的。

他心思深沈,偏激乖戾,陰晴不定,嗜殺成性,只想做那惡人。

卻不想讓這大周,再多一個惡皇帝。

“我殺你幹甚?”

簾外風雪聲漸大,卻再也不會有擾人的烏鴉在叫了。

“陳珂之事,是你手腳不幹凈,教大理寺卿常大人發現了,問到我這裏,我才叫付佳河前來商議。”

周鈺承上前一步,扶起岑安。

“我不但不殺你,還要輔助你,教導你,承諾永遠不登皇位。”

他從袖袍裏掏出手絹,慢條斯理地給岑安擦去手上的灰塵,又喚宮女端來參湯,一點點餵給岑安。

“如果你學的會,那等你能有能力殺了我時,我絕不反抗。”

“至於你說我欺辱你?”

“等到了那一天,這罪你便一並算了吧!”

“千刀萬剮,五馬分屍,我且等著你來!”

半晌。

一人答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如果喜歡可以關註作者,《逐夢演藝圈》填完後也會開新的古風文,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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