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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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沒過多久，母親打來電話，問傅靈什麽時候回家。
“你在夜市吃了什麽？”
“沒吃什麽，點了個花甲粉絲，有點鹹。”
“......你吃完就趕緊回來，別在外面待太久，註意安全哦。”
過了一會，母親又補充了一句。
“那些人已經走了，你不用理他們。”
傅靈“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好像並不在意，又應承了幾句後，傅靈便掛了電話。
一擡眼，發現溫玉成正盯著自己。
表情淡淡的，宛若平靜的海面。那澄亮的眸子裏，湧動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傅靈被看得有些心慌。過了一會，才輕聲問道：
“怎麽了？”
溫玉成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麽。他伸手，取回傅靈手中的世界牌，將其收攏至牌堆裏，然後收進包中。
傅靈看見他的書包，才突然想起，溫玉成到江灣，其實算是“游客”。
“你來江灣是......旅游嗎？”
溫玉成聽見“旅游”兩個字，猛地擡眼看著傅靈，勾起一邊嘴角，沒有回答。
“那你明天還要去哪？”
傅靈還想說，之後可以陪他在江灣轉一圈，逛逛景點。但最後，還是將這句話吞進了肚子裏。
溫玉成搖搖頭，道：“我明天就回學校了。”
“這麽快？！”
溫玉成咧嘴，笑容燦爛，調侃道：“你要留我？”
傅靈下意識地想回答，但又及時扼住了聲音。
現在，究竟是該給出肯定的回答，還是否定的回答？傅靈心裏不清楚。
溫玉成見傅靈臉上那變換多端的表情，心裏覺得好玩，忍不住又道：
“不對，是你想我留下，還是不想？”
“我......”
傅靈憋得臉都紅了，楞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溫玉成的笑容愈加濃烈了。
見他這副表情，傅靈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心下有氣，道：
“您要走，那我就不留了。”
說罷，囫圇喝完最後一口酸梅汁後，傅靈便起身道：
“我要走了。”
溫玉成也趕緊起身，將背包甩到身後，長腿一邁，來到傅靈身邊。
“走，我先送你回去。”
江灣是熱帶城市。從夜市走回小區的路兩邊，屆時巨大的椰子樹。
傅靈和溫玉成走在樹下，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落進細密的樹影之中。
兩人都沒說話。
江灣花園所在的區域，原本就是江灣市的郊區，除了那個通宵營業的夜市，街邊的店鋪早已閉店，路上也沒什麽行人。
偶爾會有車輛呼嘯而過，遠去的發動機聲音，反而將這片夜色襯得更靜謐了。
“話說，”溫玉成的聲音像是夏日夜晚的背景音，輕柔地來到傅靈耳邊，“走在路上會不會被椰子砸？”
“啊？”
溫玉成指了指頭頂的椰子樹，上面已經結了許多碩大的椰子。
“椰子啊，不會砸下來嗎？”
傅靈歪頭想了想，驚訝道：
“你還別說，我從小到大，都沒聽過。”
“真的假的......”
傅靈擡頭看了看那藏在黑暗中的椰子，道：
“這要是被砸，那也太可怕了吧。”
溫玉成沒有接話。
一輛轟鳴的卡車經過，掀起一陣陣的沙土。傅靈看著遠去的卡車，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喃喃開口道：
“我以前上學，都會走這條路。”
“是嗎？”溫玉成的聲音很輕，仿佛一陣夏日的涼風，瞬間便被熱氣蒸騰消失。
“冬天的時候，天亮得晚。那時候六點就要出門，路燈也關了，周圍黑黢黢的一片，也沒有什麽行人。”
溫玉成有些驚訝，偏頭看著傅靈，問道：
“你一個人？”
“對啊，我媽要上班，我爸......他經常不在家，所以當然只有我自己。”
傅靈指著在不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道：
“因為學校的車棚很爛，我也懶得騎車。所以，除了走得快一點，沒有其他辦法。
“那時候，只有載貨卡車會從這條路開過，然後停在前面的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只要有卡車開過，我就會裝作自己在和卡車競速，一定要趕在它們離開紅綠燈前，追上他們。”
溫玉成順著傅靈的手指，看向遠處的紅綠燈。
“如果車沒有來，那怎麽辦？”
傅靈向前跳了一步，轉過身，一邊倒著走，一邊說道：
“那也得趕緊走啊，還能怎麽辦？”
說罷，傅靈轉過身，又向前跳了幾步，將背影留給了溫玉成。
“有時候天太冷了。我以為自己走得很快，但其實很慢。
“在那種時候，時間就會變得很長，長得讓人疲憊，讓人以為自己是不是永遠走不到終點。
“不過，這倒不是最可怕的。”
溫玉成加快了腳步，來到傅靈的身邊。
“那是什麽？最可怕的東西。”
傅靈偏頭，擡頭看著溫玉成，笑道：
“當然是明明冷得不想上學，結果一回頭，發現回家的路也是漆黑一片。”
沒過多久，二人來到了一個小小的岔路。
傅靈站定，手指了指岔路裏面，道：
“我到了。”
溫玉成朝岔路裏望了望，只見路上只有稀稀落落幾盞路燈，大部分道路都隱沒在樹影與黑暗中。
“你可以嗎？”
傅靈點點頭，笑得很開朗。
“我都走了幾百遍了，當然可以。”
溫玉成也笑了，輕聲道，“好。”
“那，”傅靈擺了擺手，“再見。”
“嗯，再見。”
說罷，傅靈便轉身，走進黑暗之中。
道路靜悄悄的。原本右邊有一排小商店，但現在全部都關門了。
傅靈只能聽見巨大的蟬鳴聲，與自己的腳步聲。
樹影婆娑，宛若鬼魅。明明天氣熱得不行，傅靈卻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都怪自己剛才，莫名其妙地說什麽上學的時候。
現在，傅靈感覺自己仿佛又變成了那個臂彎裏夾著練習冊，悶頭走在路上的那個高中生。
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些恐慌來。
小學的時候，傅靈擔憂自己會被人販子拐走。看見路上走過面色不善的人，傅靈楞是傻傻地躲進一旁的草堆中，直至等到了下班的母親路過。
高中的時候，這裏開了個修車行。修車的學徒經常蹲在路邊，對路過的人吹口哨。
傅靈只是去隔壁超市買了根雪糕，都能被一團人圍上來，說要分雪糕吃。
嚇得傅靈趕緊飛奔回家。
好巧不巧，父親恰巧在前邊的小賣部買煙。見傅靈拿著個雪糕，便皺起眉，“又吃這種垃圾。”
傅靈沒反駁，反而快步走到父親身邊，緊張道：
“那邊的人老是跟著我。”
“什麽人？”
傅靈側身，有些扭捏地指了指修車行。但又怕那群人發現，趕緊轉回身。
父親有些不耐煩地抽出一根煙，道：
“你自己沒長嘴，不會跟他們說？”
對啊，難道是自己沒長嘴嗎？傅靈想。
此時，突然“嗶”的一聲，一輛電動車倏地從傅靈身邊飛過。
它帶起了一陣風，傅靈的背沒來由地起了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想看看究竟是誰。
結果卻一眼看見了，還站在路口的溫玉成。
暗黃色的路燈，將遠處分成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被路燈照得透亮，明晃晃的路面顯得空曠而坦蕩。而沒被照亮的地方，則在黑暗中沈寂著，不論發生了什麽，都不會被人看見。
而溫玉成正站在路燈下，遠遠地朝傅靈的方向望著。
就像一座燈塔。在寂寥而汪洋之中，只有燈塔，才是希望的所在。
遠遠的，她看見溫玉成朝自己揮了揮手，然後又低頭看著手機。很快，傅靈手中的手機震動了。
是溫玉成。
“你放心走，我在後面看著，等你進小區我就走。”
傅靈的心，隨著這短短的字句而顫動著。
人生像一片廣闊的海，每個人都是孤獨而渺小的船只。海有晴朗，也有風暴。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風暴，也不是暗礁，而是孤獨與絕望。
放眼望去，只你一人漂泊。向前看不見終點，向後看不清故鄉。
但現在，在那朦朧的海霧間，出現了一點一點，宛如星子般閃爍的光。
溫玉成站在那裏，他朝傅靈揮了揮手。
傅靈這艘漂泊的船，終於看見了可以停泊的港口。在港口裏，她不必畏懼風暴，也不必抱著拼死的心態孤註一擲。
於是，傅靈轉過身，快步朝小區的方向走去。
在這一刻，她突然不害怕了。
打開家門，沖進鼻腔的還是那股刺鼻的煙味。
原本狼藉的餐桌已被收拾妥當，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道：
“回來啦，吃了什麽？”
“吃了個花甲。”
父親似乎不在。
傅靈脫了鞋，便準備往自己的房間走，同時給溫玉成發了個消息。
“我到了，你註意安全。”
溫玉成回了個[OK]的表情包。
看著聊天記錄裏那個可愛的小人，和溫玉成平時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格格不入，傅靈不由得笑出聲。
“看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傅靈嚇了一跳，轉身一看，發現父親正癱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一邊抽著煙，一邊盯著傅靈。
客廳沒有開燈，父親就這麽隱沒在黑暗中。
“沒什麽。”
傅靈丟了一句，便轉身回房。
不一會，母親終於走出廚房，父親道：
“去把裏面那個人叫出來。”
母親皺眉，“你又要啰嗦什麽？”
“叫出來！你問這麽多幹嘛！”
客廳的白熾燈開了，屋內一片慘白。傅靈坐在父親對面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
母親坐在傅靈身邊，不耐煩道：
“你到底要說什麽？拖拖拉拉的。”
五分鐘前，父親讓母親把傅靈從房間中叫出來。然後，母親和傅靈就這麽坐在客廳裏，看著癱坐在沙發裏的父親，抽了五分鐘的煙。
待一根煙燒到末端，父親終於起身，將煙蒂丟進煙灰缸中。
他清了清嗓子，嘶啞著嗓子，卻作出一副莊重的樣子，道：
“我們來開個家庭會議。”
母親翻了個白眼，“你能有什麽重要的事？”
父親沒理會，自顧自地用手指，將茶幾敲地“噔噔”作響。一邊敲，一邊說：
“現在，我就問傅靈，”他轉過頭，盯著傅靈，“你作為我們家的一份子，需不需要為家庭做點貢獻。”
傅靈還沒回答，母親便搶答道：
“做什麽貢獻？你看看你自己，天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有什麽貢獻？”
“我怎麽沒有？我至少付了她的學費，她之前去旅游，不也是我出的？”
母親白眼都翻上天去了，“你看看你那樣？花點錢就斤斤計較。傅靈都給你省多少錢了？你要是生個考三本的，更花錢好不好？”
傅靈縮在一邊，給溫玉成發了條消息。
“你今天走嗎？”
父親不依不饒道：“不用說這些，你就說，她應不應該，為這個家——”
“你是沒有手還是沒有腳啊，天天叫別人貢獻，你自己抽煙喝酒，也沒見你多努力啊！”
在角落的傅靈抿嘴，努力憋住笑，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對。明天下午還有個宣講會，準備去看看。”
“可惜了，下次帶你吃我最喜歡的早餐店。”
過了一會，溫玉成回了個“好”。這時，父親的聲音打斷了傅靈的思緒。
“......傅靈，你自己說。”
“啊？”傅靈有些茫然地擡頭，“說什麽？”
父親一下子便直起身子，指著傅靈怒道：
“你再玩你那個手機，我就把它砸爛！”
傅靈趕緊把手機藏在身後，“你要砸，砸你自己的。”
“不要轉移話題。你現在給我好好說。”
“說什麽？”
“你到底應不應該，為這個家，作出一點貢獻？”
傅靈反問道：“我沒有嗎？”
父親不屑地嗤笑一聲，“你有什麽？”
傅靈挺起身板，義正言辭道：“我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犯法，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還沒有貢獻嗎？”
父親楞了一會，道：“你這些，都是應該做的，我說的是——”
“好了！傅中！”母親粗暴地打斷了父親的話，“你先看看你自己吧。嘴上都是孝心、貢獻，你自己給奶奶買過什麽？過年給過紅包嗎？”
“我——”
“凡事先看看自己有沒有做好，再來挑別人的錯。出個學費就念這麽久，有本事別生孩子啊？”
“我有什麽做不好？我都把她養這麽大——”
“傅中！”母親站起身，居高臨下道，“她是我養的，你那點錢，自己抽煙喝酒都不夠，還每天找我要錢，你自己想想，你惡不惡心？”
傅靈差點就鼓掌叫好了。
母親接著補刀：“你先看看你自己有沒有個做爸爸的樣，再來這裏說什麽孝心。天天啰啰嗦嗦，我懶得理你，你就以為自己很有理了是不是？”
說罷，母親轉頭對傅靈道：
“回房間去，在這裏待著幹嘛！”
傅靈呆楞地點點頭，麻溜地退出了戰場。
關上門，傅靈聽見母親說了最後一句。
“要是再讓我知道，你找傅靈要錢，你別怪我把你趕出去。要知道，這間房的名字寫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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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母親打來電話，問傅靈什麽時候回家。
“你在夜市吃了什麽？”
“沒吃什麽，點了個花甲粉絲，有點鹹。”
“......你吃完就趕緊回來，別在外面待太久，註意安全哦。”
過了一會，母親又補充了一句。
“那些人已經走了，你不用理他們。”
傅靈“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好像並不在意，又應承了幾句後，傅靈便掛了電話。
一擡眼，發現溫玉成正盯著自己。
表情淡淡的，宛若平靜的海面。那澄亮的眸子裏，湧動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傅靈被看得有些心慌。過了一會，才輕聲問道：
“怎麽了？”
溫玉成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麽。他伸手，取回傅靈手中的世界牌，將其收攏至牌堆裏，然後收進包中。
傅靈看見他的書包，才突然想起，溫玉成到江灣，其實算是“游客”。
“你來江灣是......旅游嗎？”
溫玉成聽見“旅游”兩個字，猛地擡眼看著傅靈，勾起一邊嘴角，沒有回答。
“那你明天還要去哪？”
傅靈還想說，之後可以陪他在江灣轉一圈，逛逛景點。但最後，還是將這句話吞進了肚子裏。
溫玉成搖搖頭，道：“我明天就回學校了。”
“這麽快？！”
溫玉成咧嘴，笑容燦爛，調侃道：“你要留我？”
傅靈下意識地想回答，但又及時扼住了聲音。
現在，究竟是該給出肯定的回答，還是否定的回答？傅靈心裏不清楚。
溫玉成見傅靈臉上那變換多端的表情，心裏覺得好玩，忍不住又道：
“不對，是你想我留下，還是不想？”
“我......”
傅靈憋得臉都紅了，楞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溫玉成的笑容愈加濃烈了。
見他這副表情，傅靈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心下有氣，道：
“您要走，那我就不留了。”
說罷，囫圇喝完最後一口酸梅汁後，傅靈便起身道：
“我要走了。”
溫玉成也趕緊起身，將背包甩到身後，長腿一邁，來到傅靈身邊。
“走，我先送你回去。”
江灣是熱帶城市。從夜市走回小區的路兩邊，屆時巨大的椰子樹。
傅靈和溫玉成走在樹下，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落進細密的樹影之中。
兩人都沒說話。
江灣花園所在的區域，原本就是江灣市的郊區，除了那個通宵營業的夜市，街邊的店鋪早已閉店，路上也沒什麽行人。
偶爾會有車輛呼嘯而過，遠去的發動機聲音，反而將這片夜色襯得更靜謐了。
“話說，”溫玉成的聲音像是夏日夜晚的背景音，輕柔地來到傅靈耳邊，“走在路上會不會被椰子砸？”
“啊？”
溫玉成指了指頭頂的椰子樹，上面已經結了許多碩大的椰子。
“椰子啊，不會砸下來嗎？”
傅靈歪頭想了想，驚訝道：
“你還別說，我從小到大，都沒聽過。”
“真的假的......”
傅靈擡頭看了看那藏在黑暗中的椰子，道：
“這要是被砸，那也太可怕了吧。”
溫玉成沒有接話。
一輛轟鳴的卡車經過，掀起一陣陣的沙土。傅靈看著遠去的卡車，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喃喃開口道：
“我以前上學，都會走這條路。”
“是嗎？”溫玉成的聲音很輕，仿佛一陣夏日的涼風，瞬間便被熱氣蒸騰消失。
“冬天的時候，天亮得晚。那時候六點就要出門，路燈也關了，周圍黑黢黢的一片，也沒有什麽行人。”
溫玉成有些驚訝，偏頭看著傅靈，問道：
“你一個人？”
“對啊，我媽要上班，我爸......他經常不在家，所以當然只有我自己。”
傅靈指著在不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道：
“因為學校的車棚很爛，我也懶得騎車。所以，除了走得快一點，沒有其他辦法。
“那時候，只有載貨卡車會從這條路開過，然後停在前面的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只要有卡車開過，我就會裝作自己在和卡車競速，一定要趕在它們離開紅綠燈前，追上他們。”
溫玉成順著傅靈的手指，看向遠處的紅綠燈。
“如果車沒有來，那怎麽辦？”
傅靈向前跳了一步，轉過身，一邊倒著走，一邊說道：
“那也得趕緊走啊，還能怎麽辦？”
說罷，傅靈轉過身，又向前跳了幾步，將背影留給了溫玉成。
“有時候天太冷了。我以為自己走得很快，但其實很慢。
“在那種時候，時間就會變得很長，長得讓人疲憊，讓人以為自己是不是永遠走不到終點。
“不過，這倒不是最可怕的。”
溫玉成加快了腳步，來到傅靈的身邊。
“那是什麽？最可怕的東西。”
傅靈偏頭，擡頭看著溫玉成，笑道：
“當然是明明冷得不想上學，結果一回頭，發現回家的路也是漆黑一片。”
沒過多久，二人來到了一個小小的岔路。
傅靈站定，手指了指岔路裏面，道：
“我到了。”
溫玉成朝岔路裏望了望，只見路上只有稀稀落落幾盞路燈，大部分道路都隱沒在樹影與黑暗中。
“你可以嗎？”
傅靈點點頭，笑得很開朗。
“我都走了幾百遍了，當然可以。”
溫玉成也笑了，輕聲道，“好。”
“那，”傅靈擺了擺手，“再見。”
“嗯，再見。”
說罷，傅靈便轉身，走進黑暗之中。
道路靜悄悄的。原本右邊有一排小商店，但現在全部都關門了。
傅靈只能聽見巨大的蟬鳴聲，與自己的腳步聲。
樹影婆娑，宛若鬼魅。明明天氣熱得不行，傅靈卻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都怪自己剛才，莫名其妙地說什麽上學的時候。
現在，傅靈感覺自己仿佛又變成了那個臂彎裏夾著練習冊，悶頭走在路上的那個高中生。
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些恐慌來。
小學的時候，傅靈擔憂自己會被人販子拐走。看見路上走過面色不善的人，傅靈楞是傻傻地躲進一旁的草堆中，直至等到了下班的母親路過。
高中的時候，這裏開了個修車行。修車的學徒經常蹲在路邊，對路過的人吹口哨。
傅靈只是去隔壁超市買了根雪糕，都能被一團人圍上來，說要分雪糕吃。
嚇得傅靈趕緊飛奔回家。
好巧不巧，父親恰巧在前邊的小賣部買煙。見傅靈拿著個雪糕，便皺起眉，“又吃這種垃圾。”
傅靈沒反駁，反而快步走到父親身邊，緊張道：
“那邊的人老是跟著我。”
“什麽人？”
傅靈側身，有些扭捏地指了指修車行。但又怕那群人發現，趕緊轉回身。
父親有些不耐煩地抽出一根煙，道：
“你自己沒長嘴，不會跟他們說？”
對啊，難道是自己沒長嘴嗎？傅靈想。
此時，突然“嗶”的一聲，一輛電動車倏地從傅靈身邊飛過。
它帶起了一陣風，傅靈的背沒來由地起了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想看看究竟是誰。
結果卻一眼看見了，還站在路口的溫玉成。
暗黃色的路燈，將遠處分成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被路燈照得透亮，明晃晃的路面顯得空曠而坦蕩。而沒被照亮的地方，則在黑暗中沈寂著，不論發生了什麽，都不會被人看見。
而溫玉成正站在路燈下，遠遠地朝傅靈的方向望著。
就像一座燈塔。在寂寥而汪洋之中，只有燈塔，才是希望的所在。
遠遠的，她看見溫玉成朝自己揮了揮手，然後又低頭看著手機。很快，傅靈手中的手機震動了。
是溫玉成。
“你放心走，我在後面看著，等你進小區我就走。”
傅靈的心，隨著這短短的字句而顫動著。
人生像一片廣闊的海，每個人都是孤獨而渺小的船只。海有晴朗，也有風暴。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風暴，也不是暗礁，而是孤獨與絕望。
放眼望去，只你一人漂泊。向前看不見終點，向後看不清故鄉。
但現在，在那朦朧的海霧間，出現了一點一點，宛如星子般閃爍的光。
溫玉成站在那裏，他朝傅靈揮了揮手。
傅靈這艘漂泊的船，終於看見了可以停泊的港口。在港口裏，她不必畏懼風暴，也不必抱著拼死的心態孤註一擲。
於是，傅靈轉過身，快步朝小區的方向走去。
在這一刻，她突然不害怕了。
打開家門，沖進鼻腔的還是那股刺鼻的煙味。
原本狼藉的餐桌已被收拾妥當，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道：
“回來啦，吃了什麽？”
“吃了個花甲。”
父親似乎不在。
傅靈脫了鞋，便準備往自己的房間走，同時給溫玉成發了個消息。
“我到了，你註意安全。”
溫玉成回了個[OK]的表情包。
看著聊天記錄裏那個可愛的小人，和溫玉成平時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格格不入，傅靈不由得笑出聲。
“看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傅靈嚇了一跳，轉身一看，發現父親正癱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一邊抽著煙，一邊盯著傅靈。
客廳沒有開燈，父親就這麽隱沒在黑暗中。
“沒什麽。”
傅靈丟了一句，便轉身回房。
不一會，母親終於走出廚房，父親道：
“去把裏面那個人叫出來。”
母親皺眉，“你又要啰嗦什麽？”
“叫出來！你問這麽多幹嘛！”
客廳的白熾燈開了，屋內一片慘白。傅靈坐在父親對面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
母親坐在傅靈身邊，不耐煩道：
“你到底要說什麽？拖拖拉拉的。”
五分鐘前，父親讓母親把傅靈從房間中叫出來。然後，母親和傅靈就這麽坐在客廳裏，看著癱坐在沙發裏的父親，抽了五分鐘的煙。
待一根煙燒到末端，父親終於起身，將煙蒂丟進煙灰缸中。
他清了清嗓子，嘶啞著嗓子，卻作出一副莊重的樣子，道：
“我們來開個家庭會議。”
母親翻了個白眼，“你能有什麽重要的事？”
父親沒理會，自顧自地用手指，將茶幾敲地“噔噔”作響。一邊敲，一邊說：
“現在，我就問傅靈，”他轉過頭，盯著傅靈，“你作為我們家的一份子，需不需要為家庭做點貢獻。”
傅靈還沒回答，母親便搶答道：
“做什麽貢獻？你看看你自己，天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有什麽貢獻？”
“我怎麽沒有？我至少付了她的學費，她之前去旅游，不也是我出的？”
母親白眼都翻上天去了，“你看看你那樣？花點錢就斤斤計較。傅靈都給你省多少錢了？你要是生個考三本的，更花錢好不好？”
傅靈縮在一邊，給溫玉成發了條消息。
“你今天走嗎？”
父親不依不饒道：“不用說這些，你就說，她應不應該，為這個家——”
“你是沒有手還是沒有腳啊，天天叫別人貢獻，你自己抽煙喝酒，也沒見你多努力啊！”
在角落的傅靈抿嘴，努力憋住笑，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對。明天下午還有個宣講會，準備去看看。”
“可惜了，下次帶你吃我最喜歡的早餐店。”
過了一會，溫玉成回了個“好”。這時，父親的聲音打斷了傅靈的思緒。
“......傅靈，你自己說。”
“啊？”傅靈有些茫然地擡頭，“說什麽？”
父親一下子便直起身子，指著傅靈怒道：
“你再玩你那個手機，我就把它砸爛！”
傅靈趕緊把手機藏在身後，“你要砸，砸你自己的。”
“不要轉移話題。你現在給我好好說。”
“說什麽？”
“你到底應不應該，為這個家，作出一點貢獻？”
傅靈反問道：“我沒有嗎？”
父親不屑地嗤笑一聲，“你有什麽？”
傅靈挺起身板，義正言辭道：“我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犯法，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還沒有貢獻嗎？”
父親楞了一會，道：“你這些，都是應該做的，我說的是——”
“好了！傅中！”母親粗暴地打斷了父親的話，“你先看看你自己吧。嘴上都是孝心、貢獻，你自己給奶奶買過什麽？過年給過紅包嗎？”
“我——”
“凡事先看看自己有沒有做好，再來挑別人的錯。出個學費就念這麽久，有本事別生孩子啊？”
“我有什麽做不好？我都把她養這麽大——”
“傅中！”母親站起身，居高臨下道，“她是我養的，你那點錢，自己抽煙喝酒都不夠，還每天找我要錢，你自己想想，你惡不惡心？”
傅靈差點就鼓掌叫好了。
母親接著補刀：“你先看看你自己有沒有個做爸爸的樣，再來這裏說什麽孝心。天天啰啰嗦嗦，我懶得理你，你就以為自己很有理了是不是？”
說罷，母親轉頭對傅靈道：
“回房間去，在這裏待著幹嘛！”
傅靈呆楞地點點頭，麻溜地退出了戰場。
關上門，傅靈聽見母親說了最後一句。
“要是再讓我知道，你找傅靈要錢，你別怪我把你趕出去。要知道，這間房的名字寫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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