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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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晚上十點,傅靈收到了溫玉成的消息。

“要起飛了,你早點休息。”

傅靈回了個“註意安全”後,便打開了自己的電腦,從文件夾中調出自己的簡歷。

本來就是因為父親所謂的“重病”,自己才有了回家考公務員的想法。

如今,這不過是場鬧劇。既然如此,便沒有理由就此停下腳步。

重新進入校招流程?那就進!傅靈相信,既然hr特意說了這麽一番話,那自己一定有實力通過校招的流程。

高不可攀的大廠?勇敢投!如果因為畏懼就不去嘗試,那會錯過多少機會。

正在傅靈雕琢自己的簡歷字句時,母親推開了房門,走到傅靈身邊。

“你還打算考公務員嗎?”

傅靈盯著屏幕,頭也沒回,“先找工作啊,找不到再考。”

真是狂妄的說法。若是徐粒粒聽了一定會說,又不是想考就能考上,有什麽當備選的意義嗎?

但是傅靈不在乎。

母親的語氣有些擔憂,輕聲勸道:

“能不能一邊找,一邊備考啊?”

傅靈笑著回頭,道:“你當我是超人啊?人家考試都全神貫註準備三四個月甚至半年,我拿什麽跟別人比?”

母親坐在床沿,“學習你肯定沒問題的啊,你看你高考不是——”

“高考也覆習了兩年啊,還是全年無休。”

話音落下後,母親陷入了沈思。

傅靈嘆了口氣,也沒再解釋什麽。只是轉過身,看著電腦,又隨意打了幾個字,道:

“反正先找在說。”

母親沈默了許久,最後才輕聲妥協道:“你自己看著可以,就可以。”

二人間像是達成了一個無言的協議,原本沈重的氣氛,在母親說完這句話後,便輕松了許多。

傅靈沒話找話,冷不防說了一句,“感覺去廣州也挺好的,離得近,也好吃。”

X公司就在廣州。

“可以可以,”母親連聲答應,但又有些遲疑,“上海呢?上海也不錯啊,我之前送你去學校的時候順便去過,好逛,房子也好看。”

“冷啊!”傅靈轉過身,表情誇張,“東陵都已經很冷了,又沒有暖氣......”

房屋的玻璃窗上,倒映著傅靈的背影。

此時,她正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作為一個常年生活在熱帶的人,是如何熬過沒有暖氣、但是氣溫又零下的冬天。

母親則在一旁,隨著傅靈的描述,流露出各種表情,有驚訝、有擔憂,也有開心、有大笑。

有時候,傅靈覺得所謂的“家人”,其實被稱作“親密的陌生人”會比較合適。

如果運氣好,你們的性格合得來,那偶爾有些小矛盾,也無傷大雅。

但若是性格合不來,卻又因為血緣強行綁定,互相只想將對方改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那最終大多也是悲劇收場。

聊了一會,母親起身,準備回房睡覺。走到半程,又轉過身,道:

“你想做啥就去做,沒錢就找老媽要。”

傅靈鼻尖一酸,但還是擺出一副歡樂的樣子,擺擺手道:

“肯定啊,反正回學校的機票你包了。”

“誒,小問題!”

八月中,挨不住徐粒粒的懇求,也順便避開了返校高峰期的高價機票,傅靈坐上了回東陵的飛機。

在候機的時候,徐粒粒在電話的那邊大喊大叫。

“我不活了,不活了!啊!!我感覺已經見到我太奶奶了!”

傅靈不由得笑出聲來,“教授這麽狠?”

“你還笑?我跟你說,我長這麽大,從沒有這麽努力過......”

“是是是,你都這麽努力了,教授肯定不會為難你——”

“不是這個。”

傅靈詫異地“啊”了一聲,心想不會是徐父又給徐粒粒介紹了相親對象。

電話那邊的徐粒粒沈默了一會,緩緩道:

“是我發現,我好像還挺喜歡做學術的。”

傅靈楞住了,最後才吐出兩個字,“牛X。”

“不是,你先聽我解釋。”徐粒粒急了,“我導師——”

“現在就是你導師了,改口地這麽快?”

“誒呀,反正遲早都是。”

傅靈大學四年來,就沒聽見過這麽令人無語的話。上一次聽見,還是在上一次。

冷靜了一會,徐粒粒才娓娓道:

“我的導師......指導教授,不是做隋唐考古的嗎?這次做畢業論文,我被迫看了好多貴族墓裏的墓志銘和相關文獻,突然就在想,你說在幾百年、幾千年前,古人面對家族、面對家人,會是什麽樣的心態?”

“......”

“所謂的孝子賢孫,真的是好人?而那些離經叛道的,就真的是十惡不赦嗎?我還挺好奇的。”

“......你不會是感同身受了吧?”

徐粒粒沈默了一會,認真道:

“也許吧,不過我是真的想知道。”

傅靈笑了笑,心知徐粒粒並不是一時興起,便道:“那就祝你早日出成果,發C刊。”

徐粒粒吐槽,“讓我爸花錢給我辦個雜志,都比我自己發C刊容易。”

傅靈無語,這就是有錢人的世界嗎?

這時,廣播開始播報登機提醒。傅靈站起身,道:

“我要上飛機了,先掛了。”

“誒!等一下,回來吃不吃市中心新開的日料店。”

“不吃。”

“?”

傅靈推著行李箱,嘴角噙著笑,“我和溫玉成約好了。”

“......你滾吧。”

東陵大學圖書館內,零零散散坐著幾個學生。坐在飲水機附近的孫天,從成堆的覆習資料從擡起頭,狠狠地伸了個懶腰。

真是上輩子作孽,這輩子學法律。

眼看距離司法考試的時間越來越近,自己的覆習進度卻猶如小雞啄米山,心中不免煩躁起來。

一般這個時候,孫天便會擡頭轉頭看看,坐在一旁的溫玉成。

溫玉成和孫天一樣,埋首於紙堆之中。但與孫天不同,除了起身接水,溫玉成皆是低著頭,專註地看著平攤在桌面的紙業,手裏握著的筆,偶爾寫寫畫畫。

一副黑色的鏡框輕輕搭載高挺的鼻梁上,鏡片掩蓋不住細長的睫毛,反而自帶幾分書卷氣。但那硬朗的五官,卻又讓這分書卷氣少了幾絲柔弱,多了幾分厚重與專註。

窗外的陽光,細細密密地灑落。溫玉成就這麽被籠罩在日光下,有一種足以撫慰人心的氣氛。

孫天將頭轉回自己的試卷,心裏暗罵上天不公平。

這時,隔壁傳來的窸窣聲,將孫天拉回了現實。孫天驚訝地發現,原本不到飯點不罷休的溫玉成,此刻竟然在收拾東西,一副即將離開圖書館的樣子。

現在才下午三點!

“你去哪?”孫天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驚訝。

“有事。”

孫天眼見溫玉成將面上的框架眼鏡放進盒子裏,換上了一副金絲眼鏡,心裏不免覺得奇怪。

再仔細看看,孫天驚悚地發現,溫玉成的發型好像也打理過,衣服也不是平常的那幾件寬松的T恤......

在溫玉成將資料放進書包的短短幾分鐘裏,孫天的大腦已經通過幾個細節,形成了具有完美邏輯閉環的結論。

眼見溫玉成便要背著包離開,孫天趕緊說道:

“你有什麽事?”

“你猜?”溫玉成掛起那副標志笑容,並沒有正面回答。

孫天瞇著眼睛,“是不是學妹回來了?”

溫玉成身型頓了頓,轉身看著孫天鋪在桌面上的模擬試卷,伸手指著一道選擇題,道:

“這題錯了。”

說罷,便背著包,揚長而去。

孫天趕緊翻開參考答案,對照一看,自己果然選錯了,心裏不由得狠狠罵了一句:

“X的,死孔雀!”

要不是看在溫玉成把當時溫哲揚言要讓孫天無法在律所任職的錄音,毫無保留地交給自己,還說隨便自己怎麽用的份上,孫天早就直接把他的孔雀毛扒光!

傅靈的飛機沒有延誤,準時在下午五點的時候,降落在了東陵的地界上。傅靈一下飛機,與拿行李的人群分道,火速沖進了距離出口最近的洗手間。

伴隨著幾陣幹嘔,傅靈終於從那陣惡心感中緩過神。

傅靈向來並不暈機或暈車,但這並不意味著不會。也許是臨行前,母親給傅靈瘋狂地投餵,又或者是上機前喝了一杯冰咖啡......

總之,事已至此。

傅靈在公共飲水機邊接了杯溫水,舒緩了痙攣的胃和酸脹的喉嚨,傅靈也由此緩過神來。

她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長摁了開機鍵。隨著網絡的恢覆,各色消息的提醒逐漸從頂部彈出。

母親:“落地了沒有?晚上準備吃什麽?”

徐粒粒:“你去吃飯,記得給獨守空房的我帶杯奶茶,不客氣。”

還有溫玉成。

“你從哪個出口出來?我已經到機場了。”

在回校前,傅靈在聊天軟件上,和溫玉成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溫玉成忙著準備考試,和室友天天組隊泡圖書館,有時候幾個小時才回一句。

傅靈一邊投簡歷,一邊看論文資料。有時候幾個小時過去了,才發現自己沒回覆溫玉成。

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維持著並不算緊密的聯系。

某一次,傅靈在社交軟件上看見,東陵市新開了一家椰子雞,便順手將鏈接甩給了溫玉成。

“我從小到大都沒吃過的椰子雞,要不要試試?”

發完,傅靈思忖著溫玉成沒那麽快回覆,便丟下手機,繼續看面經。但很快,手機的“嗚嗚”聲嚇了傅靈一跳。

翻過手機,是溫玉成的電話。

傅靈握著手機,有些緊張地回頭望了望,看見緊閉的房門後,才小心翼翼地按下接聽鍵,小聲道:

“餵......”

電話那邊傳來了溫玉成的輕笑聲,“說話這麽小聲做什麽?”

“我沒——”

“傅靈,要不要吃西瓜!”

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傅靈嚇得捂住了揚聲器。還沒來得及回覆,房門就被打開了。

母親端著已經切成了小塊的西瓜,走到書桌前。

“吃點瓜,熱死了。”

“哦,哦,吃,你放在這裏就行......”

母親瞥見傅靈還握著手機,隨口問道:

“你在打電話?和誰啊?”

傅靈下意識吞了吞口水,“......額,室友,說學校附近新開了椰子雞,問我要不要吃......”

說話的同時,傅靈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屏幕,接通的界面就這麽顯示在母親眼前。

“溫神......”母親有些疑惑地念出了備註的兩個字,“你室友怎麽叫這麽名字?”

傅靈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勉強維持住正常的表情,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哦,因為他學習比較好,連續三年都是第一名。”

母親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囑咐了傅靈要多向別人學習,便轉身離開了。

待房門終於合上,傅靈才松了口氣,將聽筒重新貼到耳邊,道:

“剛剛是我媽——”

“溫,神?”電話那邊的溫玉成似笑非笑地重覆著這兩個字,“室友?”

“不是,不是那個瘟神.......我可以截圖給你的!”

說著,傅靈沒等溫玉成回覆,將現在的界面截圖,趕緊給溫玉成發了過去。

待到重新再想解釋些什麽的時候,傅靈聽見電話那邊傳來的淺笑聲。

這才又終於冷靜下來。

“你生氣了嗎?”傅靈問道。

“嗯,生氣了,你要怎麽辦?”

“......”

“要不你請我吃飯吧?就你剛才發的那個?剛好上次我去江灣,你也沒請我吃飯。”

傅靈心一沈,感覺自己被溫玉成帶坑裏了,但明面上又不好反駁。

只好咬著牙,答應道,“行,只要你等得到那天。”

“擇日不如撞日,”溫玉成的聲音顯得十分渺遠,但那絲笑意卻十分明顯,“你什麽時候回東陵,不如就那天吧。”

事後,傅靈回想起這件事,將其概括為“一個備註引發的慘案”,然後將手機裏的聯系人備註,全部改成了正經的全名。

溫玉成掛了電話後,發現孫天正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此時,寢室裏只有他們兩個苦逼的備考人,其他的該做課題做課題,該去律所去律所。

溫玉成面不改色地將註意力放回資料上,道:“有事?”

孫天內心覆雜。

從醫院回來後,孫天一直以為溫玉成心情不好,畢竟那是和自己的父親......

所以,在溫玉成說要去江灣的時候,孫天還以為溫玉成是去散心,心裏暗暗感慨,饒是溫玉成這種面熱心冷的硬漢,也還是會像普通人一樣,會傷心難過。

結果沒想到,出發後的第二天,溫玉成便又出現在了寢室。

看著孫天一臉震驚的表情,溫玉成淡淡解釋了一句。

“下午還有宣講會要去。”

真是鐵人啊,孫天心想。

仿佛被溫玉成的“鐵人”精神激勵了,孫天一反常態地刷了好幾套卷子,直至溫玉成回寢室,還專註地坐在書桌前。

連溫玉成叫他去吃飯,他都拒絕了。

“我也要好好學習!”說著,孫□□溫玉成做了個respect的手勢。

現在,孫天只想殺了那時候的自己。

回想起那時候,溫玉成皺眉的表情,孫天只覺得自己是個大沙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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