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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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傅靈在下飛機的時候，接到了溫玉成的電話。
電話那頭，溫玉成叫了一聲“傅靈”之後，便沒有再說什麽。傅靈深呼吸了幾次，道：
“我還有要處理的事情，先掛了。”
“傅靈，我......”
“溫玉成，”傅靈決定快刀斬亂麻，“我們之間就先這樣吧。”
沒等溫玉成回覆，傅靈便掛斷了電話。
傅靈看著手機，看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預料之中的電話或消息。傅靈勾了勾嘴角，將手機放進兜裏，拿著行李便坐上了進城的動車。
傅靈出站的時候，是母親來接的。暑假的江灣炎熱異常，母親將頭發剪得很短，身上是寬松的T恤和短褲。
她撐著一把傘，臉在陽光下顯得煞白。看見傅靈，便趕緊跑了過來。
“誒呀，你終於回來了，”說著，繞著傅靈看了幾圈，邊看邊道，“感覺是又變白了，但是有點胖哦......”
話雖如此，但還是親昵地接過傅靈手裏的行李箱，道：“我們打車回去，你爸在家還等你吃飯。你知道，他昨天去市場買了那種好大的蝦......”
傅靈疑惑地問道：
“他沒事了？不是說上吐下瀉嗎？”
母親搖搖頭，感嘆了一聲，“他不知道哪裏找的中醫，吃了幾天中藥，說是有點好轉了。”
“......”
倒是很符合中年人的刻板印象。
母親伸手攔了一輛車，麻利地將行李塞進後備箱，然後朝司機說了句“去江灣花城”，便迫不及待地對傅靈道：
“你這次回來，就趕緊準備一下考公務員。你爸說幫你聯系了什麽局的局長，到時候去和他吃個飯。”
傅靈道：“不是，不應該先去醫院嗎？怎麽還要和局長吃飯？哪裏來的局長？”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但母親顯然不吃這套，她很自覺地便勸說道：
“你爸現在這樣子，你畢業了肯定要留在江灣照顧的啊，不然你還想去哪裏。而且你爸說是局長，那就肯定是的啊”
關於母親說的一切，傅靈在飛機上已經預料到，甚至是已經勸說自己接受了。
但沒想到，實際再從母親嘴裏聽一遍，傅靈還是下意識地想拒絕。
“有什麽好照顧的，不去醫院怎麽治病——”
“啪！”
母親打了一下傅靈的手臂，罵道：
“你怎麽說話的，那是你爸。他生病了，你不照顧誰照顧。你看你外公，不也是我和你大姨、二姨輪流照顧的嗎？”
傅靈嘆口氣，沈默了一會，開口道：“那還是要去醫院的啊......”
“你爸說醫生都是騙錢的，我說也不聽。他聽你的，你回去好好和他說。”
“不去！你有錢你去，反正我沒什麽錢！”
回到家，父親還是如往常一般，在客廳放了一把躺椅，一邊外放音頻，一邊抽煙。
傅靈在門外就聽見那聒噪的音響。此刻再坐在這煙霧繚繞的客廳裏，看著眼前已經冷掉的蝦，頓時就沒了胃口。
“你不去，怎麽知道是什麽病？現在很多癌癥，都是可以治愈的——”
“吃你的飯吧，你以為你懂很多嗎？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說罷，父親熟練地將煙頭扔進煙灰缸裏，舉著手機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還沒燒盡的煙頭，還帶著點點猩紅，沒一會就湮滅了。
但那令人作嘔的煙味還在。
母親在一旁催促道：“你趕緊吃，吃完我洗碗——”
“你洗什麽碗，讓她自己洗，長這麽大，連碗都不會洗嗎？”
母親朝傅靈使了個眼色，意思讓傅靈不要再頂嘴了。待傅靈好不容易忍著惡心，吃完那份大蝦後，母親便悄悄來把碗全部收走了。
那邊，原本還在外放短視頻的父親，早已經開始呼呼大睡了。
就算父親沒有生病，這也不過是傅靈在家的常態罷了。
趁著父親已經睡覺，傅靈便湊到母親身邊，悄聲問道：
“他到底去沒去過醫院，怎麽就知道自己是癌癥的？”
母親一邊刷碗，一邊道：
“他之前自己說肚子不舒服，說是去社區醫院看了一下。醫生給他開了幾天藥，都吃不好，他就說人家是騙錢的唄。”
“......”
“然後，他就去人民醫院檢查。回來就說自己得癌癥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不是，”傅靈聽了描述，覺得很奇怪，“他沒有什麽檢查單，或者病歷什麽的嗎？”
母親甩了甩手上的水，“誒，我也不知道他，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關鍵是你，應該開始準備公務員考試了吧？”
傅靈隨便找了個理由，在母親面前打了個哈哈，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待著了。現在，雖然一切都透露著詭異，但也有可能是中年人對現代醫學並不信任的緣故......
關鍵還是，如何能讓父親乖乖到醫院做檢查。
傅靈打開電腦，上網搜索了一下相關檢查的費用，又拿起手機看了看自己銀行卡裏的餘額。
若是做個檢查，餘額還是夠的......
傅靈心裏的石頭，多少拿去了許多。
果然，錢雖然不能解決一切，但至少能解決99％的問題。
如果說，一切費用都由自己來出，那是不是就能勸父親去醫院檢查？
想到這裏，傅靈手機點開了江灣人民醫院的公眾號，準備看看掛號流程是什麽，卻被一條消息吸引了視線。
“江灣人民醫院消化內科義診，將於下周三在醫院大廳開啟......”
傅靈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義診，這不就是免費的？
免費的，想必能說動隔壁那位固執的中年人吧？
“不去！什麽義診，不就是那種先給你點免費的東西，然後再好把那些貴的東西賣給你嗎？”
在吃晚飯的時候，傅靈將這信息說了出來，沒成想父親並不當一回事。
“......這是醫院的義診，又不是什麽不正規的場合。”
母親也在一旁幫腔道：
“是啊，免費的，幹脆就去看看唄，你別一天到晚就在家哎喲哎喲地叫......”
“我什麽時候這樣叫過了！”說著，又使喚著傅靈把他的酒杯拿來，“我女兒回來了，我得趕緊喝點酒。”
“你不是生病嗎？還喝酒？”
“叫你拿你就拿！這麽多話幹什麽？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說罷，母親趕緊出來打圓場，道：
“我去拿，我去拿。”
傅靈真的不理解，到底父親的腦瓜子裏在想什麽。又是生了重病，又是開心喝酒，每一出之間都沒有必然的聯系。
父親抿了一口酒，滿足地感嘆了一聲。
“現在我女兒又在身邊了，真是幸福啊......”
就像現在，傅靈根本不理解他在感嘆什麽，幸福什麽。但是接下來他說的話，傅靈好像有些明白了。
“以後你畢業了，在江灣考個公務員，我也就不操心了。每天就吃吃喝喝，多開心啊，是不是。”
母親幹笑著附和了幾句，言語中是對公務員工作的肯定。
傅靈沒什麽胃口，只是道：
“你要是想吃吃喝喝，你就該去醫院看個病，義診又不要錢——”
“啪！”
父親用力地將酒杯砸在桌面上，怒斥道：
“你就這麽不希望你爸好嗎？天天就是醫院醫院，醫院有什麽好的！”
“你身體不舒服，當然要去醫院看啊......”
“就算你爸沒病，你難道就不應該在身邊盡盡孝心嗎？”
傅靈心下了然，看來話是怎麽樣都說不下去了。
但沒過一會，父親又開口道：
“過幾天去和張局長吃飯，你也和我一起去。”
“不想去。”傅靈看著他這生龍活虎的樣子，完全不像生病，心中又不免叛逆起來。
“你再說一遍？”
父親提高了聲音，假模假式地大吼道：“和張局長吃飯，讓人家認識你，到時候面試，不就穩了嗎？”
母親一聽，立馬轉過頭指責傅靈道：
“是啊，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去，對你好的！”
傅靈幼年的時候，很喜歡跟著父親去各種飯局。在飯局上，傅靈覺得各種八卦很有趣，也覺得他們之間互相調笑的氛圍，十分歡樂。
而且，也只有在飯局上，父親會毫不吝惜地誇獎自己。
“老傅啊，聽說你這個女兒，成績好得很哦，經常是年級第一的。”
“哪有哪有，也沒有經常吧，偶爾，哈哈哈哈哈哈......”
言語中是掩蓋不住地開心。
“分享一下，平常是怎麽教育的，我們也好培養一下狀元啊。”
“哪有教，我講究的就是自由，想做什麽就去做。”
......不一而足。
小時候的傅靈聽到這些總是很開心，這不是擺明了在誇自己聰明嗎？
但是時隔許久，再次坐在這種“煙熏火燎”的社交場合時，傅靈只覺得有些煩躁，原本已經消失的耳鳴聲，此刻又隱隱地叫囂起來。
“張局長呢，不是說好今天一起喝酒的嗎？不會是怕醉，不敢來喝酒吧？你說是不是啊，張秘書？”
說完，父親兀自大笑起來。
被叫到的張秘書也哈哈大笑，打起圓場道：
“局長太忙了，這不是讓我來了嗎？”說罷，又舉起酒杯道，“來，我敬你一杯。老板你可不要因為這個，就不點些好酒吧？”
父親明顯楞了楞，打著哈哈喝下了敬酒，楞是沒提“好酒”這件事。
“傅靈，你坐到張秘書旁邊，和人家聊聊天。”
說罷，還沒等傅靈答應，父親便扯起嗓子大喊：
“來，張秘書，我女兒有話要和你說。”
話音落下，全桌人都發出一陣起哄的聲音。
被叫到的張秘書，眼睛都笑到肉裏了，在酒精的影響下，整張臉就像是燈光下的豬肉一般。
傅靈沒來由得一陣惡心。
父親見傅靈沒動作，舉手輕輕拍了一下傅靈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張秘書的方向。
“我不想去......”
“什麽想不想的，”父親不屑地“嘖”了一聲，“長這麽大，怎麽都學不會說話？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說著，父親舉起酒杯，抿了一口，大聲笑道：
“我這個女兒，就是只會死讀書，什麽都不會，一天到晚扭扭捏捏的。”
張秘書趕緊接話道：
“誒，傅老板這話說得不對。女孩子內向點，多讀點書好啊，現在大家都喜歡這樣的兒媳婦~”
說罷，桌上的中年男人都讚同地笑了。
傅靈感覺自己像件商品，整個飯局像一個巨大的展示櫃。這些中年男人都以為，自己是站在展示櫃外的人。
父親十分自謙地否認了張秘書的說法，眼神瞥了一眼傅靈，搖搖頭道：
“她還差得遠，還是要和我們多學點......”
他一邊說，一邊推了推傅靈，這次的力氣大了些。傅靈一甩肩，拒絕道：
“我不想——”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張秘書便哈哈大笑起來。
“怎麽還害羞了？傅老板，要我說，孩子不想的話，還是不要勉強了吧......”張秘書又將一杯白酒下肚，“不過張局那裏，我也就不好說了。”
父親附和著一邊笑著，“哪裏哪裏，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另一邊則伸手抓著傅靈的胳膊，小聲斥責道：
“快去啊！你想死是不是？！”
傅靈冷笑一聲，仿佛是依照指示一般，猛地站起身。父親見狀，有些欣慰地松開了手。
而下一秒，傅靈站在座位上，大聲道：
“既然你要我說，那我就說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傅靈奪走父親面前的酒杯，向後一拋，酒水悉數灑在了地面。
“你幹什麽——”
“在座的都是我爸的朋友，那我就大膽請大家幫忙。
“請大家，以後都不要和我爸吃飯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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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溫玉成叫了一聲“傅靈”之後，便沒有再說什麽。傅靈深呼吸了幾次，道：
“我還有要處理的事情，先掛了。”
“傅靈，我......”
“溫玉成，”傅靈決定快刀斬亂麻，“我們之間就先這樣吧。”
沒等溫玉成回覆，傅靈便掛斷了電話。
傅靈看著手機，看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預料之中的電話或消息。傅靈勾了勾嘴角，將手機放進兜裏，拿著行李便坐上了進城的動車。
傅靈出站的時候，是母親來接的。暑假的江灣炎熱異常，母親將頭發剪得很短，身上是寬松的T恤和短褲。
她撐著一把傘，臉在陽光下顯得煞白。看見傅靈，便趕緊跑了過來。
“誒呀，你終於回來了，”說著，繞著傅靈看了幾圈，邊看邊道，“感覺是又變白了，但是有點胖哦......”
話雖如此，但還是親昵地接過傅靈手裏的行李箱，道：“我們打車回去，你爸在家還等你吃飯。你知道，他昨天去市場買了那種好大的蝦......”
傅靈疑惑地問道：
“他沒事了？不是說上吐下瀉嗎？”
母親搖搖頭，感嘆了一聲，“他不知道哪裏找的中醫，吃了幾天中藥，說是有點好轉了。”
“......”
倒是很符合中年人的刻板印象。
母親伸手攔了一輛車，麻利地將行李塞進後備箱，然後朝司機說了句“去江灣花城”，便迫不及待地對傅靈道：
“你這次回來，就趕緊準備一下考公務員。你爸說幫你聯系了什麽局的局長，到時候去和他吃個飯。”
傅靈道：“不是，不應該先去醫院嗎？怎麽還要和局長吃飯？哪裏來的局長？”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但母親顯然不吃這套，她很自覺地便勸說道：
“你爸現在這樣子，你畢業了肯定要留在江灣照顧的啊，不然你還想去哪裏。而且你爸說是局長，那就肯定是的啊”
關於母親說的一切，傅靈在飛機上已經預料到，甚至是已經勸說自己接受了。
但沒想到，實際再從母親嘴裏聽一遍，傅靈還是下意識地想拒絕。
“有什麽好照顧的，不去醫院怎麽治病——”
“啪！”
母親打了一下傅靈的手臂，罵道：
“你怎麽說話的，那是你爸。他生病了，你不照顧誰照顧。你看你外公，不也是我和你大姨、二姨輪流照顧的嗎？”
傅靈嘆口氣，沈默了一會，開口道：“那還是要去醫院的啊......”
“你爸說醫生都是騙錢的，我說也不聽。他聽你的，你回去好好和他說。”
“不去！你有錢你去，反正我沒什麽錢！”
回到家，父親還是如往常一般，在客廳放了一把躺椅，一邊外放音頻，一邊抽煙。
傅靈在門外就聽見那聒噪的音響。此刻再坐在這煙霧繚繞的客廳裏，看著眼前已經冷掉的蝦，頓時就沒了胃口。
“你不去，怎麽知道是什麽病？現在很多癌癥，都是可以治愈的——”
“吃你的飯吧，你以為你懂很多嗎？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說罷，父親熟練地將煙頭扔進煙灰缸裏，舉著手機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還沒燒盡的煙頭，還帶著點點猩紅，沒一會就湮滅了。
但那令人作嘔的煙味還在。
母親在一旁催促道：“你趕緊吃，吃完我洗碗——”
“你洗什麽碗，讓她自己洗，長這麽大，連碗都不會洗嗎？”
母親朝傅靈使了個眼色，意思讓傅靈不要再頂嘴了。待傅靈好不容易忍著惡心，吃完那份大蝦後，母親便悄悄來把碗全部收走了。
那邊，原本還在外放短視頻的父親，早已經開始呼呼大睡了。
就算父親沒有生病，這也不過是傅靈在家的常態罷了。
趁著父親已經睡覺，傅靈便湊到母親身邊，悄聲問道：
“他到底去沒去過醫院，怎麽就知道自己是癌癥的？”
母親一邊刷碗，一邊道：
“他之前自己說肚子不舒服，說是去社區醫院看了一下。醫生給他開了幾天藥，都吃不好，他就說人家是騙錢的唄。”
“......”
“然後，他就去人民醫院檢查。回來就說自己得癌癥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不是，”傅靈聽了描述，覺得很奇怪，“他沒有什麽檢查單，或者病歷什麽的嗎？”
母親甩了甩手上的水，“誒，我也不知道他，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關鍵是你，應該開始準備公務員考試了吧？”
傅靈隨便找了個理由，在母親面前打了個哈哈，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待著了。現在，雖然一切都透露著詭異，但也有可能是中年人對現代醫學並不信任的緣故......
關鍵還是，如何能讓父親乖乖到醫院做檢查。
傅靈打開電腦，上網搜索了一下相關檢查的費用，又拿起手機看了看自己銀行卡裏的餘額。
若是做個檢查，餘額還是夠的......
傅靈心裏的石頭，多少拿去了許多。
果然，錢雖然不能解決一切，但至少能解決99％的問題。
如果說，一切費用都由自己來出，那是不是就能勸父親去醫院檢查？
想到這裏，傅靈手機點開了江灣人民醫院的公眾號，準備看看掛號流程是什麽，卻被一條消息吸引了視線。
“江灣人民醫院消化內科義診，將於下周三在醫院大廳開啟......”
傅靈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義診，這不就是免費的？
免費的，想必能說動隔壁那位固執的中年人吧？
“不去！什麽義診，不就是那種先給你點免費的東西，然後再好把那些貴的東西賣給你嗎？”
在吃晚飯的時候，傅靈將這信息說了出來，沒成想父親並不當一回事。
“......這是醫院的義診，又不是什麽不正規的場合。”
母親也在一旁幫腔道：
“是啊，免費的，幹脆就去看看唄，你別一天到晚就在家哎喲哎喲地叫......”
“我什麽時候這樣叫過了！”說著，又使喚著傅靈把他的酒杯拿來，“我女兒回來了，我得趕緊喝點酒。”
“你不是生病嗎？還喝酒？”
“叫你拿你就拿！這麽多話幹什麽？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說罷，母親趕緊出來打圓場，道：
“我去拿，我去拿。”
傅靈真的不理解，到底父親的腦瓜子裏在想什麽。又是生了重病，又是開心喝酒，每一出之間都沒有必然的聯系。
父親抿了一口酒，滿足地感嘆了一聲。
“現在我女兒又在身邊了，真是幸福啊......”
就像現在，傅靈根本不理解他在感嘆什麽，幸福什麽。但是接下來他說的話，傅靈好像有些明白了。
“以後你畢業了，在江灣考個公務員，我也就不操心了。每天就吃吃喝喝，多開心啊，是不是。”
母親幹笑著附和了幾句，言語中是對公務員工作的肯定。
傅靈沒什麽胃口，只是道：
“你要是想吃吃喝喝，你就該去醫院看個病，義診又不要錢——”
“啪！”
父親用力地將酒杯砸在桌面上，怒斥道：
“你就這麽不希望你爸好嗎？天天就是醫院醫院，醫院有什麽好的！”
“你身體不舒服，當然要去醫院看啊......”
“就算你爸沒病，你難道就不應該在身邊盡盡孝心嗎？”
傅靈心下了然，看來話是怎麽樣都說不下去了。
但沒過一會，父親又開口道：
“過幾天去和張局長吃飯，你也和我一起去。”
“不想去。”傅靈看著他這生龍活虎的樣子，完全不像生病，心中又不免叛逆起來。
“你再說一遍？”
父親提高了聲音，假模假式地大吼道：“和張局長吃飯，讓人家認識你，到時候面試，不就穩了嗎？”
母親一聽，立馬轉過頭指責傅靈道：
“是啊，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去，對你好的！”
傅靈幼年的時候，很喜歡跟著父親去各種飯局。在飯局上，傅靈覺得各種八卦很有趣，也覺得他們之間互相調笑的氛圍，十分歡樂。
而且，也只有在飯局上，父親會毫不吝惜地誇獎自己。
“老傅啊，聽說你這個女兒，成績好得很哦，經常是年級第一的。”
“哪有哪有，也沒有經常吧，偶爾，哈哈哈哈哈哈......”
言語中是掩蓋不住地開心。
“分享一下，平常是怎麽教育的，我們也好培養一下狀元啊。”
“哪有教，我講究的就是自由，想做什麽就去做。”
......不一而足。
小時候的傅靈聽到這些總是很開心，這不是擺明了在誇自己聰明嗎？
但是時隔許久，再次坐在這種“煙熏火燎”的社交場合時，傅靈只覺得有些煩躁，原本已經消失的耳鳴聲，此刻又隱隱地叫囂起來。
“張局長呢，不是說好今天一起喝酒的嗎？不會是怕醉，不敢來喝酒吧？你說是不是啊，張秘書？”
說完，父親兀自大笑起來。
被叫到的張秘書也哈哈大笑，打起圓場道：
“局長太忙了，這不是讓我來了嗎？”說罷，又舉起酒杯道，“來，我敬你一杯。老板你可不要因為這個，就不點些好酒吧？”
父親明顯楞了楞，打著哈哈喝下了敬酒，楞是沒提“好酒”這件事。
“傅靈，你坐到張秘書旁邊，和人家聊聊天。”
說罷，還沒等傅靈答應，父親便扯起嗓子大喊：
“來，張秘書，我女兒有話要和你說。”
話音落下，全桌人都發出一陣起哄的聲音。
被叫到的張秘書，眼睛都笑到肉裏了，在酒精的影響下，整張臉就像是燈光下的豬肉一般。
傅靈沒來由得一陣惡心。
父親見傅靈沒動作，舉手輕輕拍了一下傅靈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張秘書的方向。
“我不想去......”
“什麽想不想的，”父親不屑地“嘖”了一聲，“長這麽大，怎麽都學不會說話？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說著，父親舉起酒杯，抿了一口，大聲笑道：
“我這個女兒，就是只會死讀書，什麽都不會，一天到晚扭扭捏捏的。”
張秘書趕緊接話道：
“誒，傅老板這話說得不對。女孩子內向點，多讀點書好啊，現在大家都喜歡這樣的兒媳婦~”
說罷，桌上的中年男人都讚同地笑了。
傅靈感覺自己像件商品，整個飯局像一個巨大的展示櫃。這些中年男人都以為，自己是站在展示櫃外的人。
父親十分自謙地否認了張秘書的說法，眼神瞥了一眼傅靈，搖搖頭道：
“她還差得遠，還是要和我們多學點......”
他一邊說，一邊推了推傅靈，這次的力氣大了些。傅靈一甩肩，拒絕道：
“我不想——”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張秘書便哈哈大笑起來。
“怎麽還害羞了？傅老板，要我說，孩子不想的話，還是不要勉強了吧......”張秘書又將一杯白酒下肚，“不過張局那裏，我也就不好說了。”
父親附和著一邊笑著，“哪裏哪裏，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另一邊則伸手抓著傅靈的胳膊，小聲斥責道：
“快去啊！你想死是不是？！”
傅靈冷笑一聲，仿佛是依照指示一般，猛地站起身。父親見狀，有些欣慰地松開了手。
而下一秒，傅靈站在座位上，大聲道：
“既然你要我說，那我就說了。”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傅靈奪走父親面前的酒杯，向後一拋，酒水悉數灑在了地面。
“你幹什麽——”
“在座的都是我爸的朋友，那我就大膽請大家幫忙。
“請大家，以後都不要和我爸吃飯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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