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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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在場眾人聽了傅靈的話，都不由得楞住了。最後，還是父親先回過神來，“啪”地拍了下桌面，厲聲道：
“你個死小鬼，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要將傅靈拉回位置上。傅靈一個閃身，躲過了父親的手。
“就算你不讓我說，為了你的健康，我也必須要說！”
張秘書反應過來，見二人莫名劍拔弩張，便打起了圓場。
“誒，有話好好說，不要這麽激動嘛。”接著，便起身往前，拿起個空杯，又倒了一杯酒給傅中，“老兄，別生氣，還是有話說，就讓她說。”
還沒等傅中回話，傅靈搶先將傅中面前的那杯酒，又奪了過來。
“誒你怎麽——”
“張秘書，你要是再給我爸倒酒，要是出了什麽後果，你可要負責的。”
“後果？”張秘書看了一眼傅中，又看了看傅靈，不屑地笑道，“你爸每次都是坐我的車。我都沒讓他開過車，能有什麽後果——”
“他有癌癥。”
話一說完，全場寂靜。傅中瞪大著眼睛，看著傅靈，握著筷子的手，停頓在桌面上。
過了一會，坐在一旁的某位傅中的酒友，才疑惑地念道：
“癌癥？”
在座的人突然又哈哈大笑起來。
其中又以張秘書笑得最誇張，看著傅靈的眼神，像是在看著某個說著“狼來了”的孩子。
傅靈環視一周，大聲強調道：
“是真的，我沒說謊！我媽親自打電話跟我說的！”
張秘書喝了口酒，靠在椅背上，道：
“你爸嚇你的，他健康地很，每天都和我們喝酒，哪有可能是癌癥。”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傅靈看著傅中，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傅中轉過頭，招呼道：
“吃菜吃菜，別管她。”
“我不信！”傅靈站在一旁大喊道，“我媽不會騙我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
“啪！”這下，傅中握著筷子的手，重重地敲在桌面，激起一陣碗碟清脆的碰撞聲。
“你在這裏發什麽神經！不想吃飯就滾回去和你媽——”
“我知道了！”傅靈用更大的聲音打斷了傅中，“要不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這樣大家都安心。”
說罷，傅靈沒等傅中反駁，便轉向飯桌的所有人，道：
“請大家都幫幫忙，勸勸我爸，趕緊去醫院檢查檢查。”
傅靈回到家，父親先進門，傅靈走在後面，將門輕輕帶上。
母親聽到了關門的聲音，便從房間走出來，問道：
“怎麽樣？今天吃飯，見到局長沒有？”
父親一聽，冷哼一聲，重重將口袋裏的煙盒，摔在茶幾上，然後一把將自己扔進躺椅裏，捂著臉，長長嘆了口氣。
母親走到躺椅邊，輕輕推了推父親的手臂，問：“怎麽樣？之前不是說，有空閑的崗位可以安排嗎？”
傅靈聽了，微不可聞地挑了挑眉，也沒多說什麽，便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站住。”父親阻止了傅靈的動作。
傅靈轉過頭，一臉無語道：
“幹嘛？”
“幹嘛？你還好意思說幹嘛？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懂父母的苦心。”
傅靈聽了，覺得好笑。母親看看傅靈，又低頭看看坐在躺椅上的父親，擔憂道：
“怎麽了？”
父親偏過頭，嗤笑道：“怎麽了？你自己問問她！”
說罷，母親轉頭看著傅靈，傅靈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只是讓他去醫院做檢查啊。”
“你還好意思說！”父親轉過臉，指著傅靈厲聲道：“你是不是就希望你爸有病，你才開心？”
“我怎麽就希望你有病了？不是你自己說你有病的嗎？”
傅靈靠在房間的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父親的怒顏，只覺得有趣。
母親快步走到傅靈身邊，輕輕打了傅靈一下，小聲罵道：
“你別和他吵，他有病的。”
“他有什麽病？”傅靈偏過頭，繞過母親的身子，看著坐在躺椅上的父親，“他健康地很，和別人喝酒都不帶停的，像是有病的樣子嗎？”
父親沒有接話，反是笑起來，嘲諷道：
“你這種人，也是沒用的。機會都擺在眼前，你都不會抓住。”
母親緊張地轉過身，道：
“張局長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父親的雙手做了個“爆炸”的動作，“泡湯了唄。你女兒，腦子也是壞的，和你一樣。”
母親聽了，又轉過身，皺著眉，一股腦地指責道：“你怎麽搞的？你爸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唄，他也是為你好啊！”
傅靈看著母親的眼睛，道，“飯桌上就沒有張局長好不好，你以為你老公真的能認識什麽局長？”
這話一出口，母親也沈默了。就算再自欺欺人，母親也無法忽視，那個自稱認識局長的傅中，只是個普通的旅游大巴的司機而已。
在某種意義上，就算認識，人家局長又憑什麽給一個小老百姓賣個面子呢？
父親又別過臉，長長地嘆了口氣，感慨道：“沒用啊......都是沒用的......”
說罷，他偏過身，伸手拿過茶幾上的煙盒。
隨著一陣白色的煙霧飄起來，父親的聲音也變得渺茫起來。
“你這個小孩，我啊，看來也是指望不上你了......”
傅靈笑了，一邊指著那邊抽煙的人，一邊偏頭和母親調侃道：
“你看，人家煙酒都來，哪裏像是有癌癥的？”
“你是不是就盼著我有病？”
“我盼著你有病？”傅靈揮手趕走了漸漸聚集來的煙氣，“我是有多少錢啊我盼著你有病？”
父親吐了個煙圈，似是頗為絕望：“誰要你的錢？我要的是你的孝心？”
傅靈一聽“孝心”這兩個字，火就“蹭”地冒出來。她“蹭”地站直身子，道：
“孝心？我讓你去檢查你不去？讓你不喝酒不抽煙，你也不聽。你要的是孝心嗎？你只想要個聽話的吧？”
“孩子，聽父母的話，”父親一邊敲著椅子的扶手，一邊道，“是天經地義的！”
“哦，”傅靈冷笑，“那如果你有癌癥，我直接聽你的話，不讓你做檢查，看著你去死，是不是也是天經地義——”
“你亂說什麽？怎麽咒你爸！”母親打斷了傅靈的話，滿臉寫著不可置信，似乎並不相信傅靈會說出這樣的話。
傅靈見狀，也懶得辯駁。
再怎麽說，父親也是成年人了。既然如此，成年人也必須對自己的言行負責，沒有外人能強迫他。
於是，傅靈準備轉身回到房間，不再說些沒用的話。
一轉身，便聽到父親喃喃道：
“早知道，當初就讓你直接在陽臺上掉下去算了......”
傅靈腳步頓了頓，過了一會，才回過頭，輕聲道：
“你說什麽？”
小學的時候，傅靈曾經經歷過這麽一件頗為傳奇的事情。不過傅靈本人已經不記得了，所有的事件細節，都是從別人口中拼湊來的。
大致說來，就是那時候的傅靈貪玩，尤其喜歡坐在陽臺上。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麽，傅靈一開始是將腿伸出了防盜網，然後不知道為什麽，整個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也幸好傅靈頭大，就剛好卡在脖頸處。
傅靈家住九樓，若是掉下去，那後果也可想而知。
那時家裏沒人，幸好樓下有個阿姨看見了，趕緊報警，這才救下了傅靈。
當時，父親說，“你要是掉下去，摔死就算了，別到時候變成植物人，誰有時間照顧你。”
而現在，父親說，還是直接掉下去好。
傅靈有些難以置信。
父親聽見傅靈的聲音，看著傅靈，夾著煙的手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也一頓一頓的。
“我說，當時我要是不把你拉上來，直接看你掉下去就好了。”
“你說什——”
傅靈話還沒說完，母親便搶先上前一步，“啪”地一聲，在父親臉上甩了一巴掌。
“傅中，”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還是人嗎？”
傅靈躺在床上，關著燈，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就快被吸進那黑暗裏。
盡管被打了一巴掌，但父親並沒有因此醒悟，反而是變本加厲道：
“要不是你說什麽你們工廠不允許生二胎，怎麽會生不出男孩？！”
說罷，便起身，“砰”地甩上房門。
儼然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傅靈勾了勾嘴角，覺得有些荒謬。原來，以往在外人面前，那些自吹自擂的“重女輕男”，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話罷了。
如果不是所謂的“獨生子女”，如果傅靈和徐粒粒一樣，有一個哥哥或弟弟，那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呢？
傅靈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第二天，傅靈迷迷糊糊地轉過身，只感覺好像有人在敲門。
朦朧之中，便看見房門被推開，母親走了進來。
她好像在說什麽。
傅靈這才發覺，自己的耳朵又“嗡嗡”地叫了起來，將母親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
“你說什麽？”
傅靈話一出口，感覺自己的說話聲都有一種金屬電音的餘韻。
“我......要吃......”
“什麽？”
母親皺眉，“你.......聾了嗎？”
傅靈楞了一下，然後在母親疑惑的眼光中，輕輕點了點頭。
下午，傅靈便坐在了江灣人民醫院的輸液室。人來人往，耳邊巨大的轟鳴聲顯示，此處大約是很吵的。
但傅靈又分辨不出，這些人在吵鬧什麽。
母親站在一邊，手裏握著一堆單子，看了看輸液的進程，隨後嘆了口氣，坐在傅靈的身邊，嘴邊喃喃道：
“怎麽搞成這個樣子的......竟然還能耳聾......”
傅靈也懶得解釋，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醫生說，傅靈還要好好保養，不能再這樣反覆發作。發作的次數多了，以後恢覆會越來越難的。同時還說，可以試試高壓氧治療，這個對耳鳴的治療效果比較好。
當下傅靈還是選擇了輸液。一來是高壓氧太貴，一個療程得上千，自己只有大學生醫保，還沒弄清楚怎麽報銷。
二來，傅靈這次至少還能聽見醫生說話，情況大約也不算太差。
在閉目養神之餘，大腦不免又多想起來。
在發現自己耳聾覆發之後，傅靈立馬從床上彈起，也不顧母親有些驚訝的眼光，一邊收拾自己，一邊說自己得去醫院。
似乎是聽見了“醫院”這個關鍵詞，父親從房間走去來，瞪大眼睛，一臉嚴肅地盯著傅靈。
不過傅靈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沒有得到回應的父親氣急敗壞，不知是摔了個什麽，傅靈只看見一個小小的碎片，飛到了自己的腳邊。
傅靈跨過碎片，看著父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
“我聽不見，別和我說話。”
最後，傅靈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麽收手的。總之，在感受不到任何動靜的時候，傅靈趕緊出了門，在路邊攔了個出租車。
在準備關上車門的時候，另一個身影像泥鰍一般，猛地鉆進了出租車的後座。
母親跟了上來。
現在，她就這麽坐在傅靈的旁邊，也不知道在絮絮叨叨什麽。
也不知過了多久，傅靈感覺輸液的這只手臂有些麻，便睜開眼，準備換個姿勢。
卻沒想到，一睜眼，父親就坐在對面，手裏還提著一個塑料袋，裝了個瓶裝的物體。
見到傅靈睜開眼，父親立馬走到傅靈身邊，像沒事一般，將手裏的袋子遞過來。
是一瓶涼茶。
傅靈心裏一顫，溫熱的涼茶，熱度從手心彌漫開來。
“我再打兩天針就好——”
傅靈開口想解釋，自己不是生了什麽大病，只需要輸液。但也不知是不是傅靈聲音太小，父親打斷道：
“今天打完就不用打了。沒什麽大事的話，喝點涼茶就行。”
傅靈楞了一下，耳邊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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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眾人聽了傅靈的話，都不由得楞住了。最後，還是父親先回過神來，“啪”地拍了下桌面，厲聲道：
“你個死小鬼，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要將傅靈拉回位置上。傅靈一個閃身，躲過了父親的手。
“就算你不讓我說，為了你的健康，我也必須要說！”
張秘書反應過來，見二人莫名劍拔弩張，便打起了圓場。
“誒，有話好好說，不要這麽激動嘛。”接著，便起身往前，拿起個空杯，又倒了一杯酒給傅中，“老兄，別生氣，還是有話說，就讓她說。”
還沒等傅中回話，傅靈搶先將傅中面前的那杯酒，又奪了過來。
“誒你怎麽——”
“張秘書，你要是再給我爸倒酒，要是出了什麽後果，你可要負責的。”
“後果？”張秘書看了一眼傅中，又看了看傅靈，不屑地笑道，“你爸每次都是坐我的車。我都沒讓他開過車，能有什麽後果——”
“他有癌癥。”
話一說完，全場寂靜。傅中瞪大著眼睛，看著傅靈，握著筷子的手，停頓在桌面上。
過了一會，坐在一旁的某位傅中的酒友，才疑惑地念道：
“癌癥？”
在座的人突然又哈哈大笑起來。
其中又以張秘書笑得最誇張，看著傅靈的眼神，像是在看著某個說著“狼來了”的孩子。
傅靈環視一周，大聲強調道：
“是真的，我沒說謊！我媽親自打電話跟我說的！”
張秘書喝了口酒，靠在椅背上，道：
“你爸嚇你的，他健康地很，每天都和我們喝酒，哪有可能是癌癥。”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傅靈看著傅中，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傅中轉過頭，招呼道：
“吃菜吃菜，別管她。”
“我不信！”傅靈站在一旁大喊道，“我媽不會騙我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
“啪！”這下，傅中握著筷子的手，重重地敲在桌面，激起一陣碗碟清脆的碰撞聲。
“你在這裏發什麽神經！不想吃飯就滾回去和你媽——”
“我知道了！”傅靈用更大的聲音打斷了傅中，“要不去醫院檢查一下吧，這樣大家都安心。”
說罷，傅靈沒等傅中反駁，便轉向飯桌的所有人，道：
“請大家都幫幫忙，勸勸我爸，趕緊去醫院檢查檢查。”
傅靈回到家，父親先進門，傅靈走在後面，將門輕輕帶上。
母親聽到了關門的聲音，便從房間走出來，問道：
“怎麽樣？今天吃飯，見到局長沒有？”
父親一聽，冷哼一聲，重重將口袋裏的煙盒，摔在茶幾上，然後一把將自己扔進躺椅裏，捂著臉，長長嘆了口氣。
母親走到躺椅邊，輕輕推了推父親的手臂，問：“怎麽樣？之前不是說，有空閑的崗位可以安排嗎？”
傅靈聽了，微不可聞地挑了挑眉，也沒多說什麽，便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站住。”父親阻止了傅靈的動作。
傅靈轉過頭，一臉無語道：
“幹嘛？”
“幹嘛？你還好意思說幹嘛？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懂父母的苦心。”
傅靈聽了，覺得好笑。母親看看傅靈，又低頭看看坐在躺椅上的父親，擔憂道：
“怎麽了？”
父親偏過頭，嗤笑道：“怎麽了？你自己問問她！”
說罷，母親轉頭看著傅靈，傅靈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只是讓他去醫院做檢查啊。”
“你還好意思說！”父親轉過臉，指著傅靈厲聲道：“你是不是就希望你爸有病，你才開心？”
“我怎麽就希望你有病了？不是你自己說你有病的嗎？”
傅靈靠在房間的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父親的怒顏，只覺得有趣。
母親快步走到傅靈身邊，輕輕打了傅靈一下，小聲罵道：
“你別和他吵，他有病的。”
“他有什麽病？”傅靈偏過頭，繞過母親的身子，看著坐在躺椅上的父親，“他健康地很，和別人喝酒都不帶停的，像是有病的樣子嗎？”
父親沒有接話，反是笑起來，嘲諷道：
“你這種人，也是沒用的。機會都擺在眼前，你都不會抓住。”
母親緊張地轉過身，道：
“張局長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父親的雙手做了個“爆炸”的動作，“泡湯了唄。你女兒，腦子也是壞的，和你一樣。”
母親聽了，又轉過身，皺著眉，一股腦地指責道：“你怎麽搞的？你爸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唄，他也是為你好啊！”
傅靈看著母親的眼睛，道，“飯桌上就沒有張局長好不好，你以為你老公真的能認識什麽局長？”
這話一出口，母親也沈默了。就算再自欺欺人，母親也無法忽視，那個自稱認識局長的傅中，只是個普通的旅游大巴的司機而已。
在某種意義上，就算認識，人家局長又憑什麽給一個小老百姓賣個面子呢？
父親又別過臉，長長地嘆了口氣，感慨道：“沒用啊......都是沒用的......”
說罷，他偏過身，伸手拿過茶幾上的煙盒。
隨著一陣白色的煙霧飄起來，父親的聲音也變得渺茫起來。
“你這個小孩，我啊，看來也是指望不上你了......”
傅靈笑了，一邊指著那邊抽煙的人，一邊偏頭和母親調侃道：
“你看，人家煙酒都來，哪裏像是有癌癥的？”
“你是不是就盼著我有病？”
“我盼著你有病？”傅靈揮手趕走了漸漸聚集來的煙氣，“我是有多少錢啊我盼著你有病？”
父親吐了個煙圈，似是頗為絕望：“誰要你的錢？我要的是你的孝心？”
傅靈一聽“孝心”這兩個字，火就“蹭”地冒出來。她“蹭”地站直身子，道：
“孝心？我讓你去檢查你不去？讓你不喝酒不抽煙，你也不聽。你要的是孝心嗎？你只想要個聽話的吧？”
“孩子，聽父母的話，”父親一邊敲著椅子的扶手，一邊道，“是天經地義的！”
“哦，”傅靈冷笑，“那如果你有癌癥，我直接聽你的話，不讓你做檢查，看著你去死，是不是也是天經地義——”
“你亂說什麽？怎麽咒你爸！”母親打斷了傅靈的話，滿臉寫著不可置信，似乎並不相信傅靈會說出這樣的話。
傅靈見狀，也懶得辯駁。
再怎麽說，父親也是成年人了。既然如此，成年人也必須對自己的言行負責，沒有外人能強迫他。
於是，傅靈準備轉身回到房間，不再說些沒用的話。
一轉身，便聽到父親喃喃道：
“早知道，當初就讓你直接在陽臺上掉下去算了......”
傅靈腳步頓了頓，過了一會，才回過頭，輕聲道：
“你說什麽？”
小學的時候，傅靈曾經經歷過這麽一件頗為傳奇的事情。不過傅靈本人已經不記得了，所有的事件細節，都是從別人口中拼湊來的。
大致說來，就是那時候的傅靈貪玩，尤其喜歡坐在陽臺上。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麽，傅靈一開始是將腿伸出了防盜網，然後不知道為什麽，整個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也幸好傅靈頭大，就剛好卡在脖頸處。
傅靈家住九樓，若是掉下去，那後果也可想而知。
那時家裏沒人，幸好樓下有個阿姨看見了，趕緊報警，這才救下了傅靈。
當時，父親說，“你要是掉下去，摔死就算了，別到時候變成植物人，誰有時間照顧你。”
而現在，父親說，還是直接掉下去好。
傅靈有些難以置信。
父親聽見傅靈的聲音，看著傅靈，夾著煙的手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也一頓一頓的。
“我說，當時我要是不把你拉上來，直接看你掉下去就好了。”
“你說什——”
傅靈話還沒說完，母親便搶先上前一步，“啪”地一聲，在父親臉上甩了一巴掌。
“傅中，”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還是人嗎？”
傅靈躺在床上，關著燈，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就快被吸進那黑暗裏。
盡管被打了一巴掌，但父親並沒有因此醒悟，反而是變本加厲道：
“要不是你說什麽你們工廠不允許生二胎，怎麽會生不出男孩？！”
說罷，便起身，“砰”地甩上房門。
儼然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傅靈勾了勾嘴角，覺得有些荒謬。原來，以往在外人面前，那些自吹自擂的“重女輕男”，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話罷了。
如果不是所謂的“獨生子女”，如果傅靈和徐粒粒一樣，有一個哥哥或弟弟，那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呢？
傅靈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第二天，傅靈迷迷糊糊地轉過身，只感覺好像有人在敲門。
朦朧之中，便看見房門被推開，母親走了進來。
她好像在說什麽。
傅靈這才發覺，自己的耳朵又“嗡嗡”地叫了起來，將母親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
“你說什麽？”
傅靈話一出口，感覺自己的說話聲都有一種金屬電音的餘韻。
“我......要吃......”
“什麽？”
母親皺眉，“你.......聾了嗎？”
傅靈楞了一下，然後在母親疑惑的眼光中，輕輕點了點頭。
下午，傅靈便坐在了江灣人民醫院的輸液室。人來人往，耳邊巨大的轟鳴聲顯示，此處大約是很吵的。
但傅靈又分辨不出，這些人在吵鬧什麽。
母親站在一邊，手裏握著一堆單子，看了看輸液的進程，隨後嘆了口氣，坐在傅靈的身邊，嘴邊喃喃道：
“怎麽搞成這個樣子的......竟然還能耳聾......”
傅靈也懶得解釋，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醫生說，傅靈還要好好保養，不能再這樣反覆發作。發作的次數多了，以後恢覆會越來越難的。同時還說，可以試試高壓氧治療，這個對耳鳴的治療效果比較好。
當下傅靈還是選擇了輸液。一來是高壓氧太貴，一個療程得上千，自己只有大學生醫保，還沒弄清楚怎麽報銷。
二來，傅靈這次至少還能聽見醫生說話，情況大約也不算太差。
在閉目養神之餘，大腦不免又多想起來。
在發現自己耳聾覆發之後，傅靈立馬從床上彈起，也不顧母親有些驚訝的眼光，一邊收拾自己，一邊說自己得去醫院。
似乎是聽見了“醫院”這個關鍵詞，父親從房間走去來，瞪大眼睛，一臉嚴肅地盯著傅靈。
不過傅靈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沒有得到回應的父親氣急敗壞，不知是摔了個什麽，傅靈只看見一個小小的碎片，飛到了自己的腳邊。
傅靈跨過碎片，看著父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
“我聽不見，別和我說話。”
最後，傅靈也不知道父親是怎麽收手的。總之，在感受不到任何動靜的時候，傅靈趕緊出了門，在路邊攔了個出租車。
在準備關上車門的時候，另一個身影像泥鰍一般，猛地鉆進了出租車的後座。
母親跟了上來。
現在，她就這麽坐在傅靈的旁邊，也不知道在絮絮叨叨什麽。
也不知過了多久，傅靈感覺輸液的這只手臂有些麻，便睜開眼，準備換個姿勢。
卻沒想到，一睜眼，父親就坐在對面，手裏還提著一個塑料袋，裝了個瓶裝的物體。
見到傅靈睜開眼，父親立馬走到傅靈身邊，像沒事一般，將手裏的袋子遞過來。
是一瓶涼茶。
傅靈心裏一顫，溫熱的涼茶，熱度從手心彌漫開來。
“我再打兩天針就好——”
傅靈開口想解釋，自己不是生了什麽大病，只需要輸液。但也不知是不是傅靈聲音太小，父親打斷道：
“今天打完就不用打了。沒什麽大事的話，喝點涼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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