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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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腳踩輕功離去的洪差心情並不如他的身法那樣輕松。
他的心沈甸甸的。
在剛才——林仇雙目赤紅地說“為父報仇”那一刻。
洪差內心巨震，他看見了自己的死亡。
——我會死在他手上。
……
洪差不願回憶過往，但他常常想自己會怎樣死去。
這算不算某種程度上展望未來了？
他知道他絕不可能老死。
他和無影樓結仇，又沒有勢力庇護，怎麽可能平安老死？
等他狀態滑坡以後，無影樓總會有年輕人撲上來殺他。他可能殺得了一個、十個、甚至一百個，可他總有拿不動刀、打不過別人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關於自己的死洪差想過很多。
他接觸過很多死亡，在這方面有許多東西可以想。
他夜裏枕著刀的時候，手掌貼著自己的胸口。薄薄一層肌肉下心臟跳動的聲音在漆黑的夜裏猶如擂鼓，一下一下，他靜了心去聽，連血液流動的聲音他都能聽見。
這是一具充滿了生命活力的軀體。
——將來會不會有一把利劍，從我心臟穿過？
——像武林大會上，君子劍誤傷香菡萏那一劍。香菡萏薄薄的身子被串在劍上，睜著眼睛失了力氣，嘴唇還在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微微上擡，是想去拔劍。她沒碰到那劍，君子劍直接把劍抽出，劍一抽掉香菡萏也沒了支撐委頓在地，大片的紅慢慢洇濕了她的衣衫。
洪差又將手放在自己脖頸上，用一點力氣摩挲著喉結。
——或者說會有一把刀從中抹過？
——像我抹別人的脖子一樣。刀若是不夠快，頸子裏的血便會噴濺到身上；而刀足夠快的時候，要退三四步才見喉嚨上浮出一根細細的紅線，細微的血珠中滲出，隨後鮮血伴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噴射而出。
洪差早站遠了，血濺不到他身上。
他想過很多種死法，但那些應該是他狀態滑坡時才會發生的事。
他沒想過自己在二十出頭，還在當打之年的時候死去。
他今年約摸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再具體的——一個無父母宗族，有記憶起就跟著乞丐討飯的孤兒怎麽會知道那麽多。
總之二十出頭。雖已成年，但是非常年輕的年紀。
他的刀很快，洪差沒見過誰的刀比自己更快。他在武林大會上見過武林盟主的武藝，或許是洪差狂妄，但他確實以為，不過如此。
憑他的刀，無影樓十年之內都殺不了他。
他以為總可以和人鬥到三四十歲。況人生雖有百年，五十來歲人也就不大中用了，沒什麽活頭，人生得意還是二三十來歲的時候，他活過這個歲數，人生就不枉了。來日就是到了陰司地府清算，幾輩子做牛做馬，這些年也夠他慰藉了。
洪差不怕死。
死是很容易的，他相信他抹自己脖子的時候不會比抹別人脖子的時候慢。
死亡不過是一瞬的事。
可二十出頭就死去，洪差不甘心。
就算他孤家寡人還沒錢，在這世上他還是很有些樂事的。說書人給他描繪的江湖夢碎了，但說書人描繪的青山綠水沒變，他前半生局域在洪都的街巷和大漠黃沙之中，他很想看一看這片遼闊天地中多姿多彩的風光。
可想到林仇因為仇恨赤紅的雙眼，洪差的不甘就少了很多。
他不願回憶過去，但他從未忘記過去。
林大夫的死是他最愧疚的事。
他摸了摸懸在腰間的刀。
他殺林大夫之前，也是用劍的。
記憶清清楚楚。
他用一柄從無影樓帶出來的細長鋒利的劍刺穿了林大夫的脖子，血濺得滿間屋子都是。
他身上也濺了林大夫的血。
不涼也不熱。
血腥味驚醒了渾渾噩噩的洪差。
他看見了噴濺得到處都是的血，還有睜著無神的眼睛瞪他，身體還是溫暖的，離徹底死亡只差一口氣的林大夫。
洪差的心跳得和他看見林仇時一樣劇烈，他犯下了大錯，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在他叛離無影樓選擇當一個江湖客之後。
他被林大夫血刺激得清醒了一會，又被自己過失殺人的愧疚刺激得頭腦發昏，又做了一件錯事。
他打開客棧的窗子跳了出去。
他逃走了。
那柄從無影樓帶出來的劍，被他扔在了客棧裏。
那天做的第一件錯事，讓洪差此後不敢回憶過去。
第二件錯事，讓洪差永遠負上了深深的愧疚。
他今天才知道他還做了第三件錯事。
他不該落下那柄劍。
林大夫是和他萍水相逢普通大夫，他的兒子怎麽會知道仇人是他？
一個普通大夫的兒子，怎麽找到他的？
無影樓。
無影樓殺不了他，於是讓林仇來殺他。
洪差不殺無辜的人，那林仇就不會死，不死，林仇就立於不敗之地，那麽不管林仇武功再差，洪差總有一天要死在林仇手上。
洪差笑了，笑容有些蒼涼。
你很難想象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臉上會有這樣蒼涼的笑，年輕的臉上本應該充滿歡笑和無畏。
無影樓是殺手組織。
無影樓成立至今只有洪差一個人叛離，並非是其它殺手對無影樓忠心耿耿，而是他們根本離不開無影樓。
無影樓的殺手都是從小培養的，這些殺手要培養八到十年才變成一件合格的工具。培養期間他們要經歷很多篩選，每經歷一次都會死人。
死去的埋骨黃沙，活著的人可以享受無影樓的獎勵——銷魂。
銷魂是一杯香甜的酒。
裝銷魂的酒杯很小，比大拇哥還矮一些，比兩指並攏還窄一些，裏面盛著八分滿的銷魂。
殺手都不會品酒，但是對那小小的酒杯裏盛著的銷魂卻珍重之至。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珍惜地把嘴貼在杯沿，慢慢慢慢把一杯酒飲盡。而後一個個坐在椅子上漸漸失了神，癡癡地對著空氣發笑。
銷魂入喉，身在極樂。
洪差難以用他貧乏的語言去描述銷魂帶給人的是怎樣的快樂。
被培訓為殺手的八年生活在枯燥無味之餘，還常常伴隨血腥。
銷魂是這些殺手預備役在黑暗日子中的唯一光明。
他們修習內功，磨礪劍鋒，他們相互搏殺，為了活，更為了殺死對方。殺死對方就可以得到一杯銷魂，活下去就可以享受銷魂帶來的極樂。
“不喝銷魂會怎樣？”有人端著酒杯好奇地問。
教習沒有說話，只是彈指用內勁打翻了他的酒杯。
當天晚上洪差聽到那人房間裏傳來仿佛野獸的吼叫。
無影樓對這些殺手預備役很吝嗇，訓練營的夜晚沒有一盞燈火。但那天晚上教習為了更好地殺雞儆猴，是提著燈籠領他們一塊去看的。
那人在搏殺中被人從腿上削下二兩肉眉頭都不會皺，但當天晚上他在房間裏打滾、嘶吼，同住的七個人一起上才按住他，他還在地上拼命掙紮。燈籠就放在他臉旁邊照，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能看得清楚。
他眼裏都是血絲，眼睛瞪得外凸。嘴裏有還血，不知道咬破了哪裏，除了嘶吼只會張著嘴僵著舌頭模糊地說：“銷……魂……”
教習端著一杯銷魂，傾在他嘴裏。
那人張開嘴伸著舌頭去接，接完了一小杯就吞入腹。吞下去後舌頭還在嘴邊不斷地卷，不肯放過一點能得到的銷魂。接著他的身體才慢慢因為銷魂放松了下來，眼神也漸漸迷離。
教習淡淡道：“銷魂是無影樓的恩典，也是無影樓打在你們身上的烙印，聽無影樓的話，日後有日子讓你們銷魂，不聽話，無影樓的恩典不是白拿的，這銷魂蝕骨的痛，就是無影樓向你們討的債。”
日覆日，年覆年。
無影樓培養出一群百裏留一的殺手，一群為銷魂驅動的瘋子。
洪差想，無影樓就是主人，他們這些殺手就像主人養的狗，銷魂是拴狗的鏈子。
林仇脖子上拴著仇恨的鏈子。
系鏈子的人是無影樓，造鏈子的人是自己。
洪差又想起那雙紅眼睛。
是他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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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踩輕功離去的洪差心情並不如他的身法那樣輕松。
他的心沈甸甸的。
在剛才——林仇雙目赤紅地說“為父報仇”那一刻。
洪差內心巨震，他看見了自己的死亡。
——我會死在他手上。
……
洪差不願回憶過往，但他常常想自己會怎樣死去。
這算不算某種程度上展望未來了？
他知道他絕不可能老死。
他和無影樓結仇，又沒有勢力庇護，怎麽可能平安老死？
等他狀態滑坡以後，無影樓總會有年輕人撲上來殺他。他可能殺得了一個、十個、甚至一百個，可他總有拿不動刀、打不過別人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關於自己的死洪差想過很多。
他接觸過很多死亡，在這方面有許多東西可以想。
他夜裏枕著刀的時候，手掌貼著自己的胸口。薄薄一層肌肉下心臟跳動的聲音在漆黑的夜裏猶如擂鼓，一下一下，他靜了心去聽，連血液流動的聲音他都能聽見。
這是一具充滿了生命活力的軀體。
——將來會不會有一把利劍，從我心臟穿過？
——像武林大會上，君子劍誤傷香菡萏那一劍。香菡萏薄薄的身子被串在劍上，睜著眼睛失了力氣，嘴唇還在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微微上擡，是想去拔劍。她沒碰到那劍，君子劍直接把劍抽出，劍一抽掉香菡萏也沒了支撐委頓在地，大片的紅慢慢洇濕了她的衣衫。
洪差又將手放在自己脖頸上，用一點力氣摩挲著喉結。
——或者說會有一把刀從中抹過？
——像我抹別人的脖子一樣。刀若是不夠快，頸子裏的血便會噴濺到身上；而刀足夠快的時候，要退三四步才見喉嚨上浮出一根細細的紅線，細微的血珠中滲出，隨後鮮血伴著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噴射而出。
洪差早站遠了，血濺不到他身上。
他想過很多種死法，但那些應該是他狀態滑坡時才會發生的事。
他沒想過自己在二十出頭，還在當打之年的時候死去。
他今年約摸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再具體的——一個無父母宗族，有記憶起就跟著乞丐討飯的孤兒怎麽會知道那麽多。
總之二十出頭。雖已成年，但是非常年輕的年紀。
他的刀很快，洪差沒見過誰的刀比自己更快。他在武林大會上見過武林盟主的武藝，或許是洪差狂妄，但他確實以為，不過如此。
憑他的刀，無影樓十年之內都殺不了他。
他以為總可以和人鬥到三四十歲。況人生雖有百年，五十來歲人也就不大中用了，沒什麽活頭，人生得意還是二三十來歲的時候，他活過這個歲數，人生就不枉了。來日就是到了陰司地府清算，幾輩子做牛做馬，這些年也夠他慰藉了。
洪差不怕死。
死是很容易的，他相信他抹自己脖子的時候不會比抹別人脖子的時候慢。
死亡不過是一瞬的事。
可二十出頭就死去，洪差不甘心。
就算他孤家寡人還沒錢，在這世上他還是很有些樂事的。說書人給他描繪的江湖夢碎了，但說書人描繪的青山綠水沒變，他前半生局域在洪都的街巷和大漠黃沙之中，他很想看一看這片遼闊天地中多姿多彩的風光。
可想到林仇因為仇恨赤紅的雙眼，洪差的不甘就少了很多。
他不願回憶過去，但他從未忘記過去。
林大夫的死是他最愧疚的事。
他摸了摸懸在腰間的刀。
他殺林大夫之前，也是用劍的。
記憶清清楚楚。
他用一柄從無影樓帶出來的細長鋒利的劍刺穿了林大夫的脖子，血濺得滿間屋子都是。
他身上也濺了林大夫的血。
不涼也不熱。
血腥味驚醒了渾渾噩噩的洪差。
他看見了噴濺得到處都是的血，還有睜著無神的眼睛瞪他，身體還是溫暖的，離徹底死亡只差一口氣的林大夫。
洪差的心跳得和他看見林仇時一樣劇烈，他犯下了大錯，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在他叛離無影樓選擇當一個江湖客之後。
他被林大夫血刺激得清醒了一會，又被自己過失殺人的愧疚刺激得頭腦發昏，又做了一件錯事。
他打開客棧的窗子跳了出去。
他逃走了。
那柄從無影樓帶出來的劍，被他扔在了客棧裏。
那天做的第一件錯事，讓洪差此後不敢回憶過去。
第二件錯事，讓洪差永遠負上了深深的愧疚。
他今天才知道他還做了第三件錯事。
他不該落下那柄劍。
林大夫是和他萍水相逢普通大夫，他的兒子怎麽會知道仇人是他？
一個普通大夫的兒子，怎麽找到他的？
無影樓。
無影樓殺不了他，於是讓林仇來殺他。
洪差不殺無辜的人，那林仇就不會死，不死，林仇就立於不敗之地，那麽不管林仇武功再差，洪差總有一天要死在林仇手上。
洪差笑了，笑容有些蒼涼。
你很難想象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臉上會有這樣蒼涼的笑，年輕的臉上本應該充滿歡笑和無畏。
無影樓是殺手組織。
無影樓成立至今只有洪差一個人叛離，並非是其它殺手對無影樓忠心耿耿，而是他們根本離不開無影樓。
無影樓的殺手都是從小培養的，這些殺手要培養八到十年才變成一件合格的工具。培養期間他們要經歷很多篩選，每經歷一次都會死人。
死去的埋骨黃沙，活著的人可以享受無影樓的獎勵——銷魂。
銷魂是一杯香甜的酒。
裝銷魂的酒杯很小，比大拇哥還矮一些，比兩指並攏還窄一些，裏面盛著八分滿的銷魂。
殺手都不會品酒，但是對那小小的酒杯裏盛著的銷魂卻珍重之至。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珍惜地把嘴貼在杯沿，慢慢慢慢把一杯酒飲盡。而後一個個坐在椅子上漸漸失了神，癡癡地對著空氣發笑。
銷魂入喉，身在極樂。
洪差難以用他貧乏的語言去描述銷魂帶給人的是怎樣的快樂。
被培訓為殺手的八年生活在枯燥無味之餘，還常常伴隨血腥。
銷魂是這些殺手預備役在黑暗日子中的唯一光明。
他們修習內功，磨礪劍鋒，他們相互搏殺，為了活，更為了殺死對方。殺死對方就可以得到一杯銷魂，活下去就可以享受銷魂帶來的極樂。
“不喝銷魂會怎樣？”有人端著酒杯好奇地問。
教習沒有說話，只是彈指用內勁打翻了他的酒杯。
當天晚上洪差聽到那人房間裏傳來仿佛野獸的吼叫。
無影樓對這些殺手預備役很吝嗇，訓練營的夜晚沒有一盞燈火。但那天晚上教習為了更好地殺雞儆猴，是提著燈籠領他們一塊去看的。
那人在搏殺中被人從腿上削下二兩肉眉頭都不會皺，但當天晚上他在房間裏打滾、嘶吼，同住的七個人一起上才按住他，他還在地上拼命掙紮。燈籠就放在他臉旁邊照，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能看得清楚。
他眼裏都是血絲，眼睛瞪得外凸。嘴裏有還血，不知道咬破了哪裏，除了嘶吼只會張著嘴僵著舌頭模糊地說：“銷……魂……”
教習端著一杯銷魂，傾在他嘴裏。
那人張開嘴伸著舌頭去接，接完了一小杯就吞入腹。吞下去後舌頭還在嘴邊不斷地卷，不肯放過一點能得到的銷魂。接著他的身體才慢慢因為銷魂放松了下來，眼神也漸漸迷離。
教習淡淡道：“銷魂是無影樓的恩典，也是無影樓打在你們身上的烙印，聽無影樓的話，日後有日子讓你們銷魂，不聽話，無影樓的恩典不是白拿的，這銷魂蝕骨的痛，就是無影樓向你們討的債。”
日覆日，年覆年。
無影樓培養出一群百裏留一的殺手，一群為銷魂驅動的瘋子。
洪差想，無影樓就是主人，他們這些殺手就像主人養的狗，銷魂是拴狗的鏈子。
林仇脖子上拴著仇恨的鏈子。
系鏈子的人是無影樓，造鏈子的人是自己。
洪差又想起那雙紅眼睛。
是他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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