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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校園故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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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校園故事(十)

課堂,數學老師無聊而冗長的講課聲讓原本就沈悶的教室愈發昏昏欲睡,莊清聲原本的心思就已經飄到千百裏外,再加上這幾乎催眠的聲音,思緒纏繞著的腦袋就變得更加渾渾噩噩。

記憶中的場景和眼前不斷重疊,莊清聲托著腦袋,記憶已經飄回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高中時代。

一開始依舊是蟬鳴聲不絕於耳,這似乎是所有有關於夏日的故事裏不可或缺的元素,與之搭配的是高懸於天的艷陽,高溫籠罩,太陽光線明亮又刺眼。

但是那天的故事偏偏和晴朗的天氣無關,隱隱約約的陽光轉瞬即逝,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烏雲,緊接著就是很突然的雷暴雨。

盡管教室的窗戶都緊閉著,空調運轉的聲音也從未停歇,可窗外的雷聲與暴雨聲實在是太過強烈,尤其是莊清聲就坐在窗戶邊上,更覺得聲音聽著煩悶。

自習課,教室裏沒有老師,莊清聲就更任由自己的思緒游離著,目光看向窗外,樹木隨著狂風不斷搖擺,豆大的雨拍打在窗戶上,逐漸模糊了外面的場景。

莊清聲手上轉動的筆“啪”的一聲掉回了桌面,將他的思緒短暫拉回了籠,他回過神撿起掉落的筆,前桌的同學正巧拍了拍她同桌的肩膀,小聲問了一句今天是幾號。

十六號。莊清聲聽到前桌的人回答道。

聽到這句話,莊清聲的心臟猛然下墜,仿佛被一根無形的沈重鎖鏈不斷往下拖行,他的胸腔在一瞬間被攥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六月十六號。莊清聲恍惚地想,又一年過去了,可是這件事在他心裏,什麽時候能像流逝的時間一樣,真正地過去呢?

他很輕地笑了一聲,好像是自嘲,更像是覺得自己會冒出這樣的想法著實愚蠢。

雨越下越大,和莊清聲兀然沈下去的心情遙相呼應。

離放學還有不到二十分鐘,莊清聲徹底沒了心思學習,眼前的試卷上的文字在他的視線裏都變得模糊,他看著卷子上歷史論述題的材料的文字都變得不知所雲,腦海裏一片混亂,找不出半點有用的信息。

他幹脆直接把手中的筆丟回筆袋裏,文具相撞的瞬間發出“啪嗒”的聲響。

丟了筆之後又覺得無事可做,莊清聲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沒有老師走過,於是就伸手往包裏一抓,把關著機的手機拿出來,半遮半掩地放在了抽屜邊上,才按了開機鍵,看著白色LOGO的啟動界面發了回呆。

手機啟動,屏幕上顯現時間,五點半,只剩十分鐘。

莊清聲剛想劃開鎖屏,日歷的備註提示就措不及防地跳了出來,上面寫著標準的宋體字:北郊墓園。

他皺著眉頭把那條通知左滑刪除,自暴自棄地閉了閉眼,煩躁著嘆了一口氣。

莊清聲覺得自己就像漂浮在一塊脆弱狹小的浮冰之上,搖搖欲墜、孤立無援、茫然無措,隨著不斷起伏的海浪前行,遠處的景色全都是濃霧,看不到歸途。

胡思亂想之中,下課鈴忽然就響起,教室裏猛地爆發出桌椅碰撞聲,夾雜著人群“終於解放了”的歡呼聲,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身影沖出教室,很快,長方體的空間裏就只剩下了1/3的人。

莊清聲拖沓著動作收拾好書包,窗外的雨還在下,並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單肩背著書包走到走廊拿傘,還沒到室外,就已經被風吹來的雨淋濕了一片。

他抿著嘴,象征性地用手拍了兩下衣袖的深色部分,拿下掛在窗戶邊上的長柄傘,往教室裏再掃了一眼,很意外的,看見了就坐在邊上的萬安澤依舊還停留在自己的座位上,神色平靜,埋頭做著題。

莊清聲的神情略微一動,隨即轉過了身收回目光,往樓梯的方向走去,心裏卻止不住冒出一個想法:真是奇怪。

谷譽本就是沿海城市,一到夏天就是臺風季,因臺風而起的暴雨不像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陣雨,一旦開始,一時半會就看不到結束的盡頭。

走出教學樓遮蔽的學生一個接一個,即使都撐著傘,但也被雨淋濕得很狼狽,狂風暴雨之間,任何遮擋都好象是無用功。

莊清聲內心的煩躁更明顯了一些,他一向是很註重外在的一個人,不喜歡自己變得如此狼狽不堪,更對下雨天出行有著很天然的厭惡。

或者他可以直接回家,莊清聲看著幾乎連成一片霧的雨想到,反正他也不想去墓園,一點也不想。

但是他最後還是坐上了去往北郊的出租車,因為走出校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個神色匆匆捧著花的路人去趕公交,懷裏的花是橙紅色的月季,很鮮艷、很顯眼,是母親最喜歡的花。

帶著某種於心不忍,莊清聲還是沒忍住攔了輛出租車報了目的地,車門車窗關上,把連綿不絕的暴雨隔絕在世界之外,司機沒有說話,莊清聲陷入了短暫的和平與安靜之中。

莊清聲從包裏翻出藍牙耳機,開了降噪帶上,隨便挑了一個英文R&B的歌單播放,幾分鐘後,徹底將外界所有的聲響隔絕在外了。

正是下班高峰期,各個主路都堵得水洩不通,出租車開幾分鐘就停下,三十分鐘的路上被拉長到將近快一個小時,等到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將近七點了。

莊清聲撐著傘走進北郊墓園的登記處,大廳裏很冷清,除了他之外沒有另外的訪客,除了雨聲,顯得格外安寧。

不過也難怪,現在是六月中旬,並不是傳統節日祭拜的時候,更何況雨勢如此強烈,冷清的狀況也是在所難免。

莊清聲在工作人員帶著點驚詫和敬佩的目光之下簽上了自己名字和個人信息,緊接著掛著淡淡的笑容道了謝,撐起傘走進了露天的墓園。

大廳屋檐旁邊放著很樸素便宜的白色塑料假花,莊清聲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步伐,打量的目光看了幾眼花瓣上顯而易見粗糙的毛邊,最後像是妥協般地彎下腰,象征性地拿了兩朵。

淺灰色的石板路上流淌著流動的水,像是小型的溪流,很快就把莊清聲腳上昂貴的運動鞋打濕弄臟,他毫不在意地淌在帶著砂石和泥土的水裏,目光四平八穩地找到了墓碑所在之處,邁著步伐慢慢走過去。

雨很快淋濕了他的發尾,過長的劉海也因為雨水貼在他的額頭上,水珠留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哭了。

這樣倒也很應景。莊清聲諷刺地想到。

按著記憶中的路線,他很快就找到了父母的墓碑,深色的碑石在暴雨的沖刷下都一並變得灰暗,墓碑上兩個人黑白的照片也好像變得模糊。

莊清聲半俯下身來,伸出左手,隨意地抹了抹刻在碑石上父母二人的名字,語氣裏也聽不出半點波動,“又一年過去了,我來了。”

“時間還過得挺快的,我都忘了今天是六月十六了。”莊清聲把手裏兩支塑料假花放在墓碑的前面,原本白得亮眼的花瓣馬上被雨水浸濕,泥水在花束上留下顯眼的痕跡。

莊清聲放完花之後,很快地又直起身子來,一只手放進口袋裏,一只手撐著傘,用一種幾乎是居高臨下的姿態看向石碑。

“不知道你們過得好不好,反正我不好。”莊清聲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他的目光在陰沈的天氣下更襯得晦暗不明,他的左手手指摩挲著磨砂的傘柄,“不過你們既然都離開人世了,大概也已經體會不到什麽‘‘好不好’的情緒了,反倒是我——”

他頓了幾秒,緊接著一字一句地又說道,聲音在淅淅瀝瀝的雨中都清晰可辨,“我無時無刻不在被折磨。”

莊清聲輕輕笑了一聲,“不過你們也不一定在乎吧。”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雨聲,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莊清聲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好了,我已經來過了,也想不出還有什麽話要說了,既然這樣,那就明年再見了。”

莊清聲內心是覆雜的情感,但是卻沒有一種想讓他繼續待在這裏,於是他沒什麽留戀又掃了一眼墓碑,正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聽見身後響動,是旁人的聲音。

他略帶詫異地轉身,卻看見了一個自己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是一個大約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捧著一大束淡黃色的花,甚至沒有撐傘,雨就這麽直接拍打在他的身上,和他臉上的淚水混成一體。

莊清聲記得他,某一次清明照例給父母掃墓的時候聽見過墓園工作人員的議論,死去的是這個男人的妻子,而他們之間的感情似乎很深厚,中年男人來墓園的次數也極為頻繁。

雨聲中傳來男人的嗚咽聲,夾雜著敘事的話語,莊清聲盯著對方有些出神的思緒才被拽了回來,他用一種難言的目光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父母的墓碑,最後撐著傘,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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