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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愛情故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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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愛情故事(七)

萬安澤吻得很輕、很快,嘴唇碰到的柔軟觸感像是不怎麽真切,蜻蜓點水般的一吻結束之後,他們的距離依舊離得很近,眼睛適應了黑暗,連昏暗的小夜燈都變得明亮,萬安澤看得見莊清聲臉上細小的絨毛,邊緣隱沒在黑夜之中。

呼吸聲驟然間變得很細微,大概是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萬安澤覺得此時此刻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逐漸變成黑暗空間裏的主旋律。

強烈的節拍就像一首歌歡快的鼓點,萬安澤無法形容現在的心情,胸腔裏的心臟就如同不斷膨脹的氣球,欲望被滿足的愉悅感情很快占據了全部情緒。他放在莊清聲手上的手忽然收緊,把對方冰涼的手指緊緊包裹住。

他看不清莊清聲的反應,又或者看清了卻看不懂。

一吻過後,莊清聲就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鍵,他垂下眼睛,臉上的表情變得朦朦朧朧,晦暗不明的情緒讓他一下子變得遙遠。

過了很久很久,莊清聲終於率先眨了一下眼睛,被萬安澤握住的手動了動,最後從他的手裏掙脫出來。

說是掙脫也不太合適,萬安澤察覺到莊清聲的想法,率先一步就放松了手,莊清聲沒費什麽力氣地就抽出了手。

萬安澤還是沒有說話,抿著嘴,等待對方先開口。

莊清聲看向窗外,黑暗之中率先傳來了幾聲爭吵,音量逐漸提高,補上了莊清聲還未開口的沈默。男人的咒罵、女人的高聲叫喊,混合著孩童啼哭聲和上氣不接下氣的含糊話語,莊清聲正在調整呼吸的身形忽而頓住,表情僵硬,在這一瞬間,他的血液向全身倒流,所有的身體體征都在吶喊著同一個詞匯:

——快逃。

“不,不行。”莊清聲突然開口,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說出來的話語順序都有些混亂,“抱歉,但是……對不起,我——”

他察覺到自己的言語混亂,又突兀地閉上了嘴巴,深呼吸的作用甚微,他還是能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灰暗回憶,連同著負面情緒一同湧向他,幾乎要將他沖進洶湧的浪潮。

冰冷的手指變得僵硬,就連蜷縮的動作都變得艱難,他的指甲用力嵌進帶著柔軟絨毛的毯子,細小的纖維鉆進指縫,不痛,但依然有異物異樣的感覺。

原本帶著花香的空氣在一瞬間泛起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緊接著越來越濃,莊清聲的呼吸變得急促粗重,可虛無的血腥味卻極具侵略性地鉆進他的鼻腔,讓他幾乎要在真空中窒息。

不要,快點放下……

黑暗中,往日記憶和面前的場景重合,他看見被高高舉起的菜刀,聽見男人充滿怒火的高聲吼叫……

不行,快閃開……

莊清聲的身體擋在母親面前,刀從遠處落在眼前,他感受到肩頸處傳來冰冷的涼意,緊接著才是後知後覺的鉆心的疼痛。

他驚慌失措地大喊,看見母親的身影從自己身邊驟然往前——

拜托了,不要,不要過去……

莊清聲向空氣中伸出手,動作像是要拽住什麽似的,可是只是枉然,他只觸碰到一團空氣,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在黑暗中不甚明顯,但卻被萬安澤盡收進眼底,連同喃喃自語的話語一起,讓他不由得感到有些慌亂。

萬安澤扣住莊清聲的肩膀,感受到了他從內心深處傳達出來的恐懼,聲音不由得微微放大,“莊清聲?你怎麽了……沒事吧?你說話啊?”

萬安澤鮮少有如此驚慌的時候,剛才內心充盈著的絲絲甜意已經被恐懼所淹沒大半,他“啪”地一下拍開了墻上燈的開關,不知所措地看著身前面色蒼白的莊清聲。

莊清聲還在大口喘著氣,說不出話,只是咬著嘴唇搖了搖頭算是應答萬安澤的問句。萬安澤扣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再收緊,他只是用餘光瞥了一下,似乎是沒什麽力氣開口提醒,又或者是在享受疼痛所帶來的片刻清醒。

黑夜中忽然響起的吵鬧聲逐漸地降低音量消失,莊清聲也終於從不斷重覆、闖入的記憶片段中得以抽身,在萬安澤的註視之下一連咳嗽了好幾聲,才感到一種虛脫般的若釋重負。

他用手指扣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萬安澤的手,聲音裏還依舊是虛弱,“……可以幫我倒一杯水嗎?”

萬安澤看向莊清聲的眼睛,才驚覺他的眼底有些濕潤。

他把某些話語咽回了肚子裏,沈默地起身,最後在邁出步伐的時候,才遲遲補了一句,“好。”

燒熱水的時間很漫長,萬安澤盯著被他按下去的紅色開關,耳邊是水逐漸沸騰的聲音,莊清聲的模樣卻不由得浮現在他的面前。

是哪裏出了錯?萬安澤忍不住想,都怪自己太心急了,沖動是魔鬼果然言之有理……

但他已經從莊清聲過分激動的反應中窺探到了對方某些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萬安澤抿了抿嘴,但他並不準備再提,如果對方並不願意說的話。

幾分鐘後,水燒開了,萬安澤給莊清聲兌了杯溫水,端著水杯走到半路,又兀然轉回去給自己加了一杯。

正出著神的莊清聲手裏感受到一點更高的溫度,擡頭看向向自己靠近的萬安澤,露出一個還算有生氣的笑容,"多謝。"

萬安澤輕輕搖了一下頭,大概表示不用謝的意思,緊接著他伸出自己的手,卻在手指即將碰到莊清聲額頭的時候又頓住,接著很迅速地收回來,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你頭上冒了很多冷汗。”

萬安澤從亂七八糟的桌面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莊清聲。

莊清聲心不在焉地擦著自己額頭上冒出的冷汗,卻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方才萬安澤湊過來,落下的那一個吻。

而且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並不排斥萬安澤的這一舉動。

歸根結底,莊清聲心裏和明鏡似的,他已經萬安澤所吸引,每走出的一步,都在慢慢陷入對方的愛意之中。

莊清聲明白,自己下意識地拒絕只是因為內心深處的第一反應,源於幼年時期母親那一次又一次洗腦般的教導,再加上那一段源自於愛,對於他來說永遠無法磨滅的記憶,夾雜在一起,變成了眼下這個本能拒絕的狀態。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先以沈默逃避,再在內心裏緩慢糾結著處理方法。

萬安澤看著莊清聲扭頭看向另一邊,很輕地嘆了一口氣坐回了他的旁邊,琢磨著該怎麽開口,不知不覺間就喝下了大半杯水。

最後,萬安澤只能想出最中規中矩的辦法,沈沈開口,“對於剛才……剛才那件事,對不起,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對不起。莊清聲比了個口型,可是既沒有轉過頭,也沒有說出聲。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萬安澤內心的不安又是進一步擴大,他繼續斟酌了一會,垂下眼簾,“我也是一時沖動……抱歉,我不是想要為自己辯解,但是,我說的話的確是真情實感的,或許是有些突兀了,又或者冒犯到你了,總之——對不起。”

空氣又靜默了好幾分鐘,莊清聲才終於轉過了臉,他的目光看向萬安澤,卻不再帶任何調笑或是隱隱排斥在內的任何意味,他盡力地往上一揚嘴角,想讓自己蒼白臉上的笑容顯得不是那麽的勉強,卻又因此引起接二連三的咳嗽。

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就像濕地邊上草叢中一只隨風擺蕩的脆弱蘆葦,看上去隨時都會跟著下一陣吹來的風一同消失在夏日的烈陽之中,所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你沒必要道歉。”莊清聲總算說出了一句話,“我……我失態不是因為——不完全是因為那個。”莊清聲又咳嗽了一聲,但實則是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他的目光又看向時鐘,指針所顯示的時間已然是淩晨三點半。

萬安澤的目光對上他的,莊清聲看出他的目光裏顯而易見透露出的某種期待他繼續說下去的情緒,但他卻沒有追問出口,只是抿了抿嘴,耐心地等待著莊清聲繼續。

莊清聲的內心裏仿佛有兩道聲音在不停地相互反駁,可中央的天平卻不由自主地向某一邊傾斜,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固執的飛蛾,明知道明亮著的、燃燒著的焰火無比危險,卻依舊沒能逃過內心的指引,向他越靠越近。

他不斷掙紮著,想要把自己最痛苦、極力想隱藏的那段往事血淋淋地刨開來給對方看,卻又一邊覺得自己的此言此舉太過瘋狂,和自己這些年來努力想要偽裝出來的人設截然不同。他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上高索,卻又忍不住低下頭看腳下深不見底的懸崖,唯恐自己走錯一步,就此跌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再無回頭路。

莊清聲再一次把紙杯捏得反覆變形,卻又遲遲沒能說服自己說出那些話。

到最後,又是萬安澤再一次打破了沈默。

“今天太晚了,發生了這麽多事,你也累了。”萬安澤起身,老舊的沙發發出沈悶的響聲,像是無法承載的重量終於離開,他又沒忍住看了一眼還楞在原地的莊清聲,“有機會的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這些吧——明天見。”

以最後三個字為落點,萬安澤緊繃著的嘴角略微放松了一些,最後再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莊清聲,最後往自己的房門走去,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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