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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校園故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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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校園故事(六)

萬安澤在黑夜中依舊睜著眼睛,空調運作的噪音實在太過吵鬧,在安靜的夜晚中,聲音不斷地擾動他的神經,讓原本就沒有什麽困意的他越發清醒。

房間的門是敞開著的,因為只有這一間狹小的房間擁有一臺看上去歲月痕跡很重的老式空調,陳舊的機器用冷氣將不大的空間填滿——莊清聲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非說要留宿睡客廳,出於某種不說清緣由的因素,萬安澤最終還是應允了。

萬安澤微微偏過頭,客廳裏留了一盞很暗的小夜燈,他可以勉強看清沙發上有動靜——大概是莊清聲翻了個身,披在身上的空調毯落了一角,他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一個輪廓。

他的眉頭輕輕皺了皺,伸出手去夠自己房間的臺燈開關,卻最終沒有按下去。

萬安澤克制著動作,沒怎麽發出聲響地從床上起身,先是坐在硬板床上靜靜地想了一會事,緊接著抿著嘴,默不作聲地走到了客廳。

這盞小夜燈雖然不亮,但是因為湊得足夠近,萬安澤看到莊清聲閉著的眼睛,神色卻不太平靜,連眉頭都是緊鎖著的。

萬安澤看著他的睡顏,心底莫名其妙地生出點陌生感。他總覺得,這一次在系統裏的重逢,莊清聲和在他記憶之中的模樣發生了很多細小的變化。

他的外表還是那一張精心偽裝出來的畫皮,但是某種更深層次的、給予他的感受、對待他的態度,總讓他覺得,和自己七八年前認識的那個人不太一樣了。

外層精致的表皮正在隨著他的一步步坦誠而逐漸剝落,卻顯得他更像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個徒有外表又虛浮的人偶。

空氣很安靜,連呼吸聲都很輕,萬安澤看著莊清聲濃密纖長的睫毛,神使鬼差地,他伸出自己的手,輕輕碰到了莊清聲的臉頰。

萬安澤看見莊清聲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停在花朵上,輕輕扇動著翅膀。

冷空氣中,忽而彌漫起一點很輕柔的香氣,萬安澤的嗅覺神經比大腦先一步反應,又過了幾秒,他才後知後覺察覺到是九裏香。

又是九裏香。

萬安澤的腦海裏再一次浮現出莊清聲捏著一朵花的那一副場景,記憶就像是一團白色的濃霧,將他的心臟包裹、攥緊,某種酸澀又甜膩的感受直接抵達他的大腦皮層。

一道強烈的黃色光線從狹小的窗戶漏進來,一晃而過,大概是夜行的車所打的遠光燈。

面前的場景一下子亮起來,又驟而按下去,萬安澤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看到了莊清聲臉上的表情好像起了點變化。

萬安澤的手還停留在莊清聲臉邊上幾厘米的地方,他頓時升起一點不太好的預感,他抿了抿嘴,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過了好幾秒,他兀然收回了手。

一秒,兩秒,三秒……

躺在沙發上的莊清聲終於還是有了動作,他輕輕睜開了眼睛,和已經站直恢覆面無表情的萬安澤對視了幾秒鐘,最後掀開了蓋在身上的毯子,在沙發上坐起了身子。

“你醒了?”萬安澤幹巴巴地問了一句廢話。

莊清聲別開自己的臉,轉移目光,就好像讀不懂現在的空氣似的,把自己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接上了他的話,“想事情呢,沒睡著。”

氣氛凝固得更僵硬了,萬安澤懷疑他就是故意的,因為他分明看見了對方沒來得及壓下去的嘴角。

萬安澤發覺自己真的搞不懂莊清聲在想什麽。

黑夜裏,兩個人的身邊只有一盞光線不足的燈,更顯得此時此刻的氣氛越發暧昧不清,萬安澤的心上仿佛有一根羽毛正在搖擺,迫使他想說點什麽快速打破這場持久的沈默。

最終,萬安澤還是沒忍住,琢磨了半天,最後用目光勾勒莊清聲的側臉輪廓,“想什麽?”

莊清聲把空調被往旁邊挪了挪,曲起腿,雙手抱著,像某種尋求安全感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略微變了一下,緊接著,他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把臉低了下去。

萬安澤沒說話,等他開口。

“想到了點不值一提的童年往事。”莊清聲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卻不是真情實感的,而是帶著某種下意識逃離的意味,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不會想聽的。”

“你怎麽不知道我不想?”萬安澤刻意住自己想要再次想要去夠莊清聲臉頰的手,他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深呼吸中汲取了某種力量,“我很想聽。”

聽到這句話之後,莊清聲的身體一僵,繼而感受到自己的內心湧上點從未感受過的情緒,他的心臟被這兩句話徹底地擊中,微妙的感受從內心最深處蔓延開來。

他擡起頭,眼睛裏的情緒晦暗不明,莊清聲甚至弄不懂自己的情緒,他又重覆地問了一句,“你真的想聽嗎?”

萬安澤嗯了一聲。

莊清聲很輕地笑了一聲,右手無意識地在毯子上畫圈,他眨了眨眼睛,緩緩開口,“好吧…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萬安澤不為所動,依舊堅持著,內心的想要探尋的欲望越來越強烈,他看向莊清聲的目光沈沈,想了一會最終坐在了莊清聲的旁邊,“那就慢慢說。”

兩個人的距離再一次縮短,這一次,萬安澤能很清晰地聽到莊清聲的呼吸聲——或許是因為他的呼吸聲忽然加重了。

莊清聲感受到他正在冒冷汗,冰涼的汗珠正順著背脊往下,他的右手稍稍捏緊了毛毯,調整了自己的呼吸,看著狹小的窗戶露出來的遠方星空,聲音聽起來卻是沒有異樣的平靜。

“那一年……我父母都死了之後,我被帶到我叔叔家寄養。”莊清聲剛開口,掙紮了許久卻還是跳過了最關鍵的那一部分,輕描淡寫地幾個字帶過,他看著飛馳而過的汽車的遠光燈,“這個房子很像當年我住的那裏,所以有點觸景生情了。”

萬安澤剛聽到前半句話就心頭一跳,父母都死了……?

莊清聲沒有轉頭,所以沒有看到萬安澤驟然變化的臉色,短暫地停了一會就繼續接了下去,“我叔叔家經濟很拮據,我祖父祖母他們去世得早,我叔叔他們一家五口,兩個大人三個小孩,就擠在一間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裏……”

莊清聲在黑暗中憑借著感覺,伸手去摸索盛水的紙杯,拿起來的時候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他舔了舔嘴唇,覺得喉間和嘴唇都變得很幹澀。

但他不想動彈,所以只是捏了捏紙杯,紙杯在擠壓之下變了形。

“我父親一直以來和他的關系從小到大就不怎麽好,根據我小時候記憶中我父親和我描述的情況來看,他們在長大工作之後更是幾乎決裂。”莊清聲說,“所以——哥哥死了,還掉下來個孩子拖給他養,態度可想而知了。我叔叔嬸嬸的態度差得沒什麽分別,就連我的一個表哥兩個弟弟,都——就像很多寄人籬下的生活一樣,我也過得……”

他輕輕笑了一聲,這回是實打實的諷刺,“最起碼活下來了。”

“反正在我寄住在他家的那兩年,我幾乎和長了腿的沙包沒什麽區別,就是一個他發洩工作憤怒的出氣筒而已。”莊清聲腦海裏浮現出某些畫面,讓他放在毯子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段帶著灰色調的日子不斷在腦海裏閃回、播放,“現在想想看,他當年沒把我打死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理由,其中有一個肯定是覬覦那些我父母留下來的遺產了。”

萬安澤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他,他僵持了幾秒鐘,最後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輕輕搭在了莊清聲攥著毛毯的右手上。

莊清聲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繼而是掩飾不住的驚訝,但是他最終沒有抽出手,而是任由兩個人的手掌交疊在一起,一冷一熱的體溫互相傳遞著。

“有一段時間裏,他們對我的態度突然變了,原本我在那個房子裏,不論做什麽事情,都會遭受到虐待,但是那一陣子,他們對我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經常做出讓當時的我覺得異常的舉動。”莊清聲的右手動了動,但是也沒有移開位置,“那陣子在辦和那些遺產相關的手續,他們每天和我暗示這件事,到最後甚至想全部插手。”

莊清聲總算強行擺脫了某些不斷重映的回憶,生澀地繼續,“不過幸虧到最後,得到了一個我母親之前熟人的幫助,才終於解決了和我叔叔一家的糾纏,我也從那地獄般的寄住家逃出來了。”

他淡淡地說:“那時候是我的十歲和十一歲。”

沈重的往事回憶將他們兩個之間的氣氛一再壓抑,這時候的沈默帶來的並不是尷尬,而是內心的苦痛反噬。

萬安澤的內心裏突然出現了某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抿著嘴,告誡自己現在的氛圍並不適合自己的所思所想,可內心的想法卻不由自己控制,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迫切。

萬安澤內心的聲音不斷叫囂著,最後,他終於向那個聲音所妥協。

“在下公交車的時候,你不是問我,我認為什麽是愛嗎?”萬安澤輕輕的開口,最之前全然不同的話題顯得很是突兀,莊清聲循聲看向他,不明所以。

萬安澤吸了很深一口氣,往莊清聲的身前不斷湊近。

再湊近……

直到在他的嘴角落下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萬安澤的聲音和濃郁的夜色一樣沈,“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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