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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校園故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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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套校園故事(四)

公交車搖搖晃晃,正值下班高峰期,開了空調都抵擋不住滿車廂的人擁擠所帶來的沈悶空氣,汗臭味混合著悶熱,大聲交談聲混合著嬰兒啼哭聲,所有的一切都讓人頭昏腦脹。

萬安澤和莊清聲屈身坐在車廂後排的位置,兩個人的身高在這個世界裏和原本幾乎差不多,幾近一米九的兩個男人委屈地擠在相鄰的座位上,肩膀靠著肩膀,膝蓋靠著膝蓋,中間的空隙被不斷增加的人群無限壓縮。

沒有人說話,環境的嘈雜音不斷入耳,萬安澤覺得說不上來的煩躁,抿著嘴,用餘光看著從上車起就一直扭頭看著窗外的莊清聲,靜靜地頓了幾秒,內心裏的情緒奇跡般地平和了幾分。

或許是因為莊清聲現在顯現出來的一面極為少見的緣故,他周遭散發出一種平和的氣息,連同他平靜的面容一起,有一種讓人緩和心情的奇妙魔力。平日裏,他總是帶著那種自由散漫的笑容,對待什麽事情都要用自己那副笑臉去對待,無論是喜愛或是厭惡,一副笑臉盈盈,卻還是讓人看不出喜怒。

這一點倒是和萬安澤殊途同歸。

察覺到自己內心情緒上的變化,萬安澤短暫地詫異了幾秒,他收回自己的目光,望向在車廂中部的列車路線圖,數了一下發現還有十站才到。

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後看見自己的面前出現一邊的白色耳機。

萬安澤楞了一下,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順著耳機線的方向轉過去,莊清聲面色如常,只能從眉眼處察覺出些許放松的笑意,一只手靜靜地拿著耳機還停在他的面前,另一只手滑動著手機,側著一半臉看向萬安澤。

“聽歌嗎?”莊清聲的話語在嘈雜的公交車上幾乎被吞沒了一半,他用目光瞥了一眼萬安澤,之後又專心致志地挑著歌,語氣也沒有什麽過多的起伏,“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萬安澤沈默得盯著面前的耳機,想起剛才在學校裏他們的氣氛才降至冰點,現在莊清聲又主動打破了詭異的氛圍,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這樣是不是又陷入被動了?

萬安澤內心無端升起這個念頭。

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忽然決定接過耳機,戴上右耳以後沈默了一會,又開口,“都行,看你。”

莊清聲大概是輕輕笑了一聲,過了一兩秒,安靜的耳機裏傳來音樂聲,將外界一半的吵鬧隔絕在外。

耳機線垂在兩個人之間,隨著公交車的行駛不斷擺動,隱隱約約地在脖頸和肩膀摩擦。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兩個人共享同一副耳機本身就是一件很是浪漫的事,相同的音樂、節奏、鼓點,通過同一個頻率傳進鼓膜,順著耳部神經抵達大腦皮層,帶來相似或是相同的心理感受。

而有線耳機相較於無線耳機,又將這樣的氛圍烘托得更濃,有形的材質相連接不僅僅是兩只耳機,更是兩個人全然不同的心跳頻率,通過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將暧昧的意味烘托到極致。

起先的一分鐘裏,萬安澤聽不真切耳機裏的聲音,震耳欲聾的是自己愈來愈快的心跳聲,他幾乎懷疑這個節拍能順著耳機線抵達莊清聲的耳朵裏。

過了一會,他終於穩住自己如同青春期少年一般過於濃烈的情感感受的時候,他發現耳機那頭傳來的,是一首自己很熟悉但有點小眾的西班牙歌曲。悠揚的旋律穿透過耳機而來,化作一團絲綢般的濃霧,將他的心臟牢牢地包裹而住。

Y dices que este amor no es amor,

No creas que es sólo un juego y nada más.

他忍不住不再遮掩,真正大方地扭頭看向莊清聲,去發現對方正垂著目光低頭看向窗旁,那兒有一輛比自己身位矮一截的一輛白色轎車,車的窗戶開著,後座上是正在打鬧的一對父子,孩子看上去不過四五歲的樣子,迎著夏日傍晚柔和些許的陽光,笑得很是快活。

“真好。”莊清聲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喃喃念出了聲,大概是此時此刻過於松弛放松的緣故,甚至能從他的臉上察覺出很明顯的落寞,他的聲音依舊很小,但萬安澤卻能從吵鬧的人群之中清醒地分辨出來,“……真是幸福。”

聽到這裏,萬安澤又把原本想問出口關於歌曲的事情咽了回去,他很想開口,問問莊清聲為什麽會脫口而出說出這幾句話,很想從他的口中聽到答案。

說來也奇怪,萬安澤一向不算有好奇心的人,甚至在學生時代都沒有什麽熱衷於聽八卦或是追風言風語的心,對別人的事也從不過問,除了極少數幾個能稱得上是好友的人之外,對於他人的事,萬安澤都相知很少。

但是對於莊清聲,他卻一直升起某種強烈的、想要了解更多的好奇心,想要撥開圍繞在他身上的層層環繞著的濃霧,看清楚被煙霧包裹之下跳動的那一顆心。

他發出幾個無聲的音節,到最後還是被自己收了回去。

可能是因為莊清聲現在這種毫無防備、接近半敞開的松弛模樣太過少見,他害怕自己的問話又回讓他的狀態一下子恢覆原樣。

此時此刻萬安澤好像一個把著圍欄好奇地往花園裏張望的人,看著沒關嚴實的門躍躍欲試,按耐不住自己想要了解更多的心,卻又唯恐驚擾了花園的主人,怕他哐當一聲又關上門,又壘上一層又一層的圍墻,從此之後與他再無緣分。

萬安澤覺得自己就像情竇初開的青春期孩子那般,對於自己快速跳動的心不知所措,想要置之不理,卻又被不斷變化的心境所影響,所有的理論知識都化作虛影,最後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青春期懵懂一遲遲了十年,也算某種程度上的時光倒流返老還童。別人的十五歲因為愛情而興奮不已,萬安澤的二十五歲因為首次心動而感到手忙腳亂。

他忽然想起讀高中的時候父母問自己有沒有在交往的戀人,彼時的萬安澤是另一種程度上的鋼鐵直男,能讓他發出心動信號的只有籃球和網游,而其餘活蹦亂跳富有心跳的物種,無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萬安澤從未對旁人有過不一樣的感覺。

就這麽單身一人度過平凡而又寡味的青春期,讓他成年後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性冷淡。

不過平淡如水的青春期大概是後續刺激人生的過渡期,反正十五歲的萬安澤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心延遲到十年之後才緩慢跳動,而且心動的對象居然是自己的死對頭莊清聲,屬實是一段孽緣。

萬安澤腦海內一下子浮現出來太多亂七八糟的想法,讓他甚至沒註意到耳機裏的音樂又換了好幾首,直到一首嘻哈歡快的鼓點闖進他的耳膜,才把他飄忽的思緒拉回來稍許。

公交車停靠了一站,車廂裏的人烏泱泱地走下去一大片,原本擁擠的車廂一下子空了出來,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萬安澤大口地深呼吸了幾下,覆雜的情緒也疏解了不少。

公交車重新開動,前門那上來了一堆情侶,身上也穿著同樣款式的校服,不過校標不同。他們兩個手挽著手坐在前面連拍的雙人位上,身體湊得很近,悄悄話說個不停。

萬安澤又聽見莊清聲笑了一聲,緊接著他往萬安澤身邊湊了些許,說話的時候鼻息蹭在他的頸側,癢癢的,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好甜蜜的少年愛情。”莊清聲帶著點調侃的意味,瞬時間話鋒一轉,又接上去說,“你高中的時候談過戀愛嗎?”

萬安澤答得很快,幾乎像是在極力澄清,“沒有。”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或許激烈的情緒波動,萬安澤斂下目光,隨著搖晃的車廂轉了一圈,擡起頭的時候眼神變得有些鋒利,他擡眼看向莊清聲。

“那你呢?”萬安澤反問道。

那時候關於莊清聲的流言蜚語實在是太過盛行,就連萬安澤這種不會刻意留心別人八卦的人都能聽了個大概,主要就是那種他男女通吃風流多情的戀情傳聞,又或者是稍許關於他家庭的碎片流言,母親是知名畫家,父親是金融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之類的。

而剩餘的那些部分,萬安澤也不太清楚。

萬安澤沒有扭頭,看不見莊清聲的表情,也無從知曉他的神色是否又因為他的試探而緊繃起來,可從周遭的氣氛來觀測,一切如常照舊。

過了長長十幾秒,莊清聲用很輕快的聲音回答道。

“如果用常規的戀愛定義來看的話,我也沒有。”莊清聲的聲音伴隨著音樂聲,他的聲音輕快,音樂的節奏躁動,形成了某種強烈的、很是矛盾的對比。

頓了一下,莊清聲接著開口,“如果這麽說的話,那你對戀愛的定義,又是什麽呢?”

“……什麽才能被稱作是愛呢?”

萬安澤聽到問句,張了張嘴,正準備說出口自己的答案,公交車好巧不巧地就在這一時刻停了下來,緊接著,車前響起了到站的廣播播報,想說出口的答案就這麽硬生生地打斷,兩個人隨著人流下了車,幾秒鐘以後,重新站在了堅實的地面上。

剛才的氣氛蕩然無存,萬安澤微張的嘴略微動了幾下,想說出口的話消失在吹過的晚風之中,他最終還是沈默了下來。

那個問題脫離了氣氛,就好像已經沒有回答的必要了。

他扭頭看向莊清聲,對方已經恢覆了一貫的神色,沒說話,也沒再糾結問題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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