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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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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穩健的腳步踩在幹枯枝葉上發出悉索的碎響,一道陰翳已將少女徹底籠罩。

殷姝顫顫擡起眼,瞧見那身穿大紅色窄袖曳撒,胸背綴以鬥牛賜服紋樣的白臉老宦官。

只剩下他一人了,西廠那歹徒秦明已不見蹤影。

“呦。”

劉德全視線瞟了眼底下嚇得呆滯的殷姝,嘖了一聲,“哪能在咱家眼皮子底下跑了呢?”

他傾近身,陰惻惻問:“方才聽到什麽了?看見何人了?”

殷姝有苦說不出,後背早已浸濕。

她完了!

“別……別殺我……”

她顫栗著發出細弱求饒,只見老宦官微一擡手,登時不知從哪兒跳出了兩個侍衛。

他們步步緊逼,提著衣領蠻橫將她拽了起來。

劉德全面上還帶著盈盈笑意,緩緩彎身拾起地上的三山帽,還極致體貼撣了撣其上看不見的灰。

“請吧。”

尾音拉長,多了些睥睨和膽寒。

“你要帶我去哪兒?此處是皇宮,你不能隨意造次!”

少女蒼白恐嚇,“姜殿下知道了,不會輕易放了你的!”

雖是在恐嚇,可怎麽聽也蒼白無力,她愈發沒了底氣,此人能在姜宴卿眼皮子底下和西廠勾結,只怕背後勢力已到了令人忌憚的地步。

待姜宴卿發現她出事的時候,自己可能已經……

“呵,”

老宦官對她的威脅煞是不以為然,“咱家在這宮裏伺候了幾十年,什麽沒見過?”

他含笑的銳眸上下打量幾番,“殿下親自接的你,咱家便是膽子再大,也不能殺了你。”

“只既入了這宮裏,便得學些規矩!”

旋即,她被帶到了一處逼仄矮小的鐵門。

殷姝當即駭得腿一軟,哆嗦著想往後退,然被人牢牢鉗著,如何也掙脫不了半分。

“這到底是哪兒啊?”

昏黃的火光,冷硬生銹的鐵欄,還有那腐朽幾度令人作嘔的惡臭。

而底下積成的水窪,盡漾浮著暗紅色。

這是監獄……

“不……不要!”

身後架著她的兩人無視她的掙紮哀求,將人拖了進去。

她被帶到了堂中央,四周還分散站著些身著深青色圓領團衫的小內侍。

他們深垂著頭,哆哆嗦嗦似小雞仔一般發著顫。

而,正對著的是兩副還染有血跡的木架。

刺眼的鮮紅之色已滲進了木頭深處,一路蜿蜒在冰冷的地面積成一漬水窪。

殷姝臉兒頓時煞白,不經意窺見了一旁架上綁著的黑影。

不,不是黑影。

而是血影。

他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猙獰的鞭痕遍布全身,有的已結成血痂。新傷舊傷,大片大片連成一團。

這副模樣,怕是已經折磨死了。

這個念頭登時在腦中躥騰,少女沒忍住叫了一聲,腿一軟栽在了地上。

“怎嚇成了這副樣子?

劉德全回過頭來,音色中竟帶著些惋惜,“既入了宮裏伺候,便得守規矩。”

他視線掠過一圈,鴨嗓尖銳,“今日咱家便教教你們竊聽主子說話的下場——”

語罷,兩個小太監自侍衛手中扯過殷姝,提著領子便將其綁在了木架上。

劉德全陰惻惻晃近身來,又問了一遍:“可聽見了什麽?看見了什麽?”

殷姝噙著一雙盈盈的眼緊緊看著,又驚又懼,眸裏的淚花不斷醞釀。

“你……還有那個……”

“嗯?”劉德全臉一沈,駭人的陰翳頓時籠罩。

殷姝連止住,改了口,“我什麽都沒聽到的……什麽也沒看到的。”

說罷,少女嘴一撇,終是沒忍住哭了,晶瑩的淚順著粉頰滾落,一顆比一顆大。

劉德全似乎是滿意了,瞇了瞇眼,“什麽都沒聽到?”

“沒有,我沒有的!”

豈料老太監退後幾步“嘖”了聲,給了個眼色,“動手罷。”

身旁虎背熊腰的侍衛顛了顛手中獄鞭,眼瞅著便要落下——

“哇嗚嗚!”

殷姝哭得驚天地泣鬼神,“我真的什麽都沒聽到……”

察覺太監停了下來,殷姝可憐兮兮的抽泣求饒著,“公、公公……不要打我……我真的什麽都沒聽到。”

嗚嗚,她也不想如此貪生怕死,可那鞭子落在身上,她真的會被打死的——

侍衛將獄鞭覆揚了起來,殷姝又“哇”的一下哭出了聲。

本就半大的年紀,甜軟的嗓音染上哭腔直惹得人心尖疼,梨花帶雨的可憐模樣恨不得好生慰哄。

只可惜,他是個男兒,還是個去了家夥事的男兒!

殷姝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說不出話來,只得噙著一雙泠泠的淚眼凝著面白無須的老宦官。

被這般流轉水霧的眼神望著,沒由來的,劉德全也有些不忍心了,然這是主子的意思,不下狠手,怎能獲取全身心的信任。

正焦灼著,卻見一個侍衛奔了進來,匆匆行了個禮又伏到劉德全跟前私語。

殷姝哭得直打嗝卻也凝神註意著動靜。

卻見老太監聽完,囚著她的眼愈發意味深長,他“惡狠狠”道:“今日是你好運!然姜殿下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今日所見所聞給咱家死死咽進肚子裏!”

劉德全睨了一眼架上暈死的“血影”,牙縫中擠出兩個字。

“否則——”

剩下的,他沒明說,大搖大擺出了地牢。

緊接著,殷姝被人放了下來,連拖帶拽著往外面帶,一路迅疾,扔進了一處牢房。

“別走。”

殷姝下意識想抓住人的衣角,卻撲了一場空。

哐啷——

鐵門關闔發出刺耳巨響,之外一切也瞬間風停靜止。

空氣中盡是浸入骨髓的涼寒和腐朽的惡臭。

“放我出去。”

殷姝攥著鐵欄,空無一人的長廊回徹著細弱的回音。

誰來救救她……

深夜的宮宇陷入沈寂的幽肅之中,地牢外狂風大作,無暇的月光遍地輝映鋪得一路銀霜。

俊拔纖碩的男子正端坐於步攆之上,闔著一雙幽眸,支手抵著額。

潤和氳玉,清俊動人。

明是如此模樣,可透著與生俱來上位者的矜驕和威壓,令人使不住的想屈膝臣服。

劉德全不敢多看,一甩手中凈鞭,極恭敬手交疊於額前,叩跪下去。

“殿下,老奴有罪。那小兒跑出後無意撞見了老奴和秦指揮使,眼下只怕以為老奴和“西廠”的人暗中……勾結。”

劉德全面色訕訕,繼續道。

“然老奴已將功補過,將計就計將那小兒押入了地牢好生嚇了一番,此刻在東宮裏頭,只怕他信賴的唯有……”

“信賴?”

話說著,卻聞姜宴卿輕笑了一聲,然雖是在笑,卻令人瘆得慌。

劉德全聲音越來越小,主子這反應莫非是自己控的這火候不對?亦或是自己不該在此時點火?

晌久,姜宴卿幽幽擡起眼來,月色清影映在男子清俊的面容之上,鋒利雕琢的輪廓暈染著淡淡霜雪。

一道無形的威壓讓人心底發慌,劉德全甚至已想好自己該如何領罰謝罪,卻聞姜宴卿只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動手了嗎?”

劉德全怔然,反應過來立馬搖了搖頭,“殿下您未吩咐,老奴未曾動刑。”

自家主子的心意難以揣測,他已將計就計自導自演了一場戲碼。至於接下來的,殿下尚未明說,他怎還敢擅作主張對其動刑。

“不過殿下,”劉德全腰伏得更低,“老奴覺得此人……似乎過於,”

見主子面色無異,劉德全壯著膽子把話說完,“……平庸了些。”

他還未動手呢,便嚇成那副模樣,要真哪日見了自家主子那折磨人的手段,怕得嚇死個千百遍。

劉德全擡起頭來,卻見男子深眸微斂,白凈如玉的指若有似無摩挲著手上白玉扳指。

姜宴卿黑眸微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來。

殷不雪對這個弟弟的行蹤千防萬防,這麽些年,朝中多方勢力,楞是誰也沒探出個三分。

要說是護犢子心切?

要真這般兒女情長,那便不是心狠手辣的殷不雪了。

姜宴卿面色瞬間陰沈下來,周身驟起的冷意似一汪寒潭。

他朝底下之人吩咐:“他既逃了出來,那便不用送回那兒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將人送去……”

姜宴卿淡淡掃過一眼,沒說話,擡腳欲下步攆,疾風驟起,滾著織金的錦衫翩躚飄擺,恰如騰雲駕霧的畫中謫仙下凡。

除了面色病態的發白,怎會有人聯想到此人便是那深居內宮、久窩病榻的當朝儲貳?

劉德全反應過來,連蹭掉手上的灰塵拱手去扶,“殿下,您屈駕金尊——”

姜宴卿並未接供上來的臂,目光不移已跨入地牢。

地牢陰寒,穿過幽暗的石壁,走至盡頭,姜宴卿果真瞧見一似幼貓般孱弱的少年瑟縮在角落裏,發出嚶嚶細弱的低泣。

真可憐。

殷姝似有所聞,擡起眼一看,終見了那心心念念翹首以盼許久的男子。

幹澀的眼兒沒忍住又氤氳出盈盈淚珠,與其視線對上的那刻,瞬間奪眶而出。

“姜……姜宴卿哥哥……你,你總算來了嗚……”

一隅汙地裏,底下盡是骯臟和腐朽,而迤然降臨的男子玉冠束發,燭火葳蕤映在他精雕細琢的面上,一半光影一半黑暗。

殷姝並未感到隱晦莫測的害怕,而是慈悲憫世的聖性。

他真的屈身來這逼仄陰暗的地牢救她了。

殷姝連撲了上去,然因蹲了太久又因腿心受了傷,她身子一軟,朝男子的方向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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