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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鹽漬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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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鹽漬青梅

擔憂與驚懼的情緒一齊湧上心頭, 姜菀顧不上太多,伸手推開長梧,便要往後院走去。

“姜娘子!”長梧慌忙攔在她面前,“阿郎的命令奴不敢違背, 請恕不能放您進去。”

“那你告訴我, 他到底怎麽了?為何自回京後便遲遲不曾露面?就連荀將軍也三緘其口不肯告訴我真相?”姜菀又氣又急, 聲音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長梧訥訥道:“阿郎……阿郎他……”卻還是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姜菀見長梧依然不吭聲, 索性不再追問,加快步子向沈澹素日起居的院子走去。長梧不敢上手阻攔, 只好一面說著“姜娘子留步”,一面竭力擋住她的視線。

尚未靠近沈澹的臥房, 忽然自屋內傳來一聲劇烈響聲,似乎是什麽瓷器跌落在地摔成了粉碎。接著,是熟悉卻又壓抑的咳嗽聲, 夾雜著無盡痛楚。姜菀步伐僵住,她從未聽到過沈澹這樣痛苦的聲音, 即使在從前他被胃疾折磨時,也總是強忍著不曾呼痛。他本是那樣一個堅不可摧的人啊,為何會有這般時候?

想到那刺目的血跡, 姜菀深吸一口氣, 任由心狂跳著, 緩緩走近, 伸手推開虛掩著的門扉。

甫一進屋,便是一股濃重的藥味。姜菀放輕步伐,循著聲音往臥房深處走去。

隔著紗簾, 她聽見一陣沈重的呼吸聲。長梧緊隨其後,情知再也瞞不了她, 只好低垂了頭。

“長梧,”倏忽間,沈澹低啞的聲音響起,“把藥端來。”

姜菀沒有說話。若是平日,以沈澹的耳力與感知,早已聽出自己的步伐與氣息,可如今,他卻以為來者只會是長梧。

她輕輕揭開紗簾,走了進去。

沈澹正坐在窗邊榻上,腰身低陷,一手攥成拳垂落身側,另一只手平放在桌案上,指尖微蜷。他腳邊散落著一對碎瓷片,不知是因何緣故摔落的。

他半晌沒聽見長梧答應的聲音,便緩緩擡起頭看了過來。那張面龐蒼白憔悴,嘴唇灰白,眼底全是細密的血絲。

姜菀鼻尖一酸,眼底迅速泛起濕意。

對上那雙眸子裏的驚愕與心疼,沈澹登時怔住,倉促地低下頭去,本能地想要設法遮掩,然而卻很快意識到如今的情形下,他的一切神情與舉動都無所遁形,被姜菀一一看在眼裏。

“阿菀,你——”他剛一出聲,氣息便一陣錯亂,立刻劇烈咳嗽了起來。他硬生生屏住氣,想要將咳喘聲憋回去。

姜菀沈默上前,輕輕替他撫著後背順氣。她的手心隔著衣裳貼上他脊背的那一刻,沈澹的身子輕微一顫。

他轉開臉沒有看她,語氣生澀:“……你怎麽來了?”

“若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姜菀竭力平穩語氣,問道。

他默了默,柔聲道:“我沒有什麽大礙。”

沈澹說話間,姜菀卻發現他袖中露出手帕的一角。她心念一動,很快便將那方帕子抽了出來,卻見其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是很新鮮的紅色,顯然是剛剛沾染上沒多久。

她咬住嘴唇,聲音不由得帶了些哽咽:“……即便如此,你還要說自己並無大礙嗎?”

一旁的長梧端上了藥,低聲道:“阿郎,趁著藥還溫熱著,快些服了吧。”

藥盞擱在桌案上,沈澹欲要伸手,姜菀很快接了過來,湊到了他唇邊。

待沈澹服了藥漱了口,又拈了幾顆鹽漬青梅吃了,長梧才退了下去掩上了門。

姜菀碰了碰沈澹的手,感受到他手的冰冷。這屋子裏燒著炭火,卻絲毫沒讓他的身子暖起來。

見沈澹氣息漸漸平和,姜菀開口道:“在邊境的這些日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是不是並不似你塘報中所說的那樣順利?”

事已至此,沈澹知道也沒有瞞她的必要。他道:“其實,天盛毒藥粉之事處理得也算順利,那些人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已被盡數緝拿。”

“我們到達邊境的幾日後,便聽聞天盛國內再度爆發了動亂,他們自顧不暇,已經沒有精力來與我們爭鬥。天盛如今的君主對內殘暴不仁,早已招致了百姓的罵名,又因毒藥粉一事,天盛再無法與我朝有貿易往來,這對他們來說亦是重創。”

“於是天盛君主的一位異母弟弟趁機集結勢力公然逼宮,國君原本就已失盡了人心,又因終日尋歡作樂而身體虛透,受此驚嚇竟然暴斃了。國無君,因此極其混亂。這位逼宮的皇子曾與我朝也有些來往,對聖人恭敬有禮,我們便稍稍插手了一番,助他順利平息了爭鬥,坐穩了位置。他也立下誓言,此生絕不與大景為敵,還親自交出了罪魁禍首賀蘭愨,任憑我們處置。”

姜菀沒想到短短數日竟發生了這麽多驚心動魄的事情,但她依然記掛著沈澹的病癥:“然後呢?”

“你還記得我先前與你說過的與賀蘭家的宿怨嗎?我去見了賀蘭愨,他身為此事的得利者與策劃者,我只欲除之而後快。”

“他說,我二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但各有立場也難分對錯,他也不想對我怎麽樣,只要求我同他比試一場,”沈澹唇角揚起一抹冷厲的笑,“我無心戀戰,只想盡快解決此事,他卻反以言語相激。”

“他說,他父親賀蘭易曾對先父下過戰書,但先父卻不敢應戰,只專心於戰事,是個實實在在的懦夫,”沈澹說到這裏,怒氣上湧,呼吸急促起來,“父親有一身絕佳武功,因此不少癡迷武學之人都會向他討教,以提升自身。而賀蘭易此人卻居心叵測,他昔年向父親提出比試的請求,並非真心實意想要切磋,而是意欲在比試中傷害父親,從而折損我朝駐守邊地的兵力,父親豈能應他?”

“我雖知他是故意為之,卻還是無法忍受父親九泉之下依然被人汙蔑,惱恨之下便與他打了起來。此人空有拳腳卻無功夫,不過幾招便被我擒拿住。新仇舊恨之下,我只想讓他頃刻間斃命。可他卻說,有一件往事要告訴我。”

他狠狠一拳擊在桌案上,語氣是切齒的恨意:“他說,賀蘭易當年曾使出奸計,暗中命人在父親的飯菜中下了能使人筋骨酸軟的藥,父親服用後才會中了他的毒箭,進而身亡!可恨我這麽多年,卻一直不知真相。”

姜菀聽得心驚:“當年,沈帥身邊護衛眾多,他是如何得手的?”

“人有貪欲,欲壑難填,”沈澹說道,“當時大軍駐紮之地附近有不少流民,父親心慈,常命人給他們布些吃食,可這賀蘭易卻趁機以重金利誘其中一人,設法潛入了廚下,將藥下在了其中。”

他眼底血絲更濃:“我以為父親是因為那支毒箭,可我卻沒能發覺他在中箭之前便已有不適……我有何面目當他的兒子?”

“賀蘭愨癲狂之下,對我大加嘲諷,說我枉為人子,竟連自己父親的死因都不知情,即便如今位居高位又能如何?”

“緊接著,他又冷笑道:‘你身為禁軍統領,絕世武功,卻還是中了我的計,當年你殺了我的父親,今日我也要讓你嘗嘗這毒的厲害!我雖不能親手殺你,卻絕不能讓你這後半生好過!’”

“我催動內息,驚覺一陣暈眩感襲來,喉頭一陣腥甜,深知不妙,便趁著尚有意識,一掌掐碎了他的頸骨,親手了結了他。”

“我身邊的人很快趕了過來,見狀立刻去捉拿賀蘭愨身邊的人,逼問他們,說此毒中了後會變得虛弱無力,呼吸急促,難以安寢,並有……咳血等癥狀。而解藥早已被賀蘭愨毀了,解藥的成分雖有藥方,但配比只有賀蘭愨知曉。”沈澹說得輕描淡寫,姜菀卻覺得心仿佛被鈍刀割過一般。

她握住他的手,問道:“此毒毒性強烈嗎?”

沈澹遲疑未答。

姜菀說道:“此事你不可再瞞我騙我。”

他順從地點頭,說道:“郎中說,此毒並不致命,但若是清除不盡會後患無窮。解藥所需的那些藥材並不難辦,難的是要找出最合適的配比,而在此期間,試藥是必不可少的。但由於其中幾味藥藥性烈,因此可能會與體內的毒素相克,進而產生種種反應。”

“……什麽反應?”姜菀低聲問道。

他沈默良久,艱難地道:“或許會情緒失控,發狂傷人。方才,我便險些克制不住,因此才會擡手掀翻了桌案上的茶盞與碗碟。”

“所以你才不肯讓我知道此事嗎?”姜菀起身走到他身側,望著他明顯消瘦的臉頰,情不自禁伸手輕撫上去。

他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阿菀,我怕我會無意識地傷到你。倘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只怕再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可你不告訴我,我更會日日夜夜掛念,”姜菀另一只手摩挲著他的頭發,“況且,不論是什麽事情,我們都該共同面對,你何苦要瞞著我?”

她說著,語氣又急切了起來:“你可知,今日我在房門外看見仆從衣角的血跡,聽見你的咳嗽聲有多慌張?你為何忍心讓我被蒙在鼓裏,為你空自懸心?”

姜菀轉過身去,將眼角的淚悄悄拭去。

沈澹捕捉到她語氣中的哽咽,心頭一窒,艱難地起身,輕輕張開手臂,從身後擁住了她:“對不起,阿菀,我不是有意讓你擔心的。我只是怕自己……怕自己無法好轉,落下終身的毛病,豈非連累你一輩子?若真是那樣,我——”

“你要怎樣?難道你要永遠不見我,不願同我說話了嗎?”姜菀扭過頭,眼中濕漉漉的,帶著幾分不甘幾分委屈。

他被那眼神刺痛,情不自禁低下頭,卻沒有作聲,像是默認了。

“沈泊言,自你離京,我便想清楚了當日你那個問題的回答。我想過,縱使前路會有許多曲折坎坷,我也會義無反顧地同你並肩走下去。可是,僅僅是這一件事,你卻不願讓我知曉。”姜菀嗓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失望。她擡手抹了抹淚,掙開沈澹的懷抱,惱道:“既如此,那我便走了。”

剛邁出去一步,手腕便被人牢牢抓住。

那剖白心意的話語沈澹楞在原地,好半晌才回過神。他面上掠過一陣潮水般的喜色,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她:“阿菀,你……”

得到了姜菀肯定的回答,他忽然有些語無倫次起來:“阿菀,我只是……擔心自己無法好轉,我……我並不是存心想欺瞞你——”

他察覺到自己似乎使了些力道,生怕握疼了她,慌忙又松手,卻見姜菀慢慢轉身,面上雖還帶著責備,但眼底卻隱約有冰山融化。

“不許胡說!”姜菀伸手去掩他的唇,“你乖乖聽郎中的話,好好吃藥,怎會好不了?”

她溫熱的掌心輕輕貼著他的唇瓣,有些細微的癢意擦過。沈澹自她手指上方看她,那眼神有太多姜菀看不透的情緒。

他握住她的手,緩緩貼在自己心口處。

姜菀聽見他柔聲道:“阿菀,我知道錯了。往後,我不會再瞞你任何事。”

“我都聽你的。”他低聲呢喃。

她擡眸,對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想靠近。

沈澹鼻間嗅著她身上的淺淡香味,原本疼痛欲裂的太陽穴似乎被輕柔的泉水撫過,本微眩的思緒有一瞬間的清明。

目光所及是小娘子嫣紅飽滿的唇,他仿佛被蠱惑了一般,緩緩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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