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第 14 章

周怡想辦法去看了一次南祁,那是她挑著張奶奶和南民生媳婦倆都不在家的時候去的。南祁被鎖在家,她進不去,只能在門外喊他。

“周怡老師,你幫我這個給南來送過去吧,”南祁從門縫裏把兩張紙外加一個紙袋塞出去, “上面一張是給你的。”

周怡看了下四周沒人,她踩著門外的麥稭堆跳到院子裏,把那兩張紙和紙袋撿起來握在手裏,問南祁: “你還有什麽話要我給南來帶的麽”

南祁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南來看著他幹凈的笑容,他睜開眼,沈著聲說: “你幫我給她說,今年過年,我帶她去外灘看煙花。”

周怡點點頭,她也不敢在這多停留,從院子裏跳出來離開了。

走到離南祁家很遠,周怡躲到一處偏僻的地方,把南祁給她的那個紙條打開。

紙上寫著:

周怡老師,我等不了了。這種日子太煎熬了,南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帶走。在她被帶走之前,我要帶她離開,請您幫幫我們。我初步的計劃是明天晚上帶她走,我在另一封信裏告訴她了。您明天晚上能不能在祠堂放把火,我知道這是冒險的,也是對祖宗不敬的,很抱歉我提出來這個讓您難辦的請求,請您原諒我,我真的沒其他辦法了。只有祠堂著火了,村裏所有人才會出來救火,也只有趁這個時候,我們才能逃出去。

另外,也麻煩您幫我們找一輛車在山外馬路上等我們帶我們去縣城,錢我放在紙袋裏了,拜托您幫我辦妥,求您幫幫我們。

字裏行間,透露著南祁的懇求。周怡打開紙袋,裏面盡是五塊兩塊一塊甚至是幾毛的硬幣,一看就是存了很久。

她眼慢慢泛酸,把紙袋裝了起來往南來家走。

南來奶奶一直在家,周怡根本沒辦法傳信。她找了很久的機會,最後還是用幾塊糖收買了門外路過的小孩兒讓他們去找南瑜玩。

南來奶奶看南瑜看的緊,南瑜一鬧著要出門,南來奶奶沒辦法,只能把門一鎖跟著他出去。左右把門鎖上南來也跑不了,她出去一會兒也沒事。

南來奶奶走遠後,周怡又搬著磚頭踩著跳到南來家院子裏。她敲了敲窗,低聲叫南來。

聽到她的聲音,南來趴在窗戶上回應著。

“南來,你聽我說,南祁讓我給你帶了一封信,你一定要看,千萬不能被你奶奶發現了。”周怡把信從門縫裏塞進去叮囑她說。

南來接過信,珍重的放到胸口用力點頭說: “謝謝周怡老師,我知道了。”

周怡老師嘆了口氣,壓抑住心裏湧出來的悲傷,把南祁交代給她的話給南來覆述了一遍, “南來,南祁讓我給你說,今年過年,他會帶你去外灘看煙花。”

南來眼裏含著淚,一股酸澀將她淹沒,她掐了掐手不讓淚流出來輕聲說: “好。”

周怡老師離開後,南來縮在墻角裏小心地把紙放在腿上展開,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她的心裏又開始泛酸,她深呼一口氣,認認真真的一字一句的讀著上面寫的話。

南祁在信上說,他明天晚上會來找她,他會帶她離開,他說不要怕南來,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明天晚上他一定會帶她離開這個地方。只要離開了這裏,她以後會過得很幸福很幸福。

他還說,讓她不要對他感到愧疚,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願的,這不怪她,他很慶幸那天能夠趕到那裏救下她,哪怕他付出了代價。

讀完信,南來的眼眶就紅了。她把信放到胸口,任憑眼淚從眼眶中滾落。

到了第二天晚上吃過飯,南來坐在屋裏很焦慮,她不知道南祁會用什麽樣的方法帶著她離開,也為未來的結果而擔憂。

奶奶他們在堂屋說話,南來聽到爺爺說: “下周劉隊長的身子應該就好的差不多了,到時候他一出院,就把南來給他送去。”

奶奶說: “行,到時候咱一起去,我就不相信這次她還能逃跑!”

他們商量著,南來在裏屋急得來回轉,怎麽辦如果今天走不了,下周她就要被送走了。

正當南來擔心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外有人急促地敲門: “鐵山他爹,鐵山他娘,祠堂著火了,快點救火!”

奶奶急得拍大腿: “哎喲!怎麽回事,鐵山,他爹,快點,我們快點去救火。”

在這個愚昧的小南村裏,祠堂可是一個頂重要的東西,裏面住著老祖宗,能保佑他們香火嘞。這一著火,可不是要了村裏人的半條命了。

他們幾個都出去救火,完全把南來拋到了腦後。張奶奶和南民生媳婦倆人也去救火,晚上有東風吹過來,火勢越來越旺。

村裏所有人都端著盆忙著救火,周怡偷偷溜到南來家,南祁已經給南來打開門帶著她出來了,看到周怡老師過來,南祁牽著南來的手跟她告別: “周怡老師,我們走了。”

周怡老師擦擦眼淚,點頭說: “行了,趕緊走吧,車我已經給你們找好了,一直往西翻過山就在馬路邊上,你們去了給他說我的名字就行了。”

南祁點點頭,帶著南來頭也不回的往山裏跑。

周怡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抹了抹淚轉身回到村裏了。

一出了小南村,南祁和南來就瘋狂的往前跑。現在村裏的人在救火,還沒有發現他們逃跑。一旦發現了,他們肯定會追上來。所以他們倆不能休息,即使再累也不能停。

山上雜草叢生,荊棘遍地,正是9月天,蛐蛐聲聲鳴叫,樹木仍舊郁郁蔥蔥,遮蔽了月光,底下是一片黑。

他們看不太清路上的坑窪,一路跌倒了好幾次,身上沾滿了泥和土,臉上也布滿了被樹枝劃過的細小傷痕。但他們不知疲憊,不怕疼痛,一直往前跑。

跑啊,馬上就見到光明了。只要跑出去,他們就再也不會挨打了,也不用擔心隨時會被賣掉了。

他們就能擺脫這裏粗鄙野蠻的人,掙脫這該死的命運。他們的未來會是好的,一定是好的。他們相信,只要越過這座山,就得救了。

帶著這個信仰,帶著這份希望,南祁牽著南來,穿過風,穿過一切阻礙,堅定的向前。

祠堂的火撲滅後,南來奶奶回到家,看到門上被撬開的鎖,她的心一咯噔,急忙跑到屋裏,南來不見了。

南來奶奶趕緊跑出去跟南鐵山和南來爺爺報信,南鐵山他們正抱著南瑜在跟村長還有其他人說話,南來奶奶上前就嚎: “鐵山啊,他爹啊,南來跑了。”

“啥南來跑了”南鐵山把南瑜放地上,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民生,南祁不見了,南祁不見了。”張奶奶也小跑過來,她滿臉通紅,喘著粗氣說。

聽到南祁也不見了,南來奶奶心裏有了一個念頭,她上前揪著張奶奶的衣領,往死裏掐她: “肯定是你孫子把我孫女拐跑的!你還我孫女!還我孫女!”

張奶奶拽住她的頭發,也開始罵: “你個老不死的,我還說是你孫女把我孫子拐跑的,你快點還我孫子!”

兩人掐成了一團,在地上扭打著。村長臉色陰沈,他吼了一聲: “行了,你倆別打了,這倆孩子肯定沒跑遠,咱快點去追。”

地上打滾的倆老太婆立馬分開,對,先把他們追回來再說,至於這賬麽,回來再算!倆老太婆互相對著對方啐了一口,誰也看不慣誰。

回頭看了一眼被大火燒的不成樣子的祠堂,村長後槽牙都快咬掉了,他覺得這火肯定是這倆人放的。他們小南村百年的祠堂啊,竟然到他手裏毀了。等捉到這倆小兔崽子,他非得把他們的皮扒了。

村長沈著臉指揮: “慶豐,永興,你倆開著車帶幾個人先去通往縣城的公路牙子等著,這倆小崽子肯定得去那坐車,民生,鐵山,你們跟著我拿上火把去山裏頭找他們。”

話一落地,都開始行動起來。那邊南慶豐已經把自家的破三輪車開了出來,好幾個男人坐到了後車鬥裏,推上閘刀,上好油,車“突突突”的響了起來,一擰油門,這群人就沿著山路往公路牙子上去了。

三輪實在是太破了,噪音大的很,就算跑出去老遠,也能聽到機器努力運轉的聲音。

三輪車走的同時,村長他們也點上了火把,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山裏去。小南村的男人幾乎都出動了,女人除了南來奶奶,張奶奶外,周怡老師也跟著去了。

看著這群人不把南祁和南來捉到不罷休的架勢,周怡老師心都提了起來,她在心裏默默祈禱著,希望他們能早點到公路早坐上車跑到縣城。

後面的人追著,南祁和南來在前面跑著,跑了一夜,他們已經跑的筋疲力盡。天快亮了,褪去了黑,漏出了一層墨藍,山裏的路看起來更清楚了,就快跑出去了。

再堅持一下,我們就快出去了,南祁不停的鼓勵著身邊的人。南來已經快沒勁了,她的腿好酸好漲,幾乎都快擡不起來了,但她不能給南祁拖後腿,她要努力跑,繼續跑,她一定要跟著南祁跑出去。

生的希望就在前方,他們已經看到了公路,只要再越過一個坡,他們就能下山了,他們就能逃出去了。

希望啊,光明啊,都在向他們招手,好像在對他們說,來吧,快往前吧,過了這裏,你們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南祁指著路上一個藍色的掉漆的破車說,南來你看到了麽車就在那裏,只要坐上車,我們就能離開這裏了。

南來欣慰的點點頭,她說我看到了南祁,太好了,我們真的跑出來了。

兩個人往前跑啊跑,就快要越過最後一個山坡,身後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他們聽到有人在他們身後喊: “找到他們了,都快點過來!”

南來往後看,身後很遠的地方有一大群人來追他們,烏央烏央的,最前面是的她爸還有南祁在這裏的爸。他們舉著已經熄滅的火把,滿臉怒氣看著他們。

南祁拉著她拼了命的往前跑,他的聲音順著風穿到南來的耳朵裏,他說南來,我們快跑,我們馬上就到了。

南來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她害怕的想哭,怎麽會這樣呢,他們馬上就要跑出去了啊。

南鐵山沖著他們邊跑邊吼,你們倆快給我站住!

腳步聲仿佛越來越近,近在咫尺,馬上就要抓到了他們。南祁咬著牙拼了命地拉著南來往前跑,他們前面突然竄出來兩個人,這兩個人正是開著三輪車提前來堵他們的南慶豐和南永興。

南慶豐站在他們前面,兩個人圍成了一堵墻,阻攔著他們往前的路。

南祁發了狠,他用盡渾身力氣要撞開他們,南慶豐擼了擼袖子,漏出來健壯的肌肉,他往前去,伸手拽住南祁的衣服,束住他的胳膊,掐住他的脖子,他跑不了。

南祁瘋狂的怒吼著,他掙紮著,想要把束在他身上的手掙開,但跑了一夜,他實在是太累了,他怎麽也掙不開。

旁邊的南永興發出一聲慘叫,南慶豐往旁邊看,南來拿著一個小刀往南永興身上捅了一刀,血汩汩的流,南永興捂著傷口在地上打滾。

小刀是南來臨走時順手在家裏拿的,她就害怕出現這種情況。

南永興倒下,南來舉著刀瘋狂的往南慶豐身上捅,南慶豐有了防備,他把南祁甩開去搶南來的刀。

南永興抓住南來的胳膊,把她手中的刀搶了過來,他啪啪地打了南來倆耳光,陰狠著臉: “想死是吧。”

南祁跑過去踹南永興,南永興躲開,先一腳把南祁踹倒在地。

南來張口咬住了他抓著她的手,她死命地咬著,南慶豐疼的哇哇叫,他把南來甩開。南來從地上爬過去,死死地拖住南永興。

她哭著沖南祁拼了命地喊,南祁你快逃,你快逃啊!你快去找你媽媽,你一定要找到你媽媽,你媽媽在等你啊!

她的聲音沙啞,她用盡渾身力氣不讓南永興抓南祁。

南祁的眼也是充紅的,他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臉上蹭破冒出來的血珠,看著後面已經慢慢圍過來的人,他笑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滿是慘淡,他說南來,我怎麽能丟下你自己跑呢,我說過啊,我會帶你離開,我不會放棄你的。

南來哭著搖頭,不行,我不值得,南祁你跑吧,你要去找你媽媽。

南來哭的很兇,她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肝腸寸斷這個詞,她真的好傷心啊,她覺得自己的腸子都要哭出來了。

“跑跑哪去你倆一個都不能跑!”村長陰鷙的盯著他們兩個。

南來已經被南慶豐甩開,一群人盯著他們看,南鐵山和南民生上前準備各自捆自己的孩子。

周怡老師沖了出來,她護在他們面前,她說你倆快走,我幫你擋著他們。

周怡男人憤怒的上前拽她: “你幹啥呢!有你啥事!快點給我過來!”

周怡不動,當著眾人的面意願被違背,男人生氣了,他覺得沒面子,滿臉漲紅地拎起手中的火把棍就往周怡身上打。

一棍子下去,周怡身上多了一道漆黑的印,她疼的冒冷汗。南來瘋了,周怡老師那麽好的人,那麽溫柔的人,那麽關心她的人,他憑什麽打她。

她從周怡身後沖出去,去撓男人,南鐵山在一旁沒拉住她,周怡男人臉上立馬多了幾道指甲撓出來的傷口。

瞬間場面混亂了,南來被人拽著,南祁也沖進人群中。

寂靜的山林啊,好像從來都沒有這麽吵鬧過,鳥兒被嚇得飛離樹幹,飛出森林。

南來猶如破布一樣被扔到地上,不知道是誰,舉著棍子,一棍又一棍地敲在她的腦袋上。

她好困,她是快要死了吧。南來躺在地上,眼淚滑過臉頰,她看著地上的枯草,心想她是不是要跟它們一樣歸於塵土了。

這樣也好,也好。

她不用再受這群人的擺控了,她死了以後會自由吧,會不會化作風,化作雨,回報生她養她的土地。

她的耳邊傳來南祁用盡肺腑在呼喊她的聲音,呼喊的聲音好像很遠很遠。隱隱約約的,她好像還聽到了警報聲。

是不是南祁媽媽來接他了,南來想張嘴對南祁說,你媽媽來了南祁,你能見到你媽媽了,恭喜你呀。

可是她怎麽也張不開嘴,她發不出聲音。

她望著天,望著初升的太陽,光照在了她身上。

他們追尋的光啊,終於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