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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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南來醒來後，她發現自己躺到了病床上，頭頂是雪白雪白的墻壁，周圍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她迷茫的看著這一切，她心裏有好多疑問。她為什麽會在這他們逃出來了麽南祁，南祁為什麽不在這裏，他又去了哪裏
她動了動腦袋，什麽也想不起來，想的久了，她的腦袋裏傳來尖銳的疼，像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疼，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南祁打開門進來，看到南來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紅著眼跑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她，聲音還有些嘶啞: “你醒了，身上還有沒有哪點不舒服。”
“南祁你終於來了，”看到他，南來的眼也紅了， “我醒來沒看到你，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們被抓了回去，害怕他們不讓我見你。”
南來的身體在發抖，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會想起那個場景，那群人圍著他們打，棍子敲在身上，敲在腦袋上，真的好疼啊。
南祁握緊拳頭，看著她害怕的樣子，他眼睛一陣陣的發酸，他給她掖掖被子，輕聲哄著她: “南來，別怕，我們已經逃出來了，沒有人不讓我見你，我們以後，每一天，每一年都會在一起。”
南來笑著說好，以後我們每年都要在一起過年。南祁摸摸她的頭發，忍著眼淚也對她溫柔的笑。
住在醫院的幾天，南來沒有看到周怡老師，她擔憂的問南祁，周怡老師人呢有沒有事她有沒有被抓回去
南祁說周怡老師也被警察救了出來，你昏迷了很久，周怡老師已經回家了。
南來點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周怡老師也終於離開了那個地方，她也能回家見她的親人了。
南來最後轉院了，從小縣城轉到南祁家在的大城市，轉院手續是一個特別儒雅隨和的男人和漂亮溫柔的女人來給她辦的。南來知道，那就是南祁的爸爸媽媽。
南祁的媽媽很溫柔的來摸過她的額頭，給她擦過臉。她的眼睛也總是紅紅的，她說閨女啊，謝謝你替我們守護了祁安，你跟我們走吧，我們會對你很好的。
南來甜甜的笑著說好，她說阿姨不是我守護了祁安，是他守護了我，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您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南來越乖巧，南祁媽媽就越難過，她背過身，偷偷的擦眼淚。
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南來跟著南祁爸媽坐上了去上海的飛機，這是南來第一次坐飛機，也是她第一次走出大山。
她坐在窗邊，激動的往下看，底下的高樓越來越小，最後化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飛機穿過雲層，飛在雲海之上，南來興奮的拉著南祁說，南祁，南祁，你快看，我們現在在白雲的上空哎，我們真的飛起來了。
這是她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跟做夢一樣。南祁看著她說，是啊，我們飛起來了。你看飛機下的白雲，是不是看起來軟軟的，特別像棉花糖。
可是棉花糖是什麽東西南來不知道。
棉花糖甜甜的，可好吃了，我們家附近的廣場上有一家賣棉花糖的特別好吃，等我們回去了，我給你買來嘗嘗，南祁笑著說。
飛機還沒有落地時，南來又有了一個期盼，那就是要和南祁一起，去廣場上吃甜甜的棉花糖。
但飛機一落地，南來就暈了過去。南祁嘴唇顫抖著對隔了一個過道的男人喊，爸，快叫救護車!
救護車來了，南來被拉到了上海最好的醫院，好幾個專家給她看診，無一例外的都只是搖頭。
南祁很冷靜的問，醫生她最多能活多久。
醫生說，外力造成的腦損傷太嚴重了，這個說不準，短了幾個月，長了可能幾年。
南祁回到病房，南來還沒有醒，南祁媽媽看到他進來，給他們留了空間開門出去。
窗外太陽很烈，透過玻璃照進來，打在了南來毫無血色的臉上。
南祁坐在凳子上，靜靜的看著她細細的眉毛，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的睫毛打在她臉上淡淡的陰影。
南祁自言自語的說，南來你該醒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回到家我要帶你去廣場上買棉花糖吃呢棉花糖真的很甜，你不是很喜歡吃甜的東西麽你還要到我家看小狗呢，就是塞奇，你還記得麽，我給你說過的特別聰明的那只小狗。我媽說那只小狗現在長得很大，她自己一個人都快溜不動了。你快點醒過來，我們一起回家去帶著它玩。
南祁說了很多很多話，可是南來還是沒有醒。她就躺在那裏，就像一個瓷娃娃一樣不能說話，不吃也不喝，每天只靠打營養液維持身體的機能。
窗外的天變了又變，從晴天變成雨天又變成陰天，躺了一周，南來終於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最先看到是的南祁，南祁眼裏布滿了紅血絲，頭發也亂糟糟的，看起來好幾天沒洗的樣子。
她牽強的扯了扯嘴角，笑著說南祁你現在真醜。
南祁也笑了，他說我醜你也能認出我。
差一點就認不出來了，南來說。
一旁南祁媽媽的眼淚直接下來了，她背過去擦了擦，轉過臉笑著給南來抱怨，閨女你是不知道，這小子我都說了好幾天讓他去洗澡，他偏不去，你快幫我勸勸他，讓他收拾收拾自己。
南來笑著點頭，說南祁你快去洗澡，你現在身上太臟了，再過一天我就真不認你了。
南祁紅著眼說，好，我聽你的，我去洗澡。
洗完澡回來，南祁看到他媽媽在給南來削蘋果，南來說阿姨你真好，南祁有你這樣的媽媽真幸福。
南祁媽媽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笑著說那我也當你媽媽吧，有你這樣一個女兒我也會很幸福。
南來笑了，她的眼睛彎彎的，她說真的可以麽我能叫你媽媽麽
南祁媽媽溫柔的摸摸她的頭發說，當然可以，你現在就是我女兒。
南來的眼眶被眼淚溢滿，她心裏泛起了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她囁喏著嘴唇，最終張開口叫了一聲，媽媽。
南祁媽媽“哎”了聲，她抱住南來，輕拍著她的後背哽咽的說，乖女兒，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南來也在哭，她的懷抱好溫暖，她好溫柔啊，這是南來第一次叫媽媽，她有媽媽了。南來想，如果她找到了親生媽媽，那她就有兩個媽媽了，她親生媽媽一定也很好，等她好起來，她一定也要對這兩個媽媽很好很好。
站在門口，南祁眼眶紅了又紅，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他輕輕地把門關上靠在了墻邊。
回到上海後，南祁就拜托了他爸去江西九江找人。但茫茫人海中，僅僅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何其難找，猶如大海撈針一樣困難。
南祁知道，南來是真的很想見她媽媽。所以不管怎麽困難，他都會幫她找下去。
住了一段時間院，南祁媽媽每天都燉各種補品送過來，南來胖了一圈，臉也紅潤了起來。
南來看著窗外車來車往，大城市的繁華很吸引她。她總是纏著南祁問，什麽時候能夠帶她出去看小狗。
本來醫生說不宜讓她過多運動，最好還是躺著休息，但南來一直央求他，南祁就把狗帶到了醫院外，偷偷把南來叫下去玩。
塞奇是金色的，毛又長又軟，性子也溫和。南來蹲在地上，她摸摸小狗的頭，牽牽小狗的爪子，對它說，塞奇我們可以做朋友麽感受到她的友好，塞奇過去舔舔她的手，癢得南來咯咯笑。
南祁帶南來牽著塞奇圍著醫院轉了一圈，醫院門口有超市，南祁把塞奇拴在門口，帶著南來進去。
超市門口放著一個大冰櫃，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雪糕。南來往裏看，覺得很神奇，冰櫃裏層結了一層冰，裏面還冒冷氣。
南祁走過去，打開冰櫃笑著問她: “挑一個嘗嘗”
“我不知道哪個好吃。”南來看著他。
南祁隨手拿了一個放到臺子上: “那就這個吧，裏面有巧克力。”
結賬，南祁提著東西，兩個人坐在醫院的凳子上看不遠處的噴泉。
南祁給南來拆開雪糕，南來拿在手裏小口小口地咬，巧克力外皮和著奶油味到嘴裏，南來幸福的瞇了瞇眼。
“雪糕真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南來笑著說。
看著她滿足的表情，南祁也笑了，他說: “那得等你病好了，你現在不能多吃。以後病好了我給你買一冰箱，你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吃。”
“真的啊”南來眼亮晶晶的，她又咬了一口雪糕，認真的說， “那我可要快點好。”
看著她的側臉，南祁的心揪在了一起，直直的疼，他忍住悲傷說: “你肯定會快點好起來的，醫生說你最近各項指標不錯，說不定馬上就能出院了。”
“真的麽”南來有些期待， “南祁，你是不知道，醫院的消毒水真的太難聞了，我每天呆在這也很無聊。而且有時候看到有人在這裏去世，他們的親人好難過啊，我都時常在想，生離死別真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如果我要死了，南祁，你一定不要哭，不要傷心……”
“南來你不會死的!你一定不會死!”南祁突然大聲沖她喊，淚再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南來楞了下，她把冰糕裝袋子裏放到凳子上，雙手給他擦著眼淚，她笑著說， “你在說什麽呢你不是說我都快好了麽我當然不會死，我還要和你一起去北京看圓明園呢。”
這是南祁唯一一次在南來面前落淚，那麽大的一個男孩，他哭的真的很傷心。他低頭抽噎著，渾身都在顫抖。
過了一會兒，南祁站了起來，他擦擦淚，若無其事的說: “你先回病房，我去把塞奇送回去。”
南來點點頭: “好，我吃完這根雪糕就回去了。”
南祁出了醫院，牽住寄放在醫院門口的塞奇，他的眼角紅的不行，蹲在地上抱著塞奇，他的淚無聲的落了下來，他說塞奇你知道麽她的病不會好的，我在騙她，可是為什麽不會好呢她那麽努力的跑出了那裏，她怎麽會得病呢。似乎感受到主人悲傷的情緒，塞奇過去蹭蹭他的褲腿，嗚咽的叫著。
在平安夜的那天，南來又昏迷了一次，她的腦子突然出血，她又一次的被送進重癥監護室。
南祁提著一個禮物袋站在重癥監護室門口，禮物袋裏裝了一個包裝精致的蘋果，裏面還放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南來，平安夜快樂。
可是，這寓意著平安的祝福還沒有送出去，她就進搶救室了。
南祁死死地盯著監護室的門，他就站在那，沒有任何表情，冷靜的讓人害怕。南祁媽媽去勸他說讓他坐那休息會兒，他說媽，我不累，我要站在這等她，我們還要一起過平安夜呢，我答應過她。這個蘋果是我要送給她的，她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他太過倔強，南祁媽媽沒辦法，只能任由他去了。
在重癥監護室呆了一周，南來才轉到普通病房。這次沒等她醒，南祁自己先去洗了洗澡換了身衣服。他坐在南來的病床邊對她說，南來，我洗好澡了，你睜開眼看看我，這次我不醜了。
回應他的，是南來綿長的呼吸。
這次醒來，南來的情況時好時壞，她經常性的感覺頭疼，有時候疼的她必須要吃止痛藥打止痛針才能緩解。
南來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她感覺到自己生命在流逝，知道自己好不了。但她也沒哭，她總是靜靜的看著窗外問南祁，現在離過年還有多遠。
南祁說快了，再有半個月。
南來轉過臉看著他說，你不是說過年的時候要帶我去外灘看煙花麽
南祁說對，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帶你去，我們一起去看煙花。
有時候，南來還會想起在小南山的生活，低頭看著南祁為她帶來的書時，她會突然冒出來一句: “你說如果我是個男孩，我奶奶就會喜歡我吧有時候我都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本身就是錯誤的。”
南祁心裏一痛，他說並不是這樣，生為女生你沒有一點錯，錯的是那些不把女生當人看的人。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擁有愚昧的思想，我們不能改變他們，我們能做到的就是不被這些錯誤的思想左右，堅持做自己，你就是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南來認真的點點頭，倦怠感襲來，她又閉著眼靠在床上閉目養神。
小年那天，南祁聽他爸說找到了一個很像南來媽媽的人，不僅名字一樣，就連長相都跟南來很像。
南祁問了那人在哪，他要親自去找她，問問她是不是南來媽媽，如果是，他會把她帶過來。
那人就在江西，不過在南昌工作。南祁買完機票，他去醫院對南來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如果順利的話，他過兩天給她一個驚喜。
南來笑著說好，她會等他。
南祁踏上了去江西的旅途，根據他爸給的信息，他找到了那個女人。見到女人第一面，南祁就楞住了，她跟南來長得實在是太像了，都生的一雙柳葉眉，一張鵝蛋臉，一雙水汪汪的杏眸。
幾乎不用問，他就能確定，她就是南來的媽媽。
女人在茶館上班，南祁進去點了一杯茶，等到女人給他上茶時，他拉住了她的袖子問，阿姨，您是不是叫吳曉穎。
吳曉穎楞住了，她不清楚初次見面的男孩會知道她的名字。
她防備的看著他: “你有什麽事麽”
“您是不是之前在虛縣小南山呆過。”南祁直截了當的問。
吳曉穎的臉色變了變，她用力甩開南祁的手說: “不是，你認錯人了。”
“阿姨，我真的有事找您，您能不能抽出來時間聽我說……”南祁想追上她，吳曉穎晃身就進了後廚。
南祁一直在門口站著等吳曉穎下班，冬天夜晚天寒地凍，南祁凍得臉生疼，他一直往裏看吳曉穎出來沒有。
終於，在晚上11點的時候，吳曉穎從茶館出來了，她跟同事笑著告別，南祁跑過去攔在她面前說: “阿姨，我真的有事找您，您能不能聽我說兩句。您在小南村是不是有一個女兒，名字叫南來，現在南來出來找您了，她在上海，她很想見您，您能不能跟著我去見見她。”
吳曉穎臉色很不好的推開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再跟過來我就報警了。”
南祁只能停下腳步，看著她遠去的身影。
一連幾天，南祁都在吳曉穎上班的茶館等她，祈求她去見見南來。
在他的懇求下，吳曉穎終於答應和他談談。
“阿姨，您知道麽南來長得真的很像您，她很愛笑，她說她出來了要找媽媽，還說她媽媽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面前茶氣氤氳，南祁一點一點跟她講著南來的事，透過霧氣，南祁又回憶起和南來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的神色很溫柔很溫柔。
聽到南祁說她快死了的時候，吳曉穎眼眶紅了紅說: “行，你等我，我去請兩天假跟你一起去看看她。不過我也就去看看她，我不會把她認回來的，我不想讓她打亂我現在的生活。”
南祁說好，您只要去看看她就行了。
吳曉穎請了兩天假，她回去收拾東西，南祁站在門外給南來打電話說他要回去了。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聽。他的心不知道怎麽回事，像突然被人團起來扭在一起一樣，疼的他站不住。
他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他趕緊給他媽打電話，他在心裏祈禱著，快有人來接電話啊，快告訴他南來好好的啊。
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他爸接了電話。南祁問，爸，南來呢南來在哪
南祁爸爸紅著眼看著已經哭的幾乎快要昏厥過去的南祁媽媽，他沙啞著聲音說，祁安，你回來吧，南來走了，她剛走，突發腦溢血，沒搶救回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你回來吧，她臨走前還想見你，她在等你回來。
南祁整個人都僵那了，後面爸爸說的什麽他也聽不到了，他覺得天旋地轉，他爸說什麽南來走了她怎麽會走呢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幫她找到媽媽了，她還沒見一眼她媽媽，她怎麽會走呢
巨大的悲傷將他淹沒，他蹲在地上，胃裏翻滾著，他想吐吐不出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世界都拋棄他了一樣。
吳曉穎收拾好東西出來，看到他蹲在地上說，我們走吧
南祁沒有理她，他不說話，就蹲在那，看著黑漆漆的樓道，看著斑駁的墻面，他好想哭啊，可是哭不出來。
吳曉穎不知道他蹲在那幹嘛，她過去推推南祁說，你蹲在這裏幹嘛我收拾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南祁擡起頭，他的眼神空洞的嚇人，他看著面前長相和南來相似的女人，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說阿姨，南來死了，她死了，她再也見不到她的媽媽了。
許是因為血脈相連，吳曉穎聽到這個消息心裏也湧出了一點點悲傷，她竭力把這一點悲傷壓下去，平靜的說: “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我先回去了。”
她把收拾好的東西又提了回去，關門的時候，她還對南祁說了一句，你也別傷心了，節哀順變。
南祁只覺得她冷漠，她的女兒死了，她還能用這麽無所謂的語氣來勸他讓他不要傷心。
他蹲在吳曉穎家門口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記了時間。
他的手機一直響，他也不接。直到夜幕降臨，他透過樓道的小窗口看著漆黑的天，他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他要回去，他要去見南來。說不定，說不定這是南來的惡作劇，她一定是想讓他快點回去，所以她才會讓他爸配合著她進行惡作劇，對，一定是這樣，她一定沒死，她不可能死。醫生說了，她最長能活幾年呢，這才三個多月，她怎麽可能會死呢
南祁跌跌撞撞地打車到了機場，他買了最近一個班次的機票。坐在飛機上，去到醫院前，他還抱有一絲幻想。可是一進到醫院，他就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到南來的病房裏，病床已經空了，床鋪的幹幹凈凈，就像從來沒有人在這裏躺過一樣。旁邊的桌子上還擺著一朵枯萎的月季花，那是南祁臨走前買給她的，南來一直精心照料，就算是枯萎了，她也沒舍得扔。
南祁爸爸扶著南祁媽媽走進來，他們臉色都很不好。看到他，南祁媽媽費力地張張嘴說，南來在停屍房，後天火化，你去看看她，見她最後一面吧。
南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停屍房的，得了管理者的允許，他進到了裏面。管理人員給他指了指哪個是南來，他走過去，只覺得很冷。不僅身體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南來被一張白布蓋著，他走過去，隔著白布親吻了她的額頭，他抓著她的手說，南來，我回來了，我回來看你了。
你怎麽不等我呢你知不知道，我去找你媽媽了，你媽媽跟你長得很像，我說要帶她回來看你的，你怎麽就走呢你還沒有見到過你媽媽呢，你不是很想見你媽媽麽你快醒過來，我帶你去見你媽媽。我們不是還要去看煙花麽後天就要除夕了，外灘就要放煙花了，我還要帶你去看呢，你怎麽就走呢
狹小的房間裏傳來陣陣男生的哭聲，悲傷又崩潰。
無論南祁如何叫她的名字，如何跟她說話，但這次，南來是真的不會再醒來了。
除夕那天，南來要被送往火葬場火化。
來送別的除了有南祁和他爸媽，還有周怡老師。
臨近年關，周怡老師給當初南祁爸爸留下來的手機號打電話，她說從她回去她就一直在處理著家裏的事，所以沒時間給他打電話，她先是關心了一下南祁，隨後又問他，南來在你身邊麽能不能也讓她來接一下電話。
南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站在停屍房門口，看著冰冷的大門，沈默了許久。
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周怡擔心的問他，你怎麽了南祁南來呢南來去哪裏了她去找她媽媽麽
南祁深呼一口氣，他努力的想要壓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他說周怡老師，對不起，我沒能守護住南來，她走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周怡老師在電話的那一頭哭個不停，她說怎麽會呢我走的時候醫生不是已經說她沒事了，怎麽這麽幾個月，人就沒了呢。
南祁心裏湧出一股又一股酸澀的情緒，他努力的咽下去壓在心裏，他說周怡老師你來吧，來送送南來吧，我想南來肯定也想見你。
來了以後，周怡老師一直哭，南祁媽媽也一直在哭，她們互相攙扶著，把南來送到了火葬場。
南來是除夕當天在火葬場最後一個火化的，火化完，已經下午5點多了。南祁抱著她的骨灰盒，坐在他爸爸開的轎車裏，他看著窗外，街邊處處洋溢著過年的氛圍，店鋪上貼上了窗花，有很多人手挽著手走在路上邊說邊笑。
沒了南來，世界照舊在運轉。
南祁說，爸，你把我和南來送到外灘吧，我說好要帶她看煙花，我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南祁爸爸紅著眼點點頭，轉變了方向，車往外灘開去。
到了外灘，南祁把外套脫下來蓋到骨灰盒上，他說南來，這裏太冷了，煙花很晚才會開始放，你穿厚點，別感冒了。
南祁抱著骨灰盒，在一處離人群很遠的偏僻地方坐了下來。他想，他不能嚇到別人，如果嚇到別人了，南來也會難過吧。
南祁在冷風中坐了很久，看著不遠處熱鬧的人群，他的鼻子發酸。他想如果南來還在的話，他們肯定也會加入到這群人當中吧。他會和南來一起拍很多很多照片，會買一個甜甜的烤紅薯掰開分著吃，也會在新年倒計時結束後笑著對彼此說新年快樂。
可是，當外灘的煙火沖向天際綻放時，新年倒計時的鐘聲敲響時，沒有人叫他的名字，沒有人對他說南祁，新年快樂。
周圍的煙花還在放，人群裏傳來一陣又一陣慶賀新年的歡呼聲，南祁卻哽咽了，他說南來你看到了麽我沒有騙你吧，煙花很好看吧。煙花看完了，我帶你回家。
南祁起身，他擡頭看著天，有一顆星星在發著微弱的光。煙花消失在天邊，煙霧消散在空中，隱隱約約的，他好像看到了南來的笑臉。但也僅此一刻，很快隨著風吹散了。
他閉了閉眼，在心裏默默的說。南來，來世你一定要生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我們下輩子再見了。
農歷2012年12月27日，南來去世。12月29日，除夕當天，南來被火化。2013年新年第一天，南來被埋在了仙壽墓園。
如果人死後有靈魂的話，南來會看到南祁為她哭的很傷心，他的淚不在白天流，是在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縮在床上，捂著胸口悲痛的哭。南來會在心裏告訴她奶奶，她不是死了都沒人為她流淚的賠錢貨，看，她死了有人在為她流淚，也在為她傷心。除了南祁，南祁的媽媽也哭的很厲害，雖然僅僅相處了三個月，但她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她對她很好，像親生女兒一樣在照顧，她說等她病好了以後，要帶她去游樂園玩，要給她買很多漂亮的衣服，還要送她去念書，說她這麽聰明，不念書真的太可惜了。
可惜啊，可惜啊，終究是她沒這個福氣了。
她在這個冬天，只能歸於塵土永遠的長眠於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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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來醒來後，她發現自己躺到了病床上，頭頂是雪白雪白的墻壁，周圍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她迷茫的看著這一切，她心裏有好多疑問。她為什麽會在這他們逃出來了麽南祁，南祁為什麽不在這裏，他又去了哪裏
她動了動腦袋，什麽也想不起來，想的久了，她的腦袋裏傳來尖銳的疼，像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疼，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南祁打開門進來，看到南來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紅著眼跑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她，聲音還有些嘶啞: “你醒了，身上還有沒有哪點不舒服。”
“南祁你終於來了，”看到他，南來的眼也紅了， “我醒來沒看到你，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們被抓了回去，害怕他們不讓我見你。”
南來的身體在發抖，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會想起那個場景，那群人圍著他們打，棍子敲在身上，敲在腦袋上，真的好疼啊。
南祁握緊拳頭，看著她害怕的樣子，他眼睛一陣陣的發酸，他給她掖掖被子，輕聲哄著她: “南來，別怕，我們已經逃出來了，沒有人不讓我見你，我們以後，每一天，每一年都會在一起。”
南來笑著說好，以後我們每年都要在一起過年。南祁摸摸她的頭發，忍著眼淚也對她溫柔的笑。
住在醫院的幾天，南來沒有看到周怡老師，她擔憂的問南祁，周怡老師人呢有沒有事她有沒有被抓回去
南祁說周怡老師也被警察救了出來，你昏迷了很久，周怡老師已經回家了。
南來點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
周怡老師也終於離開了那個地方，她也能回家見她的親人了。
南來最後轉院了，從小縣城轉到南祁家在的大城市，轉院手續是一個特別儒雅隨和的男人和漂亮溫柔的女人來給她辦的。南來知道，那就是南祁的爸爸媽媽。
南祁的媽媽很溫柔的來摸過她的額頭，給她擦過臉。她的眼睛也總是紅紅的，她說閨女啊，謝謝你替我們守護了祁安，你跟我們走吧，我們會對你很好的。
南來甜甜的笑著說好，她說阿姨不是我守護了祁安，是他守護了我，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您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南來越乖巧，南祁媽媽就越難過，她背過身，偷偷的擦眼淚。
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南來跟著南祁爸媽坐上了去上海的飛機，這是南來第一次坐飛機，也是她第一次走出大山。
她坐在窗邊，激動的往下看，底下的高樓越來越小，最後化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飛機穿過雲層，飛在雲海之上，南來興奮的拉著南祁說，南祁，南祁，你快看，我們現在在白雲的上空哎，我們真的飛起來了。
這是她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跟做夢一樣。南祁看著她說，是啊，我們飛起來了。你看飛機下的白雲，是不是看起來軟軟的，特別像棉花糖。
可是棉花糖是什麽東西南來不知道。
棉花糖甜甜的，可好吃了，我們家附近的廣場上有一家賣棉花糖的特別好吃，等我們回去了，我給你買來嘗嘗，南祁笑著說。
飛機還沒有落地時，南來又有了一個期盼，那就是要和南祁一起，去廣場上吃甜甜的棉花糖。
但飛機一落地，南來就暈了過去。南祁嘴唇顫抖著對隔了一個過道的男人喊，爸，快叫救護車!
救護車來了，南來被拉到了上海最好的醫院，好幾個專家給她看診，無一例外的都只是搖頭。
南祁很冷靜的問，醫生她最多能活多久。
醫生說，外力造成的腦損傷太嚴重了，這個說不準，短了幾個月，長了可能幾年。
南祁回到病房，南來還沒有醒，南祁媽媽看到他進來，給他們留了空間開門出去。
窗外太陽很烈，透過玻璃照進來，打在了南來毫無血色的臉上。
南祁坐在凳子上，靜靜的看著她細細的眉毛，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的睫毛打在她臉上淡淡的陰影。
南祁自言自語的說，南來你該醒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回到家我要帶你去廣場上買棉花糖吃呢棉花糖真的很甜，你不是很喜歡吃甜的東西麽你還要到我家看小狗呢，就是塞奇，你還記得麽，我給你說過的特別聰明的那只小狗。我媽說那只小狗現在長得很大，她自己一個人都快溜不動了。你快點醒過來，我們一起回家去帶著它玩。
南祁說了很多很多話，可是南來還是沒有醒。她就躺在那裏，就像一個瓷娃娃一樣不能說話，不吃也不喝，每天只靠打營養液維持身體的機能。
窗外的天變了又變，從晴天變成雨天又變成陰天，躺了一周，南來終於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最先看到是的南祁，南祁眼裏布滿了紅血絲，頭發也亂糟糟的，看起來好幾天沒洗的樣子。
她牽強的扯了扯嘴角，笑著說南祁你現在真醜。
南祁也笑了，他說我醜你也能認出我。
差一點就認不出來了，南來說。
一旁南祁媽媽的眼淚直接下來了，她背過去擦了擦，轉過臉笑著給南來抱怨，閨女你是不知道，這小子我都說了好幾天讓他去洗澡，他偏不去，你快幫我勸勸他，讓他收拾收拾自己。
南來笑著點頭，說南祁你快去洗澡，你現在身上太臟了，再過一天我就真不認你了。
南祁紅著眼說，好，我聽你的，我去洗澡。
洗完澡回來，南祁看到他媽媽在給南來削蘋果，南來說阿姨你真好，南祁有你這樣的媽媽真幸福。
南祁媽媽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笑著說那我也當你媽媽吧，有你這樣一個女兒我也會很幸福。
南來笑了，她的眼睛彎彎的，她說真的可以麽我能叫你媽媽麽
南祁媽媽溫柔的摸摸她的頭發說，當然可以，你現在就是我女兒。
南來的眼眶被眼淚溢滿，她心裏泛起了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她囁喏著嘴唇，最終張開口叫了一聲，媽媽。
南祁媽媽“哎”了聲，她抱住南來，輕拍著她的後背哽咽的說，乖女兒，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南來也在哭，她的懷抱好溫暖，她好溫柔啊，這是南來第一次叫媽媽，她有媽媽了。南來想，如果她找到了親生媽媽，那她就有兩個媽媽了，她親生媽媽一定也很好，等她好起來，她一定也要對這兩個媽媽很好很好。
站在門口，南祁眼眶紅了又紅，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他輕輕地把門關上靠在了墻邊。
回到上海後，南祁就拜托了他爸去江西九江找人。但茫茫人海中，僅僅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何其難找，猶如大海撈針一樣困難。
南祁知道，南來是真的很想見她媽媽。所以不管怎麽困難，他都會幫她找下去。
住了一段時間院，南祁媽媽每天都燉各種補品送過來，南來胖了一圈，臉也紅潤了起來。
南來看著窗外車來車往，大城市的繁華很吸引她。她總是纏著南祁問，什麽時候能夠帶她出去看小狗。
本來醫生說不宜讓她過多運動，最好還是躺著休息，但南來一直央求他，南祁就把狗帶到了醫院外，偷偷把南來叫下去玩。
塞奇是金色的，毛又長又軟，性子也溫和。南來蹲在地上，她摸摸小狗的頭，牽牽小狗的爪子，對它說，塞奇我們可以做朋友麽感受到她的友好，塞奇過去舔舔她的手，癢得南來咯咯笑。
南祁帶南來牽著塞奇圍著醫院轉了一圈，醫院門口有超市，南祁把塞奇拴在門口，帶著南來進去。
超市門口放著一個大冰櫃，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雪糕。南來往裏看，覺得很神奇，冰櫃裏層結了一層冰，裏面還冒冷氣。
南祁走過去，打開冰櫃笑著問她: “挑一個嘗嘗”
“我不知道哪個好吃。”南來看著他。
南祁隨手拿了一個放到臺子上: “那就這個吧，裏面有巧克力。”
結賬，南祁提著東西，兩個人坐在醫院的凳子上看不遠處的噴泉。
南祁給南來拆開雪糕，南來拿在手裏小口小口地咬，巧克力外皮和著奶油味到嘴裏，南來幸福的瞇了瞇眼。
“雪糕真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南來笑著說。
看著她滿足的表情，南祁也笑了，他說: “那得等你病好了，你現在不能多吃。以後病好了我給你買一冰箱，你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吃。”
“真的啊”南來眼亮晶晶的，她又咬了一口雪糕，認真的說， “那我可要快點好。”
看著她的側臉，南祁的心揪在了一起，直直的疼，他忍住悲傷說: “你肯定會快點好起來的，醫生說你最近各項指標不錯，說不定馬上就能出院了。”
“真的麽”南來有些期待， “南祁，你是不知道，醫院的消毒水真的太難聞了，我每天呆在這也很無聊。而且有時候看到有人在這裏去世，他們的親人好難過啊，我都時常在想，生離死別真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如果我要死了，南祁，你一定不要哭，不要傷心……”
“南來你不會死的!你一定不會死!”南祁突然大聲沖她喊，淚再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南來楞了下，她把冰糕裝袋子裏放到凳子上，雙手給他擦著眼淚，她笑著說， “你在說什麽呢你不是說我都快好了麽我當然不會死，我還要和你一起去北京看圓明園呢。”
這是南祁唯一一次在南來面前落淚，那麽大的一個男孩，他哭的真的很傷心。他低頭抽噎著，渾身都在顫抖。
過了一會兒，南祁站了起來，他擦擦淚，若無其事的說: “你先回病房，我去把塞奇送回去。”
南來點點頭: “好，我吃完這根雪糕就回去了。”
南祁出了醫院，牽住寄放在醫院門口的塞奇，他的眼角紅的不行，蹲在地上抱著塞奇，他的淚無聲的落了下來，他說塞奇你知道麽她的病不會好的，我在騙她，可是為什麽不會好呢她那麽努力的跑出了那裏，她怎麽會得病呢。似乎感受到主人悲傷的情緒，塞奇過去蹭蹭他的褲腿，嗚咽的叫著。
在平安夜的那天，南來又昏迷了一次，她的腦子突然出血，她又一次的被送進重癥監護室。
南祁提著一個禮物袋站在重癥監護室門口，禮物袋裏裝了一個包裝精致的蘋果，裏面還放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南來，平安夜快樂。
可是，這寓意著平安的祝福還沒有送出去，她就進搶救室了。
南祁死死地盯著監護室的門，他就站在那，沒有任何表情，冷靜的讓人害怕。南祁媽媽去勸他說讓他坐那休息會兒，他說媽，我不累，我要站在這等她，我們還要一起過平安夜呢，我答應過她。這個蘋果是我要送給她的，她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他太過倔強，南祁媽媽沒辦法，只能任由他去了。
在重癥監護室呆了一周，南來才轉到普通病房。這次沒等她醒，南祁自己先去洗了洗澡換了身衣服。他坐在南來的病床邊對她說，南來，我洗好澡了，你睜開眼看看我，這次我不醜了。
回應他的，是南來綿長的呼吸。
這次醒來，南來的情況時好時壞，她經常性的感覺頭疼，有時候疼的她必須要吃止痛藥打止痛針才能緩解。
南來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她感覺到自己生命在流逝，知道自己好不了。但她也沒哭，她總是靜靜的看著窗外問南祁，現在離過年還有多遠。
南祁說快了，再有半個月。
南來轉過臉看著他說，你不是說過年的時候要帶我去外灘看煙花麽
南祁說對，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帶你去，我們一起去看煙花。
有時候，南來還會想起在小南山的生活，低頭看著南祁為她帶來的書時，她會突然冒出來一句: “你說如果我是個男孩，我奶奶就會喜歡我吧有時候我都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本身就是錯誤的。”
南祁心裏一痛，他說並不是這樣，生為女生你沒有一點錯，錯的是那些不把女生當人看的人。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擁有愚昧的思想，我們不能改變他們，我們能做到的就是不被這些錯誤的思想左右，堅持做自己，你就是你，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南來認真的點點頭，倦怠感襲來，她又閉著眼靠在床上閉目養神。
小年那天，南祁聽他爸說找到了一個很像南來媽媽的人，不僅名字一樣，就連長相都跟南來很像。
南祁問了那人在哪，他要親自去找她，問問她是不是南來媽媽，如果是，他會把她帶過來。
那人就在江西，不過在南昌工作。南祁買完機票，他去醫院對南來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如果順利的話，他過兩天給她一個驚喜。
南來笑著說好，她會等他。
南祁踏上了去江西的旅途，根據他爸給的信息，他找到了那個女人。見到女人第一面，南祁就楞住了，她跟南來長得實在是太像了，都生的一雙柳葉眉，一張鵝蛋臉，一雙水汪汪的杏眸。
幾乎不用問，他就能確定，她就是南來的媽媽。
女人在茶館上班，南祁進去點了一杯茶，等到女人給他上茶時，他拉住了她的袖子問，阿姨，您是不是叫吳曉穎。
吳曉穎楞住了，她不清楚初次見面的男孩會知道她的名字。
她防備的看著他: “你有什麽事麽”
“您是不是之前在虛縣小南山呆過。”南祁直截了當的問。
吳曉穎的臉色變了變，她用力甩開南祁的手說: “不是，你認錯人了。”
“阿姨，我真的有事找您，您能不能抽出來時間聽我說……”南祁想追上她，吳曉穎晃身就進了後廚。
南祁一直在門口站著等吳曉穎下班，冬天夜晚天寒地凍，南祁凍得臉生疼，他一直往裏看吳曉穎出來沒有。
終於，在晚上11點的時候，吳曉穎從茶館出來了，她跟同事笑著告別，南祁跑過去攔在她面前說: “阿姨，我真的有事找您，您能不能聽我說兩句。您在小南村是不是有一個女兒，名字叫南來，現在南來出來找您了，她在上海，她很想見您，您能不能跟著我去見見她。”
吳曉穎臉色很不好的推開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再跟過來我就報警了。”
南祁只能停下腳步，看著她遠去的身影。
一連幾天，南祁都在吳曉穎上班的茶館等她，祈求她去見見南來。
在他的懇求下，吳曉穎終於答應和他談談。
“阿姨，您知道麽南來長得真的很像您，她很愛笑，她說她出來了要找媽媽，還說她媽媽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面前茶氣氤氳，南祁一點一點跟她講著南來的事，透過霧氣，南祁又回憶起和南來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的神色很溫柔很溫柔。
聽到南祁說她快死了的時候，吳曉穎眼眶紅了紅說: “行，你等我，我去請兩天假跟你一起去看看她。不過我也就去看看她，我不會把她認回來的，我不想讓她打亂我現在的生活。”
南祁說好，您只要去看看她就行了。
吳曉穎請了兩天假，她回去收拾東西，南祁站在門外給南來打電話說他要回去了。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聽。他的心不知道怎麽回事，像突然被人團起來扭在一起一樣，疼的他站不住。
他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他趕緊給他媽打電話，他在心裏祈禱著，快有人來接電話啊，快告訴他南來好好的啊。
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終於，他爸接了電話。南祁問，爸，南來呢南來在哪
南祁爸爸紅著眼看著已經哭的幾乎快要昏厥過去的南祁媽媽，他沙啞著聲音說，祁安，你回來吧，南來走了，她剛走，突發腦溢血，沒搶救回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你回來吧，她臨走前還想見你，她在等你回來。
南祁整個人都僵那了，後面爸爸說的什麽他也聽不到了，他覺得天旋地轉，他爸說什麽南來走了她怎麽會走呢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幫她找到媽媽了，她還沒見一眼她媽媽，她怎麽會走呢
巨大的悲傷將他淹沒，他蹲在地上，胃裏翻滾著，他想吐吐不出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世界都拋棄他了一樣。
吳曉穎收拾好東西出來，看到他蹲在地上說，我們走吧
南祁沒有理她，他不說話，就蹲在那，看著黑漆漆的樓道，看著斑駁的墻面，他好想哭啊，可是哭不出來。
吳曉穎不知道他蹲在那幹嘛，她過去推推南祁說，你蹲在這裏幹嘛我收拾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南祁擡起頭，他的眼神空洞的嚇人，他看著面前長相和南來相似的女人，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說阿姨，南來死了，她死了，她再也見不到她的媽媽了。
許是因為血脈相連，吳曉穎聽到這個消息心裏也湧出了一點點悲傷，她竭力把這一點悲傷壓下去，平靜的說: “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我先回去了。”
她把收拾好的東西又提了回去，關門的時候，她還對南祁說了一句，你也別傷心了，節哀順變。
南祁只覺得她冷漠，她的女兒死了，她還能用這麽無所謂的語氣來勸他讓他不要傷心。
他蹲在吳曉穎家門口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記了時間。
他的手機一直響，他也不接。直到夜幕降臨，他透過樓道的小窗口看著漆黑的天，他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他要回去，他要去見南來。說不定，說不定這是南來的惡作劇，她一定是想讓他快點回去，所以她才會讓他爸配合著她進行惡作劇，對，一定是這樣，她一定沒死，她不可能死。醫生說了，她最長能活幾年呢，這才三個多月，她怎麽可能會死呢
南祁跌跌撞撞地打車到了機場，他買了最近一個班次的機票。坐在飛機上，去到醫院前，他還抱有一絲幻想。可是一進到醫院，他就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他到南來的病房裏，病床已經空了，床鋪的幹幹凈凈，就像從來沒有人在這裏躺過一樣。旁邊的桌子上還擺著一朵枯萎的月季花，那是南祁臨走前買給她的，南來一直精心照料，就算是枯萎了，她也沒舍得扔。
南祁爸爸扶著南祁媽媽走進來，他們臉色都很不好。看到他，南祁媽媽費力地張張嘴說，南來在停屍房，後天火化，你去看看她，見她最後一面吧。
南祁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停屍房的，得了管理者的允許，他進到了裏面。管理人員給他指了指哪個是南來，他走過去，只覺得很冷。不僅身體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南來被一張白布蓋著，他走過去，隔著白布親吻了她的額頭，他抓著她的手說，南來，我回來了，我回來看你了。
你怎麽不等我呢你知不知道，我去找你媽媽了，你媽媽跟你長得很像，我說要帶她回來看你的，你怎麽就走呢你還沒有見到過你媽媽呢，你不是很想見你媽媽麽你快醒過來，我帶你去見你媽媽。我們不是還要去看煙花麽後天就要除夕了，外灘就要放煙花了，我還要帶你去看呢，你怎麽就走呢
狹小的房間裏傳來陣陣男生的哭聲，悲傷又崩潰。
無論南祁如何叫她的名字，如何跟她說話，但這次，南來是真的不會再醒來了。
除夕那天，南來要被送往火葬場火化。
來送別的除了有南祁和他爸媽，還有周怡老師。
臨近年關，周怡老師給當初南祁爸爸留下來的手機號打電話，她說從她回去她就一直在處理著家裏的事，所以沒時間給他打電話，她先是關心了一下南祁，隨後又問他，南來在你身邊麽能不能也讓她來接一下電話。
南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站在停屍房門口，看著冰冷的大門，沈默了許久。
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周怡擔心的問他，你怎麽了南祁南來呢南來去哪裏了她去找她媽媽麽
南祁深呼一口氣，他努力的想要壓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他說周怡老師，對不起，我沒能守護住南來，她走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周怡老師在電話的那一頭哭個不停，她說怎麽會呢我走的時候醫生不是已經說她沒事了，怎麽這麽幾個月，人就沒了呢。
南祁心裏湧出一股又一股酸澀的情緒，他努力的咽下去壓在心裏，他說周怡老師你來吧，來送送南來吧，我想南來肯定也想見你。
來了以後，周怡老師一直哭，南祁媽媽也一直在哭，她們互相攙扶著，把南來送到了火葬場。
南來是除夕當天在火葬場最後一個火化的，火化完，已經下午5點多了。南祁抱著她的骨灰盒，坐在他爸爸開的轎車裏，他看著窗外，街邊處處洋溢著過年的氛圍，店鋪上貼上了窗花，有很多人手挽著手走在路上邊說邊笑。
沒了南來，世界照舊在運轉。
南祁說，爸，你把我和南來送到外灘吧，我說好要帶她看煙花，我不能說話不算數啊。
南祁爸爸紅著眼點點頭，轉變了方向，車往外灘開去。
到了外灘，南祁把外套脫下來蓋到骨灰盒上，他說南來，這裏太冷了，煙花很晚才會開始放，你穿厚點，別感冒了。
南祁抱著骨灰盒，在一處離人群很遠的偏僻地方坐了下來。他想，他不能嚇到別人，如果嚇到別人了，南來也會難過吧。
南祁在冷風中坐了很久，看著不遠處熱鬧的人群，他的鼻子發酸。他想如果南來還在的話，他們肯定也會加入到這群人當中吧。他會和南來一起拍很多很多照片，會買一個甜甜的烤紅薯掰開分著吃，也會在新年倒計時結束後笑著對彼此說新年快樂。
可是，當外灘的煙火沖向天際綻放時，新年倒計時的鐘聲敲響時，沒有人叫他的名字，沒有人對他說南祁，新年快樂。
周圍的煙花還在放，人群裏傳來一陣又一陣慶賀新年的歡呼聲，南祁卻哽咽了，他說南來你看到了麽我沒有騙你吧，煙花很好看吧。煙花看完了，我帶你回家。
南祁起身，他擡頭看著天，有一顆星星在發著微弱的光。煙花消失在天邊，煙霧消散在空中，隱隱約約的，他好像看到了南來的笑臉。但也僅此一刻，很快隨著風吹散了。
他閉了閉眼，在心裏默默的說。南來，來世你一定要生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我們下輩子再見了。
農歷2012年12月27日，南來去世。12月29日，除夕當天，南來被火化。2013年新年第一天，南來被埋在了仙壽墓園。
如果人死後有靈魂的話，南來會看到南祁為她哭的很傷心，他的淚不在白天流，是在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縮在床上，捂著胸口悲痛的哭。南來會在心裏告訴她奶奶，她不是死了都沒人為她流淚的賠錢貨，看，她死了有人在為她流淚，也在為她傷心。除了南祁，南祁的媽媽也哭的很厲害，雖然僅僅相處了三個月，但她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她對她很好，像親生女兒一樣在照顧，她說等她病好了以後，要帶她去游樂園玩，要給她買很多漂亮的衣服，還要送她去念書，說她這麽聰明，不念書真的太可惜了。
可惜啊，可惜啊，終究是她沒這個福氣了。
她在這個冬天，只能歸於塵土永遠的長眠於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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