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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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上)

那天回家後,我終究沒有等到張起靈飛機落地的報平安消息,而是早早地就上床睡覺了。可周一上午我還是起晚了,最後踩著點到了公司。

今天沒什麽重要的拍攝任務,我抽空回覆了他的消息,接著打算在工位上整理一些素材。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管我去茶水間接水還是去設備室拷貝資料,這一路上,但凡遇到同事,他們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躲閃,好像很害怕與我有視線接觸似的。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我自覺平時和同事相處得還算融洽,怎麽今天他們的態度如此反常?

張起靈那邊也沒有回覆,明明只是簡單地道一句早安的事。

我就這麽有些魂不守舍地待到了中午,然後下樓去食堂吃飯。

連平日裏擁擠的電梯都給我所站的位置騰出了一小塊空檔,像是有一堵空氣墻把我和正常社會隔絕開來......

電梯門終於開了,同事們都爭先恐後地一窩蜂地沖了出去,留我一人消化這空曠到令人尷尬又無所適從的氣氛。

我心想這麽下去不行,必須得揪個熟人問問究竟。

胖子的身形在人群中最為顯眼。我一個箭步坐到他對面的位置,胖子吃得正歡,聽到聲音擡起頭,看見是我,整個人都瞬間楞住了。

我壓低聲音問道:“是出了啥事嗎?怎麽我今早一來就感覺其他人不太對勁。”

胖子好不容易咽下嘴裏那塊雞排,剛想說什麽,就又被嗆住了,臉憋得通紅。

我急忙拿起桌上的水遞給他。他咕嚕嚕喝下小半杯,這才拍著胸口緩過勁來。

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是——

“我滴個天真啊,你怎麽還來上班?”

“我為什麽不來上班?”聽了這話,我一頭霧水:“正常工作日啊,我也沒請假。”

“你......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搖搖頭:“別打啞謎了。”

胖子抽了抽嘴角,看我的眼神從震驚過渡到了老父親般的慈愛。他試圖艱難地向我解釋,但似乎很難用語言解釋清楚,於是他便拿出手機,直接點開某個頁面給我看。

“這是?”我從上往下掃。

這明顯是微博頁面,好像沒什麽奇怪的。但剛看到標題,我的眼前頓時一黑。

“嗯,你被拍了。”胖子正襟危坐道:“嚴格來說,是你和Kylin‘幽會’被拍了。”

我的視線從“張起靈和圈外男友外出逛街甜蜜私會”的熱搜標題轉到了那條被爭相轉發的微博。這條微博的配圖是一張像素不高的抓拍照片,但卻準確地捕捉到了人潮擁擠的斑馬線上的兩個行人,絕對是故意為之。

我猜測,拍攝這張照片的狗仔處於距離人群非常遠的高處,再加上焦距不夠,所以畫面有輕微抖動,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人像的清晰度,可以分辨出——右邊那個被摟著的年輕男人是我,至於左邊,是全副武裝的張大明星本人。

怪不得今早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我那張笑臉實在是被拍的太清楚了。胖子也以為我看到新聞後不會來上班的,因為按我的性格,確實會請個半天一天的假,把這事處理妥當了。

“那個,雖然你談戀愛沒告訴兄弟是不太夠意思,但要我說,你倆以後還是得多註意點兒。”胖子訕訕道:“再加上人家畢竟是公眾人物,大街上這麽摟摟抱抱的總歸不太合適......”

“真沒談。”我捂臉,蒼白地辯解道:“我說只是有人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沒站穩,張起靈順手扶了我一下,你信嗎?”

“噢噢,原來還沒談上。”胖子恍然大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可能是我的眼神已經想要殺人了,胖子終於停止了他那滿嘴跑火車的行為,回到正題:“我信你啊。但你要是不跟我說清楚真實情況,我也不信,任誰看到這張照片都會覺得你倆不清不楚的。”

“這......”我幾乎無法反駁,半晌才憋出一句:“他們怎麽認出張起靈的?他遮的這麽嚴實。”

對於這張角度特定、時機正好的抓拍照片,既然無法看到張大明星的正臉,就還有掰扯的空間。我已經把僅剩的希望寄托於吃瓜群眾身上了。無論怎麽想,這張照片都像是狗仔的炒作。畢竟找個臉和身材同張起靈有七八分相似的模特,再大範圍地把臉遮一遮,隔遠點兒抓拍幾張照片,誰都可以對著照片說“那是張起靈”。

評論圈確實也有一部分懷疑的聲音,但絕大多數人已經在那兒吵翻天了。圍觀群眾看戲的看戲、吃瓜的吃瓜,粉絲們也開始割席戰隊......

我掃過一些人的汙言穢語,幾乎不堪卒讀,其中大部分惡評都是在攻擊張起靈,來自於脫粉的粉絲,還有一部分厭惡LGBT+群體的“純路人”。

我越看越難受,也不知道張起靈要是看到了會是什麽心情,怪不得一上午我都沒有收到他的回覆。出了這樣的事,他要跟公司那邊交代,平覆輿論......他的壓力不是我能夠想象的。

“是我的問題,我不應該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拉著他出門,還去人這麽多的地方,給了狗仔可乘之機。”我搖搖頭,感覺已經無力回天:“我是為他好,實際卻害了他。”

“跟你沒關系,你剛入行,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胖子恨得牙癢癢:“狗仔是整個娛樂圈最令人惡心的媒體,他們排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唉,不是我說,明星也是人啊,都有自己的私生活,但是狗仔就喜歡盯著人家的生活掘地三尺地拍,不搞幾個大新聞不舒服。”

“其實就是利用了群眾的獵奇心理,只要獲得了關註和流量,他們就成功了。”胖子嘆了口氣:“但真相是什麽,根本沒人在意。都說‘互聯網沒有記憶’,但是明星的聲譽還是多少會受到影響,嚴重的就直接退圈了,這樣的胖爺我見過不少。”

我的情緒已經跌落到谷底:“我還能做些什麽?”

“你確實幫不上什麽忙。”胖子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得看Kylin和公司那邊商討出來的處理結果了。他的粉絲基礎還蠻大的,只要抵死不認,再推幾個其他話題對沖,問題不大。”

感受到我的情緒,胖子轉而安慰道:“別放在心上了,回頭找他聊聊唄。”

“目前社會對這個......的態度確實比較微妙,但往好的方面想,還有一部分支持你們的人呢。”

的確還有一小部分這樣的粉絲朋友,被點讚最多的那條充滿善意的評論就說——“我們愛的是Kylin本人,無論如何,我們也都支持他的決定,只要他能幸福就好了。”

我的腦袋像漿糊一樣,已經無心待在崗位上工作。和胖子道別後,我跟領導說明情況,請了半天假,轉眼就回到了家。

小滿哥熱情地撲了過來,我沒什麽精力和他玩,只摸了摸它的頭。

它很有靈性,感受到我的情緒不佳後,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和我嬉鬧,只是靜靜地回窩趴著,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大門,好像在等待著另一個主人回家。

傍晚時分,我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落日出神。

隨著手機發出“叮”的一聲,我終於收到了張起靈遲來的回覆。他說自己一切都好,問我今天過的怎麽樣。

他怎麽能這麽平淡,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呢?

我嘆了口氣,低頭打字,問他現在有沒有空,張起靈立刻打了個微信電話過來。

“小哥。”我接通電話:“你回家了嗎?”

我聽到對面傳來“叮鈴”一聲,是鑰匙落在桌上發出的清脆聲響。

張起靈的呼吸有些急促:“剛從公司回來。”

我一下就緊張了起來:“經紀人那邊怎麽說,領導層有為難你嗎?”

“你看到那條新聞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揉捏著小滿哥的大耳朵,並沒有回應。

張起靈將我的沈默視作默認。

“我沒事。”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小王在聯系微博的工作人員轉移輿論方向,最遲今晚熱度就會下去。”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氣。

“我比較擔心你。”張起靈的聲音裏還有掩藏不住的疲憊:“你還好嗎?”

我試著同他開個玩笑,想要化解此刻緊張的氣氛:“還行,就是今天遇到的同事都對我客客氣氣的,好像我一夜之間成了公司的吉祥物。”

“我不想讓這件事影響到你的生活。”張起靈的語氣仍非常嚴肅:“但是它還是發生了,我真的......很抱歉。”

又來了,我也是真的很不願意聽到他的“抱歉”。

“是啊,”我積攢的怒氣瞬間沖上腦門,咬牙道:“直到中午我才看到那條熱搜,你怎麽不過幾個月再告訴我呢?”

我並非因為輿論影響了我的現實生活而生氣,而是因為張起靈沒有在第一時間將這件事告知我而非常生氣......

傾瀉完所有情緒後,我悲哀地發現,其實我是在氣自己,氣自己的無能——面對這種突發狀況,我的確幫不了他什麽。我的存在,反而有可能成為他演藝生涯的唯一汙點。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張起靈的語氣變得非常焦急。

所以你才一個人承擔一切,特意處理完一切才告訴我是嗎?

我一口氣憋在心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發現得不到我的回應,張起靈笨拙地在電話那頭說:“吳邪,不要生氣。”

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很示弱的一句話了。

“該道歉的是我。”我幾乎是在憑本能發聲,聲音從我的嘴巴裏傳出來,卻好像浮在雲端:“是我太大意了,我不應該拉你出去逛街的,我根本沒有想到......”

“——但是,就算再怎麽反省,我們都不能保證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對嗎?”

“嗯。”張起靈的呼氣聲短暫地停頓了一秒,然後他說:“我只能保證,‘盡量’讓它不再發生。”

小滿哥扭頭看我,因為我不停撫摸著它的手突然懸浮在了半空。

“張起靈,下面的這些話,我希望你能認真聽。”我一字一句道:“我心裏很亂,但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們不適合......我們不適合在一起。”

“因為我太喜歡你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後,成天擔驚受怕。”我幾乎像親手剖開自己的心那樣煎熬:“因為公眾的言語就像無數把利劍。我不關心他們如何談論我,但我害怕他們傷害你,害怕你會因此而痛苦。我也會......很自責。”

隨著最後一絲餘暉消失,我看著遠處的一座座高樓大廈依次亮起霓虹,組成絢麗的城市天際線。

魔都有著看不完的紙醉金迷,吸引著每一個“樂在今朝”但“離開又可惜”的冒險家,我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但有時加班晚了,我卻並沒有那麽想回家,因為這個小出租屋並沒有讓我感受到家的溫暖,是小滿哥的存在,才讓我歸家的心變得急切。

而如今,是張起靈讓我在這個城市再次感受到了家的含義。

信號突然變得很差,張起靈的聲音從話筒中模糊傳來:“吳邪......”

我胡亂說著,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我喜歡安穩的生活,喜歡和小滿哥一起玩,喜歡吃蟹粉小籠......我很感激能夠遇見你。我也很開心,幾年後的你沒怎麽變,你還是最初的那個張起靈。還有,我們有那麽好的時光,它們都會變成短暫而又珍貴的回憶。”

“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唱歌,完成媽媽的願望。”我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我也會繼續喜歡你,只不過這種喜歡是遠遠的,這份感情會有一些距離,就像你的無數粉絲朋友們那樣。”

張起靈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他的形象定格在了我親手洗出來的那些膠卷照片中,也定格在了我的生命之中。曾經,我時常幻想我們會有多麽精彩的以後,可如今我發現,喜歡他的最好方式,卻是不再喜歡他。

我們彼此都對著話筒沈默了很久,直到我聽到對面傳來一聲模糊的“好”,便當機立斷掛了通話。

我想要起身,撐著的手卻觸碰到了他昨天早晨端端正正放在沙發上的那套睡衣。原來,他也並不是什麽都沒有留下。

(下)

後來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連著幾周我都過得渾渾噩噩的,做什麽事情都打不起精神,胖子說這就叫“失戀後遺癥”,他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

“你現在沒這種體驗?”我懷疑道,胖子老大不小了,還沒找著伴兒呢。

“沒了,胖爺我早已看破紅塵。”

“那雲彩呢?你不是挺喜歡那個演員姑娘?”

每回說到雲彩,胖子就不吱聲了。我時常打趣他,胖子就胡亂搪塞過去。

結果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胖子居然認真回答道:“我喜歡雲彩,就跟你喜歡Kylin一個樣!那是粉絲之愛,粉絲之愛!”

見我突然沈默了,胖子一拍腦袋:“唉我這嘴啊,你別放心上。”

“沒事。”我輕飄飄地說,結果胖子非要請我吃飯,說什麽慶祝我繼續打光棍,我都想拿根棍子給他腦袋來一下。

酒入愁腸,平時不願意說的心裏話都得吐出來。

我酒量不好,但就是想痛痛快快地喝幾瓶。我不知道這次醉酒還有沒有運氣碰著那精彩至極的搶劫事件,也不知道這次還會不會有天降神兵,開著那輛黑色商務車來救我......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前臺墻壁上掛著的鐘表,指針已經走過了12點。

“天真啊,才喝這麽點兒就懵了?”胖子在我眼前揮了揮手:“我給你叫個車回去?這次絕對不讓你一個人走了。”

“哈哈,我沒喝多。”我又給自己和胖子滿上:“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胖子大著舌頭說:“是......什麽特殊日子?”

“今天是幾號?”我堅持地問他,好像一定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胖子實在沒轍,看了眼手機:“11月22日。”

“噢,好日子。”我掰著手指數數字:“今天是張起靈生日月演唱會巡演的最後一天,還是魔都站,在本地辦哪。”

“那個,我說天真啊。”胖子小心翼翼起來:“你......你還沒忘?”

“沒呢。”酒氣上頭,我煩躁起來:“你能一個月就忘記老相好?”

“那確實不行。”胖子看著我醉熏熏的樣子,神情突然認真起來:“胖爺我難得看過一部很經典的同□□情電影,叫那個——《春光乍洩》?”

我點點頭:“我也看過,王家衛的片子,杜可風的攝影,很好很好......”

我以為胖子突然來了閑情逸致,想跟我探討這部電影的拍攝手法,結果他卻說:“裏面有個什麽,什麽瓜瀑布?”

“伊瓜蘇瀑布,在南美,位於阿根廷和巴西的邊界。”

“噢對對,伊瓜蘇瀑布,名字不重要。”胖子喝下一口酒:“胖爺我沒那麽感性,就是覺得吧,兩人約好了出門旅游,最後卻沒能一起看到景點,蠻遺憾的。”

“......”我懵了,問道:“啥意思?”

“唉,就是覺得你倆如果能在瀑布下面合張影,那畫面還挺賞心悅目。”

“——你這麽年輕,喜歡就大膽一點,別給自己留遺憾了。”胖子咂咂嘴:“把《春光乍洩》拍成喜劇,好吧?”

“哈哈。”我好久都沒有這麽暢快地笑了,最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胖子也跟我一起笑,最後兩人都有點兒喘不過氣。

“那什麽,”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說出來怕你笑話,我......我不敢。”

“不敢?跟胖爺仔細說道說道。”

我認真道:“就是......我覺得如果我和張起靈開始一段關系,我會害了他。”

也許正是因為我太過於珍重這份感情,所以才無法勇敢吧。

“不是......”胖子的嘴角細微地抽了抽:“你倆哪有什麽深仇大恨?愛都來不及還害來害去的,談個戀愛幹嘛這麽嚴肅。”

我被胖子說得臉紅了,急忙解釋道:“我老覺得我會影響他的演藝生涯,比如那個偷拍事件。我想讓他繼續留在舞臺上唱歌,不想讓他為我犧牲。”

“不是我說,天真啊,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胖子橫了我一眼:“你以為你是小說主角呀?天底下啥事兒都圍著你轉。”

“偷拍風波早都過了,現在還有誰在提?”胖子吐槽道:“不就是那些個看不得張起靈好的黑粉嗎?他歌唱得那麽好,人長得又帥,正面形象遠遠大於負面,人民群眾只會記得他的好,不會記得他的壞!”

“——除了黑粉,只有你還在耿耿於懷。”

我感覺我的腦袋被酒精荼毒了,不然怎麽能被胖子說動:“那......是我錯了?”

“大錯特錯!你是胖爺我見過想象力最豐富的人,老喜歡瞎琢磨,就是容易把自己琢磨到死胡同裏去。”胖子繼續火上澆油:“人家還啥都沒說呢,就被你單方面否決了,你說他郁悶不郁悶?”

“......”此刻我腦袋裏像有一團亂麻,胖子還在旁邊不斷拱火——

“給他發消息呀,快!”

“別......明天再說。”

“明天醒了,人就慫了。”胖子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還不了解你?要發趕緊發。”

我實在是沒轍,便在胖子的折騰下隨便打了幾個字,發了過去。胖子這才滿意了,叫個車把我送回家,分別的時候還說要等我的好消息。

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不好說。

我躺在床上,盯著微信聊天框出神。其實我騙了胖子,我沒有發消息給張起靈,而是發給了他的助理小王。

小王是在狗仔事件過去後的某一天突然加我好友的,最開始她還試圖勸說我,看我鐵了心不回覆,就沒有下文了。我知道這樣不好,但還是想問她有沒有今天魔都站的演唱會門票,我......我也想去。

入夢後,我的大腦像一間電影院放映廳,播了一整晚的何寶榮對黎耀輝說的“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故事的最後,影片戛然而止,劇組殺青。王家衛蹦噠了出來,隨後何寶榮與黎耀輝緊緊擁抱,原來他們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一對情侶。

荒誕不經的夢境。

我又頂著個黑眼圈起了床,然後收到了好消息。小王早晨六點多就發過來幾個哭哭的表情包,接著是一張電子票的頁面截圖,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最後是一段語音,我點開來——

“Kylin啥也不知道,我沒告訴他,因為我不知道你是想悄悄去給他個驚喜還是......哎,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不管了!總之別瞎擔心!”隨後她的語氣認真起來:“吳邪,我和你一樣,也是Kylin的粉絲。我真心希望他能幸福,希望你們一切都好!”

“謝謝。”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謝意。不管是小王、胖子還是漫展遇到的那個小粉絲,我的生命中有著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他們大都對我滿懷善意,總能幫助我渡過一個又一個難關。

我總覺得我很幸運,我媽卻常常誇獎我。她說——

“吳邪,你才是那個小太陽,是你讓大家都感到很光明,很溫暖。”

我希望自己還有散發光芒和熱量的勇氣,但是對方得到的是驚喜還是驚嚇,我也不好說。

我再次魂不守舍地上了一天班。下午五點半,胖子給我打掩護,我提前溜走,胡亂找了個快餐店填飽肚子,再迅速打車趕到演唱會場館。

進入場館後,我順著號碼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一排,還是正中央。

我一入座,就看見斜前方的後臺有個人影正在向我招手。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我猜那應該就是小王。

她揮了揮手,看起來很高興,然後示意我拿起座位下方放著的熒光棒和橫幅。

看到我一一照做,她舉起兩個大拇指,隨後便消失在了幕布之後。

一眨眼之間,觀眾已經都差不多入場了。聽見身旁粉絲興奮的討論聲,我突然想起來,把兜裏的黑框眼鏡摸出來戴上。

這回輪到我全副武裝了。

我笑了笑,因為這個可愛的想法而輕松了不少,也能更好地、心無旁騖地享受這場聲勢浩大的表演,畢竟這是張起靈一年一度的生日月巡演的最後一場,想必會更加精彩吧。

這也是我第一次在這麽大的場館看演出,以往都是去Live House。我想著以後有機會,也要邀請張起靈去感受一些不同的音樂氛圍。

倒計時結束,舞臺周圍的燈光一盞盞關閉,演唱會正式開始。我跟著身旁的粉絲姑娘們舉起橫幅,大聲呼喊著張起靈的名字。

過了十幾秒,屏幕開始閃爍,前奏響起,是我十分喜歡的張起靈的一首原創歌曲,發售時間是前年三月。

我一邊吐槽自己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一邊跟著節奏搖晃著手中閃亮的熒光棒。

張起靈隨著升降臺出現在舞臺中央。

在粉絲的尖叫聲中,我突然發現——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聽張起靈唱歌,以往要麽就是通過屏幕,要麽就是人在現場但有拍攝任務......

一個多月沒見,張起靈好像沒有什麽變化。我近乎著迷地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歌聲,跟著粉絲朋友們一起揮舞手中的熒光棒,一起跟唱。

幸福的時光總是那麽短暫。不知不覺間,最後的安可時間到了。

舞臺的光芒重新亮起,張起靈在熱烈的歡呼聲中返場。

這似乎是一首驚喜曲目,因為它是整場演出唯一一首並非張起靈創作的歌,但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首歌,只是那位女歌手近年已經很少登臺演出了。

張起靈就靜靜地站在舞臺最前方,握著漆黑的立式麥克風。在純鋼琴的伴奏下,他淺吟低唱,離我只有咫尺之遙。

但我只能擡頭仰望他。

「不想住在博物館只是要到那裏隨便逛一逛」

「展覽著海枯石爛不耐煩就不要看」

「陪你流浪到海灘就算你沒有打算」

「你不想玩我也想玩」

「你是一間美術館你的臉誰來看你都不能管」

「隨便我左顧右盼 不耐煩我也要看」

「愛你是我的習慣不管你未來怎麽辦」

「不能償還不用交換」

聽著聽著,我又眩目於他頭頂上不斷變換的彩燈之中。

於是我只好閉上眼睛,因為我感受到了臉頰上不斷流淌而下的潮濕痕跡。

「你喜歡不如我喜歡你的不滿成全我的美滿」

「左等右等你愛我不如我愛你不為誰帶來什麽麻煩」

「我悲傷不等於你悲傷那麽簡單」

「就把這情歌亂彈」

「你來聽我來唱」

最後一曲結束,粉絲們的鼓掌聲與歡呼聲也漸漸減小。最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張起靈,期待他能說一句話,哪怕只有一句都好。

但張起靈一如往常。

這是他獨特的演唱會習慣,和他的性格也十分相符——他除了唱歌外,並不說話。

但他並未立刻回到後臺,而是走近舞臺邊緣,接過臺下工作人員遞上來的礦泉水。

粉絲們開始不斷呼喚他的名字。張起靈邊喝水,邊朝著舍不得離場的觀眾朋友們點了點頭。

在這種氣氛之下,我也無法按耐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因為夾在一群粉絲的歡呼之中,我毫無顧忌地同他們一樣,朝他大聲喊道:“張起靈,我喜歡你!”

這句話明明應該被淹沒在人聲的海洋之中,但此刻卻仿佛被無限放大了。

我看見張起靈迅速轉向了我所在的方向。然後像是很不可思議的,仿佛沒有料想到我會來,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張起靈朝我走來。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他那張堪稱完美的臉也隨即出現在了場館各個方向的大熒幕之中,同時也出現在了還未退出直播的、無數愛著他的粉絲的手機屏幕之中。

他的眼眸明明比星星還要明亮,但此刻他卻垂下睫毛,將所有情緒都隱藏起來。

特寫鏡頭之外,他彎下腰向我伸出手,遞給我那瓶水。

在周圍粉絲們整耳欲聾的尖叫聲中,我顫抖地擡手,從他的手心接過那只透明的塑料瓶。

看我接過,張起靈明顯高興起來。他綻放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笑容,他的回應也清楚地穿過話筒,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我也喜歡你。”

恍惚間,我似乎覺得這句話是對所有愛著他的人說的,但下一秒,我便立即明白了——眼淚又奪眶而出。

因為我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堅定地投向我,一如初見時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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