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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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對著鏡子,抹了一把臉上殘留的水珠。

浴室裏水汽繚繞,連鏡子也結了一層霧,壓根看不清人臉。我卻不知在這方寸之地待了多久,只隱隱約約聽見門外的通話聲響,知道張起靈接了好幾個電話。

他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跟我走了,這會兒才來得及告訴小王她們。這麽一想,這件事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就像胖子問的,我和張起靈,我們之間什麽時候關系變得這麽好了?

短時間內,我仍沒能想通這個問題,但是再這樣裝鴕鳥也不是個事,於是只好故作鎮定地開門,踩著濕噠噠的拖鞋一步兩步地走了出去。

客廳只開了幾盞昏黃的射燈,茶幾上的果盤和電視遙控器都沒有被移動的痕跡。張起靈仍仰躺在那張我最喜歡的木質單人椅上,留給我一個輪廓清晰的側影。

小滿哥也靠著那張椅子一動不動,身形微微起伏,大腦袋就枕在張起靈的腿上,發出舒服的呼嚕嚕的鼾聲。

雙層玻璃隔絕了室外的陣陣風聲,於是我的腳步聲在這狹小卻又靜謐異常的空間裏顯得萬分清晰,但張起靈仍舊沒有回頭。

我以為他和小滿哥一樣睡著了,便放輕腳步,悄悄走過去。湊近了才發現,他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摸著小滿哥的頭,但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屋裏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一直看著落地窗外的霓虹夜景,似乎看得出神。

我不忍心打擾他,但自己的上下眼皮顯然已經在打架了,只好輕聲喚道:“小哥,”然後忍不住哈欠連連:“你去床上睡吧,我睡沙發就行。”

我隨手拿起沙發上的抱枕,一屁股坐在柔軟的沙發毯上,結果擡眼就看見張起靈幽幽的眼神。

呃,難道張大明星有潔癖?

我急忙補充道:“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今天早上剛換的床單。”

張起靈卻不置可否。他輕輕地把小滿哥的大腦袋擡起,擱在一邊的沙發角,然後站起身來,去廚房接了兩杯熱水,再泡上袋裝茶。

我望著馬克杯裏還冒著熱氣的茶發楞,身側的沙發微微下陷,張起靈已經靠著我坐下,喝上了他的那一杯。

他比我更像這個房子的男主人,而我反而是那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我忍住嘴角的笑意,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覺得這滋味甚至勝過我爸那櫃子裏不知放了多少年的茶餅。

直到我放下杯子,張起靈才堪堪開口。

“吳邪,”他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的左眼頓時一跳,心裏也開始打起鼓來。

張起靈穿著我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一套全新的棉質印花睡衣,整個人顯得異常柔軟。昏黃的燈光給他的側影又多添上幾分溫柔,但他的語氣卻比平時更加認真。

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我也從未聽見他以這種語氣同我說話,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能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卻看著茶幾上的一對空杯,微微皺起了眉,好像很難開口似的。

我不知道他在擔憂什麽,就放緩了語氣:“天氣預報顯示,這雨起碼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張起靈側過臉看向我。

“所以,我們還有一整晚的時間。”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麽不妥。

直到張起靈輕笑了一聲,我才反應過來,不免面紅耳赤。

“我的意思是——”我抓起那只已經被揉皺了的抱枕擋在臉上,直到完全阻隔了張起靈的視線,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補充道:“就算你像樹懶那樣說話,都來得及。”

經過這個引人發笑的小插曲,張起靈好像終於放松下來。他一直環抱著的手臂自然垂下,整個人都輕輕地靠在沙發上,這是一個極度舒適和沒有防備的姿勢。

我將抱枕抱在懷裏,盡量屏住呼吸。

張起靈好像還是有些苦惱,但是這種情緒最終轉變為了慣常的平鋪直敘:“吳邪,我一直想跟你說......”

“抱歉。”

“什麽?”我一時間呆住了,不自覺停下揉捏抱枕的手:“為什麽要說這個?”

這句話說完,張起靈好像終於舒了一口氣。他接著道:“我很抱歉,沒能及時回應。”

“啊!”我反應過來他想說什麽:“你指的是幾年前在美術館......”

“不止是這個,”張起靈突然打斷我:“你後來還來過一次......”

“哈哈。”這下輪到我緊張了:“原來你知道啊?”

張起靈還想再說什麽,我忙在他眼前擺擺手:“沒關系沒關系!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的差不多了,經你這麽一說才想起來!”

我盡力想表現得風輕雲淡,卻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只要一閉上眼,那天晚上所夢的場景似乎都會變成現實。然而現實是,幾年前的我並沒有拉開美術館那扇漆黑的木門,也沒有能夠安靜地靠在櫃臺,聽張起靈彈完那首曲子。

但在後來的某一天,也許是幾周後,也許是幾個月後,我因為一些事情路過那條街巷。不知為何,當時的我心中突然湧起莫名的勇氣,於是又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那間美術館。

理所當然的,前臺的工作人員已經換了,是兩個非常年輕的女孩。

也許是看我躊躇不定,其中一個短發女孩主動問道:“您好,請問是來看展的嗎?”

“其實不是,這個展我之前看過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這次來,是想找一個人。”

她們的表情都有些驚訝。另一個卷發女孩問道:“您是想找誰呢?”

“嗯......當時他也坐在前臺。”我試著以我貧瘠的語言,向她們描述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小哥:“一個男生,個子跟我差不多高,劉海有點長,穿著連帽衫......”

“——噢,他氣質比較......冷淡?”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短發女孩一拍掌,和卷發女孩一個對視,兩人同時喊道:“是Kylin吧?你想找的人是Kylin?”

“K-y-l-i-n?”

“嗯嗯。”卷發女孩解釋道:“我們都是大學生兼職啦,但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和學校,就跟著領導喊他的英文名了。”

短發女孩好奇地探出頭問:“您找他是有什麽事嗎?”

“呃,其實也沒什麽事。”我支支吾吾地說,打起退堂鼓來。

“好的......”短發女孩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麽,兩眼放光:“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對他——”

“你不用解釋!我們都懂!”卷發女孩的臉頰突然爆紅。她輕輕地扯了扯身旁同事的衣袖:“Kylin確實超帥啊,但也真的很難接近。”

短發女孩點點頭:“就算同一天排班,我們和他也說不上幾句話。”

卷發女孩打量著我的表情:“今天有點不巧,他不上班。”也許是看出了我的失落,她抿了抿唇。

“沒事,確實不巧。”我笑了笑,想著既然人不在,不如就這麽算了。

“謝謝你們。我還有點事,先走啦?”

“等等!”倆姑娘急忙拉住我,又低下頭在櫃臺裏悄悄討論了一會兒。

“要不要直接把Kylin的微信推給他?”

“不太好,感覺有點冒昧了,因為也不知道Kylin想不想加陌生人。”

“可是我真的覺得很難得......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好像兩人都會有點兒遺憾。”

美術館安靜異常,女孩們嘀嘀咕咕的聲音我聽的一清二楚。

半晌,短發女孩擡起頭,堅定地說“要不你留個聯系方式吧?回頭我轉交給他。”

說完,她從櫃臺下方的抽屜拿出一張便簽紙和筆,雙手遞給我。

我握著筆,流暢地寫下手機號碼,轉念一想,又在這一串數字前後補了兩個音符。

“麻煩你們了。”我把便簽紙遞還回去。

女孩們接過便簽紙,看到音符,同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個,可以問嗎?”卷發女孩小心翼翼地說:“這兩個音樂符號是什麽意思呀?”

“他不是喜歡彈琴嗎?”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小心思,想著要投其所好:“所以我畫了兩個音符,這樣是不是還挺可愛?”

短發女孩奇道:“啊?Kylin喜歡彈琴?”

“從來沒聽他彈過哎。”卷發女孩看了她一眼:“我們上班的時候,也沒見他帶琴來美術館吧。”

兩人肯定地點點頭,又同時把目光投向我。

我也楞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也許張起靈只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練習呢?也或許,只是他那天彈琴的時候,碰巧被我撞上了呢?

無論什麽原因,雖然這家民營美術館的管理比較松散,同事之間的關系看著也很親近,我還是不好告訴她們張起靈坐班的時候彈琴這件事,只好開玩笑道:“保密。”

我仍記得走出美術館時兩人的對話。

卷發女孩還沒明白過來,問道:“你說,Kylin真的會彈琴嗎?我很難想象那個畫面哎。”

“誰知道呢?”短發女孩笑道:“不過說不定,那個小帥哥還真的有機會呢?”

簡直是一語成讖。

我確實擁有了這個機會,或許也是很大一部分粉絲夢寐以求的機會——能夠在深夜裏,靠在柔軟溫暖的米白色沙發裏,僅隔著一拳的距離,再次同張起靈說話。

只不過我得到的,僅僅是一句抱歉。

我拿起屬於我的那只馬克杯,但那只杯子早就已經空了,於是我又把它放了回去。

張起靈此時的表情卻比絨毛地毯更加溫柔。

我無法掩蓋這種覆雜的情緒,是惆悵,還是失望?或許二者皆有。於是我只能扯扯嘴角,露出一個連我自己都說不上好看的笑容:“這種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並不知道張起靈是否感受到了,但是他看向我的目光裏,分明浮現了歉意。

他反問道:“只是小事?”

我喜歡張起靈所有時刻的眼睛——認真的撫著琴的、沈醉的唱著歌的,還有他看著我時,隔著車窗的焦急的,以及偶爾流露出的一些溫柔......但唯有此刻,是我不忍再看的。

“很晚了,快睡吧。”我拿起手機,在張起靈的註視下迅速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臥室,沒有絲毫留戀:“你等等,我先去拿個枕頭。”

身後傳來簌簌的布料聲,張起靈起身喚道:“吳邪......”

看來,他並不想由我單方面結束這場對話。

我只好停住腳步,無奈地側過身:“不要再說‘抱歉’之類的了,我不想聽。”

張起靈沈默著。

“你根本不必跟我說這些,因為我不希望這種感情會給你造成困擾。”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亂說些什麽:“你收到了便簽,卻沒有聯系我——我完全能夠理解,畢竟不是誰都會記得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不是誰都想和陌生人發展出一段感情。當時是這樣,現在依舊如此......”

“那個,我喜歡你這件事,跟你沒有關系。”我越說越痛快,心裏反而舒服不少:“我希望......你把我當成你的其中一個小粉絲就好了。”

張起靈的反應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盡管我說的如此明白,他卻繼續追問道:“你真的覺得,這只是小事?”

我點點頭:“而且,已經是過去式了。”

“......”張起靈定定地看著我:“你真的這樣想?”

聽他這麽說,我都快氣笑了。張起靈在感情方面,似乎的確很遲鈍,而且他好像沒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我說“對不起”了?

我捏緊拳頭,覆又松開。或許只有面對張起靈,我才有這般無限的耐心,願意更加費心地解釋:“是的,我真的——”

“我不這麽覺得。”張起靈的聲音幾乎和我同時響起。

“即使你不想聽。”張起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很少表達內心的真實情緒,但他仍舊這麽堅持地說下去:“但我還是想說......”

“吳邪,我很抱歉。”

“——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你......你說什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能有時間倒流的機會,我一定提前打開手機錄音,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地錄下來,再反覆播放一次、兩次、三次......

張起靈已經上前幾步,最後卻很克制地停在了半米開外。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我,沒有任何動作,好像仍固執地、等待著我的回應。

這絕對是我活了將近三十年來,遇到過的最有沖擊力的事件。

我眨了眨眼:“我們都沒有開始過,不能說是‘重新’開始吧?”

我已經不想再吐槽自己的腦回路。吳邪,為何你的關註點總是這麽清奇......

張起靈卻堅定道:“是重新開始。”

“好吧,那個......”我抓了抓頭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到床上抓了個枕頭塞到張起靈手裏,接著在對方的楞怔中,“砰”的一聲關上臥室門——

“你你你......總而言之先睡覺!你睡沙發!”

門外沒有傳來腳步聲,我知道張起靈還沒走。

“先睡覺。”此刻我的臉頰就跟醉了酒一樣紅,聲音也如蚊蚋一般——

“我需要時間考慮。”

“嗯。”

“明天,噢不是,後天......”我近乎語無倫次:“都不行......改天!”

“嗯。”張起靈的語氣裏分明有笑意。

腳步聲終於逐漸遠去,我一下撲倒在床上,將自己仍在散發熱意的臉藏在柔軟的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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