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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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從後臺繞回攝像機前，其他工作人員已經都差不多就位了。
觀眾黑壓壓一片，圍滿了整個舞臺。我雖背對著人群，但都能感受到那熱鬧的氣氛。
游戲廠商的女主持人上臺，她先是介紹了一下本次活動的流程，開場就是張起靈的主題曲演唱，然後才是游戲制作人發言以及玩家體驗環節。
臺下的觀眾更加騷動了，歡呼聲似乎能把會場沖破。然而，你永遠也料想不到粉絲朋友們的熱情程度，隨著張起靈走上舞臺，人群的歡呼聲才達到了頂峰，震得我耳朵都開始發疼。
我開始擔心起臺裏的收音設備，能不能把他的聲音清晰錄進去。好在一旁負責錄音工作的同事還是一臉輕松的表情，像是見過無數大場面了，不是我這種娛樂圈“菜鳥”能想象的。
我把心思收回到舞臺上，短短時間內，張起靈居然就換了一套衣服。但與其說是演出服，其實跟他平時的休閑裝沒什麽兩樣，尤其是那深藍色連帽衫，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眩目的燈光下，我的餘光瞟向了張大明星身後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正播放著游戲CG，主角和他的幾個夥伴的身影交替出現在畫面裏，我這才反應過來——
張起靈的那套裝扮不就是游戲其中一個角色的服裝嘛，敢情是在玩cosplay呢？主辦方還挺有一套的。他全身的造型好像都按照游戲裏來做了，連頭發都被細致打理過。因為戴著帽子的原因，劉海溫順地貼在額頭上，堪堪遮住了他的眼睛。
即便是有些廢土風的打扮，張起靈還是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全場萬眾矚目的焦點在舞臺中央站定。周圍的燈光依次熄滅，最後只剩一束光打在他的身上。張起靈拿起話筒，粉絲們的歡呼也驟然減弱。
他的歌聲與伴奏一齊響起——
「就讓永恒時間刻下你的模樣」
眾人都屏息聆聽著，一時居然沒有任何雜音。
張起靈的聲音很有故事感，聽眾的情緒都被調動了起來，跟著他的歌聲起伏。此刻他的形象與游戲中的角色完全重合，我們好像也隨他一起，進入了那個危險重重的地下世界......
我負責的機位在側面，於是只能盯著鏡頭裏張起裏的側臉。因為太過投入，直到尾音結束，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我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
按照流程，下面是游戲制作者和觀眾的問答環節，應該沒張起靈什麽事了。
我正要換設備呢，一旁的老哥突然把我按住了，示意我往臺上看——
張起靈居然還沒下場。在觀眾朋友們興奮的嗡嗡聲中，女主持人緩緩走上臺，身後還跟著個身著皮衣皮褲，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他一步跨兩步地插進主持人和張大明星中間站定，又哥倆好地拍了拍張起靈的肩，絲毫不在意底下粉絲要把他活活生吞的目光。
男人拿起話筒：“現場的觀眾朋友們，大家好啊！”看那樣子社牛得要命，跟我印象裏穿格子衫的死宅程序員形象相去甚遠。
“很高興你們能來到《盜墓筆記》游戲發布會的現場，我是項目總負責人。”說完，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墨鏡，咧嘴一笑：“你們可以叫我黑眼鏡！”
“哈哈。”女主持人的臉上浮現了一個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歡迎黑眼鏡！”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女主持人趕緊cue流程：“接下來就到了我們萬眾期待的問答環節了噢！歡迎現場的觀眾朋友們踴躍提問游戲相關的問題，由我們的項目負責人黑眼鏡給大家解答。”
“對了！今天難得邀請到Kylin來發布會現場，所以第一個問題就由我們的觀眾代表Kylin提問吧！大家沒有意見吧？”
“沒有！”臺下的觀眾齊聲喊道。
張起靈這家夥平時根本沒時間玩游戲，我開始隱隱約約地擔心起來。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完全多餘，沒想到張大明星舉起話筒，很自然地問了一個游戲的角色設定問題。
“噢，這個啊，”黑眼鏡笑了笑：“當年在學校，咱倆是不是聊過這個問題？”
張起靈“嗯”了一聲，一旁的女主持人驚道：“當年？在學校？”她的思路明顯被帶偏了：“請問你們兩人是什麽關系啊——噢這是可以說的嗎？”
眾人的八卦之魂都燃了起來，臺下的粉絲們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
黑眼鏡擡了擡鏡框：“這有什麽不能說的？大學室友啊。”
“啊？”臺上臺下一齊驚呼。女主持人忙追問道：“那什麽，Kylin也是游戲相關專業的嗎？”
“噢，不是。”黑眼鏡用小拇指點了點話筒：“我倆不是一個專業的，碰巧被分到一個宿舍。”
他頓了頓：“啞巴數學系的，不過他編程也挺強。《盜筆》的原型是我當時做的畢設項目，裏面有一大部分代碼都是他幫忙寫的。噢，他本來還有直博機會，因為喜歡唱歌就……”
張起靈給了他一個眼神。
黑眼鏡立刻打住了：“哈哈，說順嘴了，叫‘啞巴’沒別的意思，就是個小外號，誰叫這人兩三天不說一句話。”
外號這一點我確實非常理解。
臺下的觀眾像開水一樣沸騰了起來，我有預感，今晚“張起靈天才數學少年放棄直博轉行娛樂圈”這個詞條就會上微博熱搜。
“話說回來，關於角色設定嘛……”
話題終於回到了正軌。因為剛才黑眼鏡的打岔，現場氣氛活躍了不少。幾名一看就是游戲愛好者的觀眾依次提問，他也一一作答，倒有些程序員認真嚴謹的風範了。
總之，在游戲愛好者和粉絲朋友們熱烈的掌聲中，發布會活動算是圓滿落幕。能把游戲玩家和追星族這兩類不同受眾協調起來，還協調得沒有什麽太大問題，起到正面的宣傳效果——也只有在aw這種地方才能做到了。
此時已經快下午五點，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準備鳴金收兵，打道回府，誰知我們臺的一位老大哥在遠處朝我揮了揮手：“吳邪，我記得你就住這附近？”
“是啊。”
“哎，馬上要下暴雨了。”大哥拿著個空箱子走來：“我們帶設備回臺裏就行，車上也沒多的空位，要不你直接回家吧，省的折返了。”
“這……”
“別這兒那兒的了，趕緊走趕緊走。”大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手中的機器接了過去，裝進設備箱裏：“回頭見啊。”
“行，謝謝了。”我也不再推辭，跟臺裏的工作人員都道別後，溜到後臺從桌上扯了幾張張大明星的親筆簽名海報，準備給粉絲小姑娘送過去。
剛走沒幾步，張大明星本人從身後叫住了我。
“吳邪。”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啊。”我回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張起靈已經換回了原來那身衣服，帽子、口罩和墨鏡全副武裝。
但是——“你確定不會被認出來嗎？”我將幕布掀開了一個小口，透過縫隙往外面瞧。張起靈也湊上來：“人走的差不多了。”
我還是不太放心：“我怕還有粉絲在門口等你。”
張起靈搖搖頭，嘴角抿了抿，是一個有些狡黠，又有點孩子氣的笑容：“她們從來沒有等到過我，自然也就放棄了。”
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拍拍他的肩，準備出去，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回身把張起靈鼻梁上的墨鏡取了下來，換成了自己隨身帶著的黑框眼鏡。
然後我打量著張起靈的新造型，滿意了不少：“墨鏡還是刻意了，這下肯定認不出來。”
張起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習慣著這件陌生的外來物。纖長的睫毛順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像蝴蝶正在翻飛翅膀，煞是好看。
好在和張大明星相處久了，我已多少習慣了他的顏值給人的沖擊力，但還是扭過頭道：“快走吧。”
“我度數低，不會有什麽影響的。”
“嗯。”張起靈跟在我身後，看不到表情。他似乎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此刻我實在沒法兒用“咱倆誰跟誰呀”那種好哥們兒的語氣搪塞過去，只好不作回答。
會場的觀眾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部分工作人員還在忙碌著。我和張起靈回到約定好的地點，小姑娘正靠著柱子玩手機，看樣子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我忙走過去：“不好意思，有點事耽誤了。”
“噢，沒事沒事！”小姑娘“嗖”地一下把手機塞回褲兜裏，看到張起靈也來了，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沒想到他會來。
她從我手中接過海報，眼珠子卻一轉不轉地釘在我身旁的張大明星臉上。
連張起靈這種身經百戰的選手在這種火熱的凝視下都有點受不住了。
他剛想開口說什麽，姑娘就叫道：“Kylin，你這樣子太好看了！像那個什麽……像男大！”
張起靈露出了堪稱疑惑的表情，似乎難以理解這個網絡流行用語的真實含義。
我憋住笑，補充道：“男大就是男大學生的意思，用來形容……”
“青春無敵的男大學生呀！感覺Kylin還在讀大學一樣！”小姑娘高興壞了，臉都漲紅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陰沈得可怕，幾粒雨絲已經飄在了窗臺上，也可能是怕耽誤張起靈接下來的行程，還沒聊幾分鐘，善解人意的小粉絲就表示要回家了。
再一次道謝後，眼見她緊握著海報，一步三回頭地向我們招手，然後消失在了轉角處，我說：“小哥，我們也走吧。”
張起靈點點頭，正要返回後臺，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他只能停下來接聽。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張起靈皺了皺眉，應了聲，隨即掛了電話。
“怎麽了？”
“暫時不能回去。”
“哈？”
“小王（張大明星的助理之一）說後臺唯一的出口被粉絲圍住了。”
從張起靈的表情，我發覺這個問題似乎有些棘手。
“她說保安工作有疏忽，把一些私生飯放了進來。”張起靈將手機遞給我，我一看到他的微信群消息，也不住皺起了眉。
如果只是幾條漏網之魚還好處理，問題是不知哪個私生把張起靈所在後臺的進入方式掛在了網上，有不少還沒離開的粉絲看到消息後就一窩蜂湧進了舞臺內場。再加上現在已是閉館時間，安保強度遠不如之前，情況便逐漸失控。
人群的嘈雜聲隔著墻體都能傳來，呼喊“Kylin”的聲音此起彼伏，令人頭疼。
我也不急著走，反正晚上也沒什麽事情，幹脆陪著他在這兒等一會兒。兩個人在一起好歹能聊聊天，省得無聊。
往四周瞧了瞧，整條過道空曠極了，我想找張折疊椅都沒有，根本沒地方休息。
難道就這麽幹等著？
會場外的雨勢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極大。瓢潑大雨順著狂風打在透明的巨大落地窗上，發出一陣陣聲響。
放眼望去，正門的出口處似乎擠滿了想要離場的觀眾。我觀察了好一會兒，發現那個出口還是黑壓壓的一片，感覺不太對勁。
張起靈的視力明顯比我好，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說：“糟了。”
我瞬間緊張了起來。
“好像是淹水了。”
張起靈這種惜字如金的性格，也不會再多解釋什麽。我心裏一盤算，便明白了所以然。國家會展中心本就處於低窪地段，平時倒還好，一旦下起暴雨水流匯聚到此，必定會淹，只是不知道現在水淹的程度如何了。
這下真是進退兩難。
我們又在原地耐心等了一會兒，小王那邊沒有再來電，應該是還未安撫好粉絲的情緒。
就這樣杵著也不是個事，要是被人撞見了恐怕情況會更糟。
我抱臂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那個……”
“要不要跟我回家？”
張起靈聽聞，側過臉看著我。我繼續鼓起勇氣說：“我家離這兒挺近的，走路不到二十分鐘。”
我也沒指望張起靈會答應，畢竟我們也不是多麽親密的能夠去對方家裏過夜的關系。不過情況緊急，姑且只有這個處理辦法了。
沒想到的是，我話音剛落，張起靈幾乎沒有思考，便回答道：“好。”
“啊？”我還沒反應過來，張起靈就一把抓起我的手腕：“走。”
“......但是咱們從哪個口出去？”
“3區可以到側門，不用經過內場。”張起靈步伐飛快，我只好緊跟著他。
這一小段路硬是走出了懸疑大片的感覺，什麽要時刻謹防身後來人啦，每一個岔路和轉彎都要屏住呼吸放緩腳步啦。如果張起靈真是盜墓游戲裏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男配，那我一定是他身後的那個什麽都做不好並且總被人保護的廢材男主——只有盯梢的時候有點作用。在這種時刻緊繃的精神狀態下，我甚至覺得比抗一天的攝像機還要累。
張起靈的帽沿邊露出了一小節碎發，汗水順著他的脖頸留下，浸濕了一小塊衣領。我想擡手給他擦一擦，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太“正常”，就這麽一直糾結到了出口，也沒敢行動。
張起靈上前一步，把證件出示給門口唯一一個還在堅守崗位的保安。保安仔細看了看，又擡頭辨認了一番張起靈遮得嚴嚴實實的臉，這才允許我們通行。
但是還沒走出大門，我就立刻為自己魯莽的提議感到後悔。
雨勢顯然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本以為淹到腳踝就差不多了，現在已經直接漫到成年人的膝蓋處。路上的行人都寸步難行，更何況車了，沒一輛車能開上路。
保安不知從哪兒摸出唯一一把雨傘塞到張起靈手裏，讓我們能走趕緊走，怕粉絲待會兒找到這兒來。
我看著馬路對面頂著傘，在風雨中艱難前行的路人甲乙丙丁，一時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我在思考帶張起靈回家這個決定是否是最優解，似乎留在場館等粉絲散去再和大部隊匯合對他來說會更好；另一方面，這一走之後，我絕對要對張大明星的人身安全負全部責任，要是路上遇見什麽井蓋被人偷了，人掉下去這種倒黴事，我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張起靈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倒是比我果斷得多。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說：“沒事，走吧。”
於是，我一手捂臉，另一手被張起靈拉著，兩人就這麽吭哧吭哧地艱難行走在狂風暴雨之中。而且鑒於只有一把傘，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淋雨面積，我們還必須貼得特別緊，雖然這把印滿aw官方logo的透明小傘在此種環境下也沒多大作用就是了。
兩個大男人擠在一把小傘裏還手牽著手的情形大抵還是怪異了些。我本來想提議換成挽著的姿勢，但一想，這個動作似乎更加奇怪和別扭，幹脆就由他牽著了。
但是，但是......我還是恨不得把張起靈腦袋上的全部武裝都轉移到我身上——他倒是遮得嚴實，路人們精彩至極的眼神可全都投在我臉上啊。
實在是避無可避，我只能把視線放在已經淹至大腿的渾濁泥水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幾片枯黃樹葉中，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這短短十幾分鐘路程似乎有十個世紀那麽長，我終於踩到了公寓一樓的瓷磚上，終於能長舒一口氣。
張起靈的神情也明顯放松了下來。
在等電梯的間隙，他摘下眼鏡和口罩，順手抹了把臉。
“哈哈哈哈哈。”我一看他的臉，就笑了出來：“對不住，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眼前一片朦朧，像是笑出了淚花。張起靈側著身，明顯還沒發現我在笑什麽，於是我便拉著他，一指電梯門前的鏡子。
“你自己看......哈哈哈哈哈哈。”
張起靈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於是他的形象變得更“恐怖”了，小朋友看了都會連夜做噩夢。我看著他臉頰上那眼影和眼線遇水混雜後留下的一道道黑線，配合著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又繃不住地再次笑出了聲。
張起靈看著我，笑容裏有無奈，還有些別的什麽的情緒，不過我都無暇顧及，只覺得眼前的這個落湯雞似的大明星有種說不上來的可愛，這就是所謂的“反差感”嗎。
隨著“叮”一聲，電梯終於到了。在我的“哈哈”聲中，張起靈一把把我扯進電梯——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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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後臺繞回攝像機前，其他工作人員已經都差不多就位了。
觀眾黑壓壓一片，圍滿了整個舞臺。我雖背對著人群，但都能感受到那熱鬧的氣氛。
游戲廠商的女主持人上臺，她先是介紹了一下本次活動的流程，開場就是張起靈的主題曲演唱，然後才是游戲制作人發言以及玩家體驗環節。
臺下的觀眾更加騷動了，歡呼聲似乎能把會場沖破。然而，你永遠也料想不到粉絲朋友們的熱情程度，隨著張起靈走上舞臺，人群的歡呼聲才達到了頂峰，震得我耳朵都開始發疼。
我開始擔心起臺裏的收音設備，能不能把他的聲音清晰錄進去。好在一旁負責錄音工作的同事還是一臉輕松的表情，像是見過無數大場面了，不是我這種娛樂圈“菜鳥”能想象的。
我把心思收回到舞臺上，短短時間內，張起靈居然就換了一套衣服。但與其說是演出服，其實跟他平時的休閑裝沒什麽兩樣，尤其是那深藍色連帽衫，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眩目的燈光下，我的餘光瞟向了張大明星身後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正播放著游戲CG，主角和他的幾個夥伴的身影交替出現在畫面裏，我這才反應過來——
張起靈的那套裝扮不就是游戲其中一個角色的服裝嘛，敢情是在玩cosplay呢？主辦方還挺有一套的。他全身的造型好像都按照游戲裏來做了，連頭發都被細致打理過。因為戴著帽子的原因，劉海溫順地貼在額頭上，堪堪遮住了他的眼睛。
即便是有些廢土風的打扮，張起靈還是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全場萬眾矚目的焦點在舞臺中央站定。周圍的燈光依次熄滅，最後只剩一束光打在他的身上。張起靈拿起話筒，粉絲們的歡呼也驟然減弱。
他的歌聲與伴奏一齊響起——
「就讓永恒時間刻下你的模樣」
眾人都屏息聆聽著，一時居然沒有任何雜音。
張起靈的聲音很有故事感，聽眾的情緒都被調動了起來，跟著他的歌聲起伏。此刻他的形象與游戲中的角色完全重合，我們好像也隨他一起，進入了那個危險重重的地下世界......
我負責的機位在側面，於是只能盯著鏡頭裏張起裏的側臉。因為太過投入，直到尾音結束，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我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
按照流程，下面是游戲制作者和觀眾的問答環節，應該沒張起靈什麽事了。
我正要換設備呢，一旁的老哥突然把我按住了，示意我往臺上看——
張起靈居然還沒下場。在觀眾朋友們興奮的嗡嗡聲中，女主持人緩緩走上臺，身後還跟著個身著皮衣皮褲，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他一步跨兩步地插進主持人和張大明星中間站定，又哥倆好地拍了拍張起靈的肩，絲毫不在意底下粉絲要把他活活生吞的目光。
男人拿起話筒：“現場的觀眾朋友們，大家好啊！”看那樣子社牛得要命，跟我印象裏穿格子衫的死宅程序員形象相去甚遠。
“很高興你們能來到《盜墓筆記》游戲發布會的現場，我是項目總負責人。”說完，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墨鏡，咧嘴一笑：“你們可以叫我黑眼鏡！”
“哈哈。”女主持人的臉上浮現了一個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歡迎黑眼鏡！”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女主持人趕緊cue流程：“接下來就到了我們萬眾期待的問答環節了噢！歡迎現場的觀眾朋友們踴躍提問游戲相關的問題，由我們的項目負責人黑眼鏡給大家解答。”
“對了！今天難得邀請到Kylin來發布會現場，所以第一個問題就由我們的觀眾代表Kylin提問吧！大家沒有意見吧？”
“沒有！”臺下的觀眾齊聲喊道。
張起靈這家夥平時根本沒時間玩游戲，我開始隱隱約約地擔心起來。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完全多餘，沒想到張大明星舉起話筒，很自然地問了一個游戲的角色設定問題。
“噢，這個啊，”黑眼鏡笑了笑：“當年在學校，咱倆是不是聊過這個問題？”
張起靈“嗯”了一聲，一旁的女主持人驚道：“當年？在學校？”她的思路明顯被帶偏了：“請問你們兩人是什麽關系啊——噢這是可以說的嗎？”
眾人的八卦之魂都燃了起來，臺下的粉絲們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
黑眼鏡擡了擡鏡框：“這有什麽不能說的？大學室友啊。”
“啊？”臺上臺下一齊驚呼。女主持人忙追問道：“那什麽，Kylin也是游戲相關專業的嗎？”
“噢，不是。”黑眼鏡用小拇指點了點話筒：“我倆不是一個專業的，碰巧被分到一個宿舍。”
他頓了頓：“啞巴數學系的，不過他編程也挺強。《盜筆》的原型是我當時做的畢設項目，裏面有一大部分代碼都是他幫忙寫的。噢，他本來還有直博機會，因為喜歡唱歌就……”
張起靈給了他一個眼神。
黑眼鏡立刻打住了：“哈哈，說順嘴了，叫‘啞巴’沒別的意思，就是個小外號，誰叫這人兩三天不說一句話。”
外號這一點我確實非常理解。
臺下的觀眾像開水一樣沸騰了起來，我有預感，今晚“張起靈天才數學少年放棄直博轉行娛樂圈”這個詞條就會上微博熱搜。
“話說回來，關於角色設定嘛……”
話題終於回到了正軌。因為剛才黑眼鏡的打岔，現場氣氛活躍了不少。幾名一看就是游戲愛好者的觀眾依次提問，他也一一作答，倒有些程序員認真嚴謹的風範了。
總之，在游戲愛好者和粉絲朋友們熱烈的掌聲中，發布會活動算是圓滿落幕。能把游戲玩家和追星族這兩類不同受眾協調起來，還協調得沒有什麽太大問題，起到正面的宣傳效果——也只有在aw這種地方才能做到了。
此時已經快下午五點，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準備鳴金收兵，打道回府，誰知我們臺的一位老大哥在遠處朝我揮了揮手：“吳邪，我記得你就住這附近？”
“是啊。”
“哎，馬上要下暴雨了。”大哥拿著個空箱子走來：“我們帶設備回臺裏就行，車上也沒多的空位，要不你直接回家吧，省的折返了。”
“這……”
“別這兒那兒的了，趕緊走趕緊走。”大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手中的機器接了過去，裝進設備箱裏：“回頭見啊。”
“行，謝謝了。”我也不再推辭，跟臺裏的工作人員都道別後，溜到後臺從桌上扯了幾張張大明星的親筆簽名海報，準備給粉絲小姑娘送過去。
剛走沒幾步，張大明星本人從身後叫住了我。
“吳邪。”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啊。”我回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張起靈已經換回了原來那身衣服，帽子、口罩和墨鏡全副武裝。
但是——“你確定不會被認出來嗎？”我將幕布掀開了一個小口，透過縫隙往外面瞧。張起靈也湊上來：“人走的差不多了。”
我還是不太放心：“我怕還有粉絲在門口等你。”
張起靈搖搖頭，嘴角抿了抿，是一個有些狡黠，又有點孩子氣的笑容：“她們從來沒有等到過我，自然也就放棄了。”
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拍拍他的肩，準備出去，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回身把張起靈鼻梁上的墨鏡取了下來，換成了自己隨身帶著的黑框眼鏡。
然後我打量著張起靈的新造型，滿意了不少：“墨鏡還是刻意了，這下肯定認不出來。”
張起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習慣著這件陌生的外來物。纖長的睫毛順著他的動作一顫一顫，像蝴蝶正在翻飛翅膀，煞是好看。
好在和張大明星相處久了，我已多少習慣了他的顏值給人的沖擊力，但還是扭過頭道：“快走吧。”
“我度數低，不會有什麽影響的。”
“嗯。”張起靈跟在我身後，看不到表情。他似乎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此刻我實在沒法兒用“咱倆誰跟誰呀”那種好哥們兒的語氣搪塞過去，只好不作回答。
會場的觀眾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部分工作人員還在忙碌著。我和張起靈回到約定好的地點，小姑娘正靠著柱子玩手機，看樣子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我忙走過去：“不好意思，有點事耽誤了。”
“噢，沒事沒事！”小姑娘“嗖”地一下把手機塞回褲兜裏，看到張起靈也來了，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沒想到他會來。
她從我手中接過海報，眼珠子卻一轉不轉地釘在我身旁的張大明星臉上。
連張起靈這種身經百戰的選手在這種火熱的凝視下都有點受不住了。
他剛想開口說什麽，姑娘就叫道：“Kylin，你這樣子太好看了！像那個什麽……像男大！”
張起靈露出了堪稱疑惑的表情，似乎難以理解這個網絡流行用語的真實含義。
我憋住笑，補充道：“男大就是男大學生的意思，用來形容……”
“青春無敵的男大學生呀！感覺Kylin還在讀大學一樣！”小姑娘高興壞了，臉都漲紅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陰沈得可怕，幾粒雨絲已經飄在了窗臺上，也可能是怕耽誤張起靈接下來的行程，還沒聊幾分鐘，善解人意的小粉絲就表示要回家了。
再一次道謝後，眼見她緊握著海報，一步三回頭地向我們招手，然後消失在了轉角處，我說：“小哥，我們也走吧。”
張起靈點點頭，正要返回後臺，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他只能停下來接聽。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張起靈皺了皺眉，應了聲，隨即掛了電話。
“怎麽了？”
“暫時不能回去。”
“哈？”
“小王（張大明星的助理之一）說後臺唯一的出口被粉絲圍住了。”
從張起靈的表情，我發覺這個問題似乎有些棘手。
“她說保安工作有疏忽，把一些私生飯放了進來。”張起靈將手機遞給我，我一看到他的微信群消息，也不住皺起了眉。
如果只是幾條漏網之魚還好處理，問題是不知哪個私生把張起靈所在後臺的進入方式掛在了網上，有不少還沒離開的粉絲看到消息後就一窩蜂湧進了舞臺內場。再加上現在已是閉館時間，安保強度遠不如之前，情況便逐漸失控。
人群的嘈雜聲隔著墻體都能傳來，呼喊“Kylin”的聲音此起彼伏，令人頭疼。
我也不急著走，反正晚上也沒什麽事情，幹脆陪著他在這兒等一會兒。兩個人在一起好歹能聊聊天，省得無聊。
往四周瞧了瞧，整條過道空曠極了，我想找張折疊椅都沒有，根本沒地方休息。
難道就這麽幹等著？
會場外的雨勢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極大。瓢潑大雨順著狂風打在透明的巨大落地窗上，發出一陣陣聲響。
放眼望去，正門的出口處似乎擠滿了想要離場的觀眾。我觀察了好一會兒，發現那個出口還是黑壓壓的一片，感覺不太對勁。
張起靈的視力明顯比我好，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說：“糟了。”
我瞬間緊張了起來。
“好像是淹水了。”
張起靈這種惜字如金的性格，也不會再多解釋什麽。我心裏一盤算，便明白了所以然。國家會展中心本就處於低窪地段，平時倒還好，一旦下起暴雨水流匯聚到此，必定會淹，只是不知道現在水淹的程度如何了。
這下真是進退兩難。
我們又在原地耐心等了一會兒，小王那邊沒有再來電，應該是還未安撫好粉絲的情緒。
就這樣杵著也不是個事，要是被人撞見了恐怕情況會更糟。
我抱臂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那個……”
“要不要跟我回家？”
張起靈聽聞，側過臉看著我。我繼續鼓起勇氣說：“我家離這兒挺近的，走路不到二十分鐘。”
我也沒指望張起靈會答應，畢竟我們也不是多麽親密的能夠去對方家裏過夜的關系。不過情況緊急，姑且只有這個處理辦法了。
沒想到的是，我話音剛落，張起靈幾乎沒有思考，便回答道：“好。”
“啊？”我還沒反應過來，張起靈就一把抓起我的手腕：“走。”
“......但是咱們從哪個口出去？”
“3區可以到側門，不用經過內場。”張起靈步伐飛快，我只好緊跟著他。
這一小段路硬是走出了懸疑大片的感覺，什麽要時刻謹防身後來人啦，每一個岔路和轉彎都要屏住呼吸放緩腳步啦。如果張起靈真是盜墓游戲裏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男配，那我一定是他身後的那個什麽都做不好並且總被人保護的廢材男主——只有盯梢的時候有點作用。在這種時刻緊繃的精神狀態下，我甚至覺得比抗一天的攝像機還要累。
張起靈的帽沿邊露出了一小節碎發，汗水順著他的脖頸留下，浸濕了一小塊衣領。我想擡手給他擦一擦，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太“正常”，就這麽一直糾結到了出口，也沒敢行動。
張起靈上前一步，把證件出示給門口唯一一個還在堅守崗位的保安。保安仔細看了看，又擡頭辨認了一番張起靈遮得嚴嚴實實的臉，這才允許我們通行。
但是還沒走出大門，我就立刻為自己魯莽的提議感到後悔。
雨勢顯然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本以為淹到腳踝就差不多了，現在已經直接漫到成年人的膝蓋處。路上的行人都寸步難行，更何況車了，沒一輛車能開上路。
保安不知從哪兒摸出唯一一把雨傘塞到張起靈手裏，讓我們能走趕緊走，怕粉絲待會兒找到這兒來。
我看著馬路對面頂著傘，在風雨中艱難前行的路人甲乙丙丁，一時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我在思考帶張起靈回家這個決定是否是最優解，似乎留在場館等粉絲散去再和大部隊匯合對他來說會更好；另一方面，這一走之後，我絕對要對張大明星的人身安全負全部責任，要是路上遇見什麽井蓋被人偷了，人掉下去這種倒黴事，我恐怕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張起靈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倒是比我果斷得多。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猶豫，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說：“沒事，走吧。”
於是，我一手捂臉，另一手被張起靈拉著，兩人就這麽吭哧吭哧地艱難行走在狂風暴雨之中。而且鑒於只有一把傘，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淋雨面積，我們還必須貼得特別緊，雖然這把印滿aw官方logo的透明小傘在此種環境下也沒多大作用就是了。
兩個大男人擠在一把小傘裏還手牽著手的情形大抵還是怪異了些。我本來想提議換成挽著的姿勢，但一想，這個動作似乎更加奇怪和別扭，幹脆就由他牽著了。
但是，但是......我還是恨不得把張起靈腦袋上的全部武裝都轉移到我身上——他倒是遮得嚴實，路人們精彩至極的眼神可全都投在我臉上啊。
實在是避無可避，我只能把視線放在已經淹至大腿的渾濁泥水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幾片枯黃樹葉中，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這短短十幾分鐘路程似乎有十個世紀那麽長，我終於踩到了公寓一樓的瓷磚上，終於能長舒一口氣。
張起靈的神情也明顯放松了下來。
在等電梯的間隙，他摘下眼鏡和口罩，順手抹了把臉。
“哈哈哈哈哈。”我一看他的臉，就笑了出來：“對不住，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眼前一片朦朧，像是笑出了淚花。張起靈側著身，明顯還沒發現我在笑什麽，於是我便拉著他，一指電梯門前的鏡子。
“你自己看......哈哈哈哈哈哈。”
張起靈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於是他的形象變得更“恐怖”了，小朋友看了都會連夜做噩夢。我看著他臉頰上那眼影和眼線遇水混雜後留下的一道道黑線，配合著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又繃不住地再次笑出了聲。
張起靈看著我，笑容裏有無奈，還有些別的什麽的情緒，不過我都無暇顧及，只覺得眼前的這個落湯雞似的大明星有種說不上來的可愛，這就是所謂的“反差感”嗎。
隨著“叮”一聲，電梯終於到了。在我的“哈哈”聲中，張起靈一把把我扯進電梯——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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