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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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各位工作人員的協力助攻中,掰手腕比賽的結果想想也知道,自然是嘉賓們獲勝了。

制片人覺得可以了,導演也終於拍板,結束了一天的拍攝。我和錄攝組一行人回到沙灘後的停車場,把機器收回劇組車子的後備箱。

遠遠望向海灘,導演和制片人還沒走,眾人熱火朝天地圍在一起聊著什麽。我和胖子都累了,不想去湊熱鬧,便想直接回賓館。

可惜我們剛租好一輛小電驢,就撞上了後勤組某個工作人員。

“啥?制片人請吃飯?”

工作人員點點頭,指了指人群,讓我們去匯合。

我和胖子思索一二,覺得這種集體活動吧,還是得參加,不然顯得不合群。胖子還說這制片人是出了名的鐵公雞,從來沒請過整個劇組呢,總之機會難得。

秉著薅劇組羊毛薅到底的原則,我們把剛剛才租好的小電驢退還給小賣部老板,拖著勞累笨重的軀體,跟著前方的大部隊步行了大約十分鐘,終於到了吃飯的地兒。

這地方挺偏的,導演組也沒那麽多錢供全劇組到五星級酒店消費,於是就定在附近當地村民開的小餐館。因為近海的優勢,海鮮都特別新鮮,配上啤酒,吃得別提多舒服了。

夜晚的海沒什麽好看的,與其說不好看,倒不如說是看不到什麽,只有幾公裏外的燈塔閃著昏黃的光,其餘只剩一片漆黑,看久了有些瘆人。

海風仍然燥熱,店主搬來了幾個大電風扇來回吹著,聊勝於無吧。

我往那兩間包間瞥了幾眼,緊閉的木門隔開了外面的喧鬧和所有視線。劇組說得上話的幾人和明星們在其中一間,經紀人和明星助理們則在另一間。

我倒不敢對領導的座位安排有什麽意見,我在意的是每次服務人員端菜進去那幾秒裏,從裏頭傾斜而出的陣陣冷氣。

胖子還在埋頭苦吃著,從幾個大鉗子中往外挑蟹肉。我拍拍他的肩膀,說了聲先回去了。

回賓館躺著吹空調去了。

胖子揮揮手。下一秒我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像是短暫地暈眩了一下。好在我眼疾手快扶住了桌角,這才免去一頭砸在蝦蟹殘骸之中的命運。

一個桌的同事們都被嚇了一跳。胖子關心道:“沒事吧?”

我按了按額頭,朝胖子擺擺手:“可能喝多了,沒事。”

我酒量一向不太好,平時總會控制著喝,除了在家人面前,其他情況很少喝醉過。今天不知怎的,喝了幾罐啤酒就有點兒暈了,一時沒緩過勁來。

“我吃好了,我送吳邪回去吧。”有個不太熟的女同事貌似想站起來送我。我不好意思麻煩人家姑娘,只能說:“真沒事。我走回去,路上還能吹吹風。”

“好吧。”眾人看我能說能動,神志還算清醒的樣子,也都放心下來。胖子讓我回去後在群裏報平安。

我扒開餐館院門的柵欄,漫步在海灘邊的泥土路上,劇組喝酒劃拳的熱鬧逐漸消失在耳後。

賓館離這不遠,也就十幾二十分鐘的步程,可胖子怕我喝糊塗了,連手機導航都給我找好了。

把人當小孩兒呢。

我撇撇嘴,踢著路上的小石子玩,一邊踢一邊慢慢前行。

事實證明,我絕對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每個人喝醉了的表現都不徑相同,有的人會耍酒瘋,有的人說胡話,有的人外表看上去和平時沒有區別,但腦子裏已經是一團漿糊。

我悲哀地想著,此刻我就是最後一種類型的酒鬼。十分鐘前,明明手機屏幕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導航路線,我卻不知怎的拐到了另一條岔路上,還往樹林裏越走越深。

直到手機電量消耗完最後1%,然後徹底黑屏,我才反應過來。

周圍一抹黑,連個人影都看不到。我用我那遲鈍的大腦極力思考著,半晌終於決定——

原路返回。

不然能咋辦,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希望回去的路上碰見當地人,給我指方向了。

我剛準備回頭,突然看見前方小路的深處有兩個大車燈一閃而過。瞇起眼仔細辨別了一番,發現這兩車燈越來越大......

天無絕人之路!

“哎——”我大聲叫道,朝那輛車拼命招手,生怕裏頭的人看不見。

那是輛車身斑駁的舊皮卡,在夜色中顫顫巍巍地前進著,離我兩米外“哐當”一聲停下,濺起塵土。

從副駕駛下來一個年輕男人,身形比較消瘦。他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幾乎蓋住整張臉。

車燈太亮了,我更加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他的語氣明顯非常疑惑:“兄弟,黑燈瞎火的,咋一人在這晃悠?”

“啊?”我剛想向他問路,但突然察覺到了一絲違和。從他與我工作時極其相似的裝扮上看——如果他是當地人,沒理由大晚上遮這麽嚴實;這人也不是劇組的人,因為我完全沒印象。那麽有兩種可能,要麽是神經病,要麽是......

有一種人,任何時候都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的臉。

聯想到小縣城“民風淳樸”的可能性,以及這裏的荒涼和偏僻程度。我哈哈一笑,差點驚出一身冷汗。

但是還不能過早地下定論。我想了想,決定給一個模淩兩可的回覆:“出來走走,一會兒就回去咯。”

“哦哦。”那個男人點點頭,拉開車門重新坐進去。

看來是我想多了。

我剛松了口氣,主駕駛座的人突然開口了。這人戴著帽子,沒戴口罩,但因為玻璃的緣故也看不清臉。他的嗓音很滄桑,說的是當地方言,我實在聽不懂,只依稀辨別出幾個詞,什麽外地人、拍電影、明星之類的。

兩人在車裏吸著煙,又壓低聲音聊了幾句,我基本聽不清。但副駕駛座的男人好像恍然大悟,因為下一秒他立即拉開車門再次下車,朝我逼近。

“兄弟,你不是俺們這的人吧?”

我還是按耐著回覆:“我是的啊。”但越想越覺得可疑。這兩人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不對勁來。如果是在平時,我可能還有餘力想對策,此刻卻暈乎乎的,無從思考。

但遇到危險往往會激發人的本能,這種危機意識提醒我,他們絕對不是這裏的普通村民。

“還騙老子呢!”年輕男人冷哼一聲,踩滅了丟在泥地裏的煙頭:“你是這兒的人?說話咋沒口音?”

“你們來拍電影的嘛?”主駕駛座的男人又發話了,他仍然沒有下車的意向:“聽說來了好多人咯。”

年輕男人走近幾步,離我不到半米了:“帥哥,你是明星嗎?”

我的手心在往外冒汗。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他們有車,我要是往回跑,絕對跑不過他們。手機也沒電關機了,沒有可以跟外界聯系的方式。

如果真跟我推斷的一樣,他們極有可能還隨身攜帶著管制刀具......

我默默觀察他身上能藏東西的地方。這人穿的是寬松T恤,那麽唯一的可能只有褲兜,而且這人右手一直揣在兜裏沒拿出來過。

這種時候還是實話實說最好。我回道:“我是那個劇組的沒錯,但我真不是明星啊,我就一打雜的。”

年輕男人回頭,又跟車裏那人隔空對視了幾秒。

我決定主動出擊:“那個,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哪個允許你走了?”年輕男人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車裏的男人說:“小夥子哎,最近手頭有點緊,你看要不......”

“不用跟他廢話!”年輕男人轉向我吼道:“這裏離市區有二十幾公裏,你跑不了的!”

“行了行了,搶了趕緊走。”車裏那人明顯心虛了,開始催促。

我多少明白了,這倆人不是那種窮兇極惡的歹徒。他們平時大概只幹些小偷小摸的勾當,街邊小混混罷了。遇到我這種大半夜在荒郊野外落單的人,他們可能起了賊心,但沒有那個賊膽,總之,他們絕對不敢殺人。

年輕男人見我磨磨蹭蹭,果然從兜裏掏出一把折疊刀,指著我威脅道:“快點!沒聽見王哥的話?把你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

虛張聲勢罷了,但我不敢跟他們硬碰硬,緩緩舉起雙手說:“兩位大哥,我沒帶現金。2023年了,現在都用移動支付。”

“你以為老子不知道?”年輕男人惱羞成怒地吼道:“其他值錢的呢?手機、手表?”

“沒戴表,兜裏就一部蘋果手機。”我無奈道:“還是iphone 11呢,二手的賣不了多少錢。”

“什麽窮逼?”年輕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接著嘲諷道:“老子都他媽用的是最新款。”

“算了,別浪費時間。有一點兒是一點吧。”男人左手張開,示意我把手機遞給他,右手仍拿刀指著我:“然後你趕緊滾。別想著報警啊,條子抓不到我們的。”

這倆賊也太小看我國的警力了,我在心裏默默吐槽,還是順從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男人把玩了一番,發現一直黑屏。然後他又擡眼瞪著我,我解釋道:“沒電了。”

如果現在能透過口罩看到他的表情,那一定是名為“無語”的情緒,他的搶劫生涯中一定沒碰到這麽倒黴的人吧。

我以為這就完了,回頭就跑,也不想再過多牽扯。但沒跑幾米,車裏那男人突然又用我聽不懂的方言說:“等等!小李,那個......”

我趕緊加快速度。

“緬北?”年輕男人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你的意思是......把他賣給xx會?”

車裏的人又說了什麽,年輕男人好像突然發現商機,話語裏帶著些瘋狂:“我靠,我怎麽沒想到呢?這小子皮相不錯的啊,會有很多老板喜歡吧。”

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現在我只想罵人,但所有力氣都用在逃跑時的呼吸上了。兩只腿還像灌了鉛似的跑也跑不快,這速度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身後傳來車子點火的聲音,還有年輕男人的模糊喊話。

我已經跑出十幾米開外了,但只要車輛啟動,他們追上我就是分分鐘的事情。我吳邪英勇了快三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今天就要折在這破地方了嗎?

小路旁的樹林密不透風,看不到邊,但與其被賣到緬北,不如往裏面藏,或許還能躲過這倆人,有一線生機。我咬咬牙,當即立斷就往樹叢裏鉆。

我不敢看身後,只能一個勁地往有光的地方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開闊。

四周靜謐萬分,只有月光透過道路兩旁的樹葉縫隙打下來,朦朧地照亮了前方。

我應該跑到了另一條小土路,這下真不知道方位了。但那倆人好像也沒追上來?也有可能他們已經放棄了。

不幸中的萬幸,我嘆了口氣,拖著被樹枝劃得傷痕累累的身體,沿著小路繼續小跑,希望能回到那條通往賓館的的小路上。

距我離開差不多有兩三個小時,我估計此刻已經到了淩晨。胖子他們回賓館後發現我不在,大概率來找了,可能都報警了。

我不斷給自己做心裏暗示,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如果我完全放松下來,或許會立刻倒在地上也說不定,這樣若幹日過後他們找到的只會是一具幹屍......

那我爸媽咋辦,我胡亂瞎想著,就這麽支撐到了分岔口——走出去一看,真是那條回賓館的小路!

我幾乎熱淚盈眶,順著那條路往前走了十幾米,兩盞圓形的大車燈突然從前方路口的轉角出現......

我已經有車燈ptsd了,當下一個激靈,退了幾步準備返回樹林。但這輛車的速度明顯比那舊皮卡快不少,幾下就飆到了我眼前,然後穩穩停在路上。

這是一輛正常的、屬於普通人的,黑色四座商務車。

我以為是胖子來找我了,一個箭步沖到車前。

下一秒,駕駛座那邊的車門打開,有個人從裏面鉆了出來——

居然是張起靈。

我立馬定在原地,傻傻地“啊”了一聲。我肯定是醉糊塗了,不然怎麽連胖子和張起靈都能搞錯。

張起靈出來後,就搭著我的肩扶住了我,想把我往車裏帶。我終於感覺有個能支撐的東西,幹脆把整個身體掛在他身上,這樣能省點力。

他打開後座車門,彎下腰扶我進去。我這會兒還有意識,自己也順從地鉆到車裏。

但他還沒有離開,兩只手撐在我的肩上,這是一個保護的姿勢。

距離太近了,我甚至能看見他略微皺起的眉毛,嘴唇好像也緊緊抿著。

半晌,那雙唇張開。

“吳邪,”他問:“你去哪了?”

也許是身體默認我已經安全了,我的頭又開始暈了,比幾個小時前更甚。被壓抑著的酒勁一股腦地沖上來,怎麽也控制不住。

我閉上雙眼,眩暈的感覺怎麽也過不去,只能向他輕微點了點頭。

張起靈好像檢查了一下我裸露在外的傷口,然後他的情緒莫名又低沈下來,好像有些生氣。

是因為擔心我嗎?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

“怎麽弄的?”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此刻我實在沒力氣說太多——

“走。”

我的意思是快回去,和劇組的人匯合,到安全的地方再說。現在這條路上仍沒有路燈,更別提攝像頭了,我們沒有完全脫離危險。

張起靈應該懂了。下一秒他從後座離開,關上車門。

突然,遠處白光一閃。

有輛車正在逼近。

我瞇起眼睛細看,就是那輛皮卡!怎麽這麽陰魂不散啊。

我已經想罵娘了,使出全身力氣撲到車門旁,想趕緊下車提醒張起靈。但這破車門不知道是用什麽材質做的,怎麽拉也拉不開。可能是因為我現在軟得像灘爛泥,根本使不上勁,也或許是門被鎖住了。

我以為自己弄出了很大動靜,實際卻非常微弱。張起靈從車前繞過去,絲毫沒有察覺。

我就這麽看著那兩個搶劫犯下車,往張起靈的方向走去。

他們叫住了張起靈,停在半米開外,雙方不知道說了什麽。而張起靈就站在車頭處,隔著擋風玻璃背對著我。

“你他媽快點上車啊!”我快急瘋了,但沒有任何辦法,整輛車的車窗都是單面的防盜玻璃,從外面看完全是漆黑一片。

我只能哭喊著,用我能使用的最大分貝叫他的名字,但他沒有回頭,沒有。

我第一次感受到絕望的情緒,即便是剛剛經歷過一場被迫的逃跑,都沒有此刻這種極端的恐懼感。

我害怕那兩個男人會對張起靈出手,害怕醒來後看見張起靈倒在血泊之中......

我只能發了瘋似地敲打著車窗,感覺整個車廂都在微微震動。

張起靈終於察覺到了什麽。下一秒他側過頭,好像想要回頭看我。

我激動地抹了把眼淚,繼續喊著讓他上車。

但是我不應該喊他的。如果我不喊他,張起靈說不定就不會回頭。

在他回頭的瞬間,那個年輕男人從兜裏掏出了那把折疊刀——

血液沖上了我的頭頂,我整個身體撞在車門上,想要把門撞開。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成功,我的後腦好像彈在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上。

我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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