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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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出地鐵站,雨就稀稀落落地下了起來。

我小跑幾步,濺起陣陣水花,帆布鞋也濕了大半。

我忍不住又開始吐槽魔都陰晴不定的天氣。出發時還是風和日麗,現在就開始落雨了,看樣子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美術館離這裏不算遠,大概要走5分鐘左右。我沒帶傘,只能擡起手擋雨,不覺加快了步伐。

再過個路口就到了,但也許是我今天運氣特別差,人行道對面的綠燈快速跳動了幾下,忽而轉成了紅燈。我剛踏出去,又不得不收回腳步。

突然想起這條街上有家便利店,我決定用等綠燈的時間去買瓶水。

政府今年開始搞南京路附近的拆遷工程了。這兒的老街屬於黃金地段,是重點改造區域,所以好多蒼蠅館子都沒了影,對市民來說自然是壞事——畢竟點個外賣都是三十起步,小館子裏的蓋澆飯只要二十幾塊,對於魔都的物價來說,這已經是可遇不可求了,還能奢求什麽呢?但這兒的原住民可不是這樣想。不管是店鋪還是老破小,只要拆了都能拿拆遷款或分到新房,所以他們都巴不得早拆快拆。

魔都不愧是魔都,魔幻從市井生活開始。

我突然開始想念家裏的飯菜了。來魔都上學後,回家的日子被限制在了每年的寒暑假,每次回去我媽都說我瘦了,總是變著法兒做吃的......

吳邪,打住,再想下去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我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點,順便把雨水擦去。下一秒,我剛想踏進這條街上唯一的“釘子戶”便利店......

等等!那家便利店哪去了?

我望著眼前土灰色的磚墻,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我明明記得上個月的時候它還在的。當時我和朋友來這附近街拍,中午餓了,兩個窮學生還買了三明治加拿鐵的十塊錢優惠套餐呢。

今天是周末,上午十點也沒什麽路人。一般到了下午,步行街那的行人才會多起來,連帶著這邊的老街才有人氣。這會兒,我只能在那面空空如也的磚墻前幹等,過了幾分鐘,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個出門遛彎買早點的老大爺。

“老伯伯,上周是不是又拆啦?”我上前一步,指著那面墻問道:“便利店怎麽沒啦?”

“便利店?儂講啥?”大爺托了托快要滑到鼻梁的老花鏡:“這條街從來都沒有便利店的啦。”

“什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可能記錯的——

“可是我一個月前來過,還買了東西的啊。”

大爺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你這小年輕是不是有啥毛病?沒有就是沒有,騙你做甚?我在這住了六十幾年,我不知道?”

“真不是這些天拆遷給拆沒了?”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問道。

大爺已經不太想理我了:“幾個月前,政府搞那個什麽美化市容工程,好幾輛鏟車開過來開過去,轟隆隆地響,早都拆完咯。”

“現在每天都要多走幾公裏買早點,當鍛煉身體咯!”大爺顛顛手裏提著的幾袋包子:“雨下大了,我不跟你說了,走了啊。老伴在家裏等著呢。”

我道謝後,目送老大爺離開,然後魂不守舍地回到了那個路口。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我昨天熬夜做課程作業做迷糊了,這條街本就沒有便利店,走的人多了,也不可能有便利店。我應該是把附近哪條街和它記混了,畢竟這裏的街道都長得差不多。

我松了口氣,剛跟大爺聊了會兒天,現在應該等到綠燈了吧。誰知道一擡眼,看到了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景象——

那座屹立在人行道對面的紅綠燈,此刻閃爍著的步行小人不是紅色,也不是綠色......

是黃色!

我用力揉了揉眼,確實是黃燈。這大白天的難道見鬼了嗎?從消失的便利店到詭異的黃燈,一切的一切都宣告著這裏的不對勁。

我想到了一個最大的可能性,只要用最簡單的土方法就可以驗證。

於是下一秒,我立馬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只見皮膚上快速泛紅,而我本人卻......

我眨眨眼,真的沒有任何痛感。

但這還不足以當作證據。我想到了諾蘭的那部電影《盜夢空間》,入夢者往往不記得夢境的開始。

那麽我今天幾點起的床?怎麽從學校過來的?

無論我怎麽回想,都只能想起從地鐵站出來的那一幕。明明記著出發時風和日麗,具體是怎麽個風和日麗法,卻完全沒印象。之前所有的經歷好像都變成了文字,沒有具體的圖像,像一層漆黑的迷霧。

此刻,我終於能確定自己身處夢中的事實,但周遭的環境無比真實,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我很少做這種“清醒夢”,隨即便想和往常一樣,強行用意念喚醒自己,但嘗試了幾遍都無果。

馬路對面的黃燈還在閃,絲毫沒有轉綠的跡象。我心一橫,踱步而出,直接闖了黃燈。反正這是在夢裏,沒人能奈我何。

周圍還是沒什麽行人,看來我的潛意識都挺乖的,沒怎麽冒出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終於到了美術館門口。我推開那扇明顯跟現實不同的鐵門,穿過門廳,到前臺買票。

這家民營美術館做的展覽都比較小眾,所以平時的客流量不大。一個在這實習過的同學告訴我,這裏前臺的工作人員大部分是大學生兼職。

今天的前臺好像是一個年輕的小哥,看起來像同齡人,估計也是大學生兼職吧。他坐在椅子上,臺式電腦遮住了他的半張臉,而我站著,只能看見他頭頂的發旋。

“您好,我想買張學生票。”我把學生證遞過去。

小哥擡手接過學生證,翻看了一下。然後他垂下頭,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待機器出票後,他把那張紙質票和學生證一起遞還給我。

我靠近一步,伸手去接,這才和他的目光對上。

“張起靈!”我被嚇得不清,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兒?”

不對,我為什麽會問這個,好奇怪。

“張起靈”好像輕微地皺了皺眉,我以為他會解釋,誰知道他說——

“你認識我?”

“啊?”我瞬間石化了。在我的認知裏,張起靈不應該在這裏,那他會在哪兒?

我楞了楞神,腦海中,劇組、海灘、密林和皮卡像走馬燈一樣一閃而過,最後定格在車燈前的那個背影。

我像是突然驚醒了,但我知道自己仍身處夢中。

時間的洪流奔湧向前,原來我已經不是那個剛結束期末考試周的大學生吳邪了,張起靈也不再是幾年前在美術館讓我驚鴻一瞥的青年。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經歷許許多多難忘的事情,但它們往往會變成回憶,被鎖在記憶的盒子裏。而只有在夢境,我們才有可能把這些塵封的、早已忘卻的盒子打開......

我來回打量著四周,從明亮的天頂到大理石鋪成的瓷磚,那個時候的美術館確實是這樣的。它是歷史遺留下來的文化建築,這座宏偉的紀念碑還沒有後來修繕的痕跡。

正是此時此地,我在這裏遇見了張起靈,盡管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張起靈”的表情還是有些疑惑,但我知道他不是現實中的那個人,他只是我潛意識的投射。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現實中的我們還生死未蔔,夢境中的美術館卻安靜得仿佛樂園,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水,透過彩色玻璃窗淋濕了我的心。

我看著眼前這個幾年前的“張起靈”,心裏也柔軟了許多。

那個時候我做了什麽呢?噢,我拿到票後就乘電梯上樓,明明是為了新展而來,結果卻魂不守舍地逛完了展廳。

待返回一樓,門外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當時也和夢裏一樣,除了我之外,理所當然沒有一個觀眾。

我在門廳原地踱步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鼓起勇氣返回前臺。或許我們可以聊會兒天,聊會兒學業,聊會兒生活,然後成為朋友。

於是我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扇虛掩著的黑色木門,但是最終卻沒有走進去。

我聽見吉他的撥弦聲在靜謐的大廳中輕輕響起。那個不知名的青年正利用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他彈奏著心愛的樂器,像吟游詩人哼著不成曲調的歌。

雨聲漸小,隨著最後一次撥弦結束,回憶也戛然而止。

“張起靈”仍然默默地擡頭看著我,絲毫沒發現這個在原地躊躇的奇怪觀眾有什麽不對。當然,他是屬於我的夢境的一部分,如果我不想讓他做什麽,他自然也不會對我的行為有別的反應。

我想了想,幹脆一屁股坐下來,坐在他身側的椅子上。

有時候,夢境可以用來彌補遺憾。

我說:“小哥,再彈一次那首曲子給我聽吧。”

“張起靈”果然同意了。他從包裏拿出琴,開始彈奏起來。

他彈的是我沒聽過的曲調,或許跟當時一樣,或許不一樣,我不能確定,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托著下巴靜靜聆聽,幾乎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仍然身處夢境之中。此時我不僅是造訪這間美術館的唯一的客人,也是張起靈唯一的聽眾。

吳邪,我對自己說,你真幸運,盡管這件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如今的張起靈已經走進大眾視野,成為舉世矚目的明星。他已經不缺聽眾了,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他的音樂,也有很多人喜歡看他唱歌時低垂著頭,一心一意撫琴的樣子。

他已然化身成了這間美術館。他的臉無論誰來看,他都不能管。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也願意這麽一直看下去。

但夢境總是不受做夢之人的控制,下一秒場景變換,我們出現在了一座大橋上。我往四周望了望,認出這是蘇州河上的一座人行橋,分隔了兩個城區。

此時已近黃昏,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張起靈靠著石欄,席地而坐,仍然沈浸在自己的琴聲中。

路過的行人匆匆,但沒有一個人駐足,沒有一個人願意停下來,聽聽他的聲音。

他就這樣一直彈,直到太陽落山,月亮靜靜地懸在夜空,只有遠處的三件套仍然閃爍著霓虹,為他伴奏。

“張起靈,不要彈了。”我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很晚了,快回去吧。”

張起靈好像沒有聽到我說話,還是自顧自地彈奏著。

雖然這是我的夢境,但對於他的生活而言,我終究只是個旁觀者。

直到我看到他的左手指尖都磨出了血。血順著琴弦往下流,把弦染成了紅色。

張起靈好像完全沒有感覺。

大橋突然變得扭曲,接著開始搖晃。

我幾乎摔倒在地,但還是勉力往他的方向走去,咬牙阻止道:“張起靈,別彈了!我們離開這兒。”

我伸出手,想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誰知道這家夥兒看著輕,實際卻非常重。我用盡渾身力氣,到底還是沒把他拉動。

得了,我自暴自棄地靠著他坐下來。橋馬上就要塌了,大不了一起跌到水裏去,反正這是夢境。

可能是看我放棄了,張起靈終於大發慈悲地給了我一個眼神。

接著他說:“吳邪,你走吧。”

“走你個大頭鬼!”我忍不住罵道:“你不走,我是不會走的。”

張起靈沒有回答,好像又陷入了沈思。

誰能告訴我,為什麽連夢裏的張起靈都這麽“難搞”?

我咬咬牙,抓住他的肩膀,做最後一次努力——

“張起靈!快給我起來,我們回家!”

下一秒,我睜開雙眼,騰地一聲從酒店的床上坐起來,忍不住地喘氣。

那個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落地窗邊,好像在望天。

可能是聽到我夢醒前喊他的名字,張起靈回頭,轉身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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