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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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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蒙塵

劉向磊女兒上的是小縣城裏的寄宿制高中,學校在那一帶算個重點,平時對學生上課帶手機的現象抓得很緊,橋城驚心動魄的爆炸聲還沒傳到學校裏來。

那是個非常文靜的女孩子,留著齊耳短發,厚厚的劉海剪在眉毛以上,露出了一兩顆青春痘,一雙大而圓的眼睛被黑框眼鏡遮擋在後,時不時擰開杯子喝口水。

三四月份的高三學生,正是拼命沖刺的階段,就算是在課間,也有不少人咬著筆桿做題。

劉佳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今天好像格外心浮氣躁,看著筆下的一道物理大題怎麽也沒有思路,小木塊和小車在動量定理面前廝殺得難舍難分,她決定先休息一會,擡頭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劉向磊就站在窗外,視線和女兒不聚焦的眼神交匯的那一刻,他再也壓抑不住,捂著臉痛哭起來,“佳佳,爸爸對不起你們娘倆……”

徐圖倚在走廊的墻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佝僂的脊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亡靈身上泛著一層灰蒙蒙的霧,像是兩三天沒擦的桌子上落的灰一樣,雖然很不起眼,但確實存在。

這是什麽?以前那些亡靈身上有麽?

徐圖伸出手,在他肩上抹了一把,劉向磊止住眼淚,無措地搓了兩下手,眼裏盡是惶恐和流連,“無……神仙,時間到了嗎?”

“不著急,你慢慢看。”

大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有,徐圖不死心地湊近聞了一下,只有自己洗手液的味道和沾著的一點點死氣,並無不妥。

奇怪,亡靈身邊有死氣再正常不過,要是沒有那就要懷疑是不是拘錯了壽數未盡的生魂,死氣說白了就是一種氣味,只有神鬼和某些天賦異稟的修行人才能聞到,是不可能具象成這麽一層“殼”的。

徐圖盯著他的背影,這個人,不像有什麽特殊之處。

上課鈴響了,一個女老師抱著厚厚一疊卷子匆忙走進了教室,“這是市一高新出的模擬卷,下個課間不休息,我們連堂做個測試,要上廁所的抓緊去。”

底下幾排腦袋竊竊私語著,把桌上堆的書一摞摞往地上放,有一兩個人跑出了教室門,劉向磊穿過他們的身體,緩緩走到了女兒面前,把寬厚的手掌放在她毛茸茸的頭上,一顆渾濁的淚珠從他面頰上滑落,在將掉未掉之際融進流風,了無痕跡。

“佳佳……”

劉佳佳恍然未覺,低著頭擰筆桿,換了一支中性筆替芯。

“爸爸以前只知道逼你學習,但其實,爸爸還想跟你說‘別太累’,考上大學工作了,要孝順你媽,她脾氣不好,別惹她慪氣。”

“爸爸走了,去給你們娘倆掙下一輩子的家……”

徐圖垂下眼,那男人出來,一瞬間好像蒼老了十歲,“耽擱您的時間了,我還想見見我老婆,可以嗎?”

徐圖點了點頭,慢慢悠悠地往外走,“不要哭,人體和魂體不同,眼淚是你三魂七魄中承載感情的東西,流完了,你就不記得她們了,還妄談什麽下一世?”

劉向磊怔然,慌忙擦幹了淚,瞪著一雙紅眼睛,“不哭,不能忘。”

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個上下等長、白襯衫紮進西褲,露出一個略顯富態的肚子的中年男人來到門口,朝那女老師招了招手,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麽,女老師微微變了神色,踱步到劉佳佳跟前,手放在那女孩瘦削的肩上,“班主任有事找你。”

徐圖到僻靜無人處顯了形,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上你家坐什麽車方便?”

“啊?”劉向磊鬼臉上空白了一瞬,“你……您不飛嗎,隱身然後嗖一下就到了的那種。”

徐圖挑眉,“你家有宅神,我靈體狀態下進去要先給他們燒香點火說一聲,本人社交能力不行,不想跟他們折騰。”

劉向磊思想打了個彎,“宅神?那他老人家是全天守著還是隔三差五看一眼啊。”

“誰知道呢,嘖,而且我認為不大可能是一戶一個,不然不至於我一個都沒見過,也許全國範圍都歸人家管呢?今兒這山喝頓酒,明天那山……”

“哎呀哎呀可不敢這麽說,我從我爺那輩兒就聽說竈王爺每家每戶都有,小心他老人家聽見。”

這漢子的腦回路頗有些令人捉急,在他的小心翼翼下,徐圖竟然感覺到了一點真心實意的沒面子。

“大叔,你看啊,我就一個普通上班族,這月已經請假好幾天了,您就算不為我的銀行卡考慮,也請考慮一下這到處都是的攝像頭,萬一讓我趕上點什麽事,那可是有嘴說不清了,所以別扯別的了,您快點告訴我,大巴方便還是火車方便。”

他語氣頗為輕松,上衣外套拉鏈沒拉,一邊語速飛快地叭叭,一邊翻著手機,似乎是在查詢列車信息,劉向磊看他脫離了之前不食人間煙火的老神仙模樣,換上了這身青春陽光的打扮,原本心裏的懼怕竟奇異般消失了,這轉變實在是太快,以至於他完全沒註意到那聲“大叔”。

“我們那兒還沒修高鐵,綠皮火車要比大巴快一個小時,我家離火車站也近。”

“得嘞,最近一趟兩點半,坐公交過去還來得及。”

“由橋城西開往新陽的K1XX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有乘坐K1XX次列車的旅客,請您攜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到十一、十二檢票口檢票,十一站臺上車……”

約莫是工作日的緣故,候車廳的人並不多,乘坐這趟車的更是只有三三兩兩。

看著徐圖駕輕就熟地掏身份證,劉向磊刷新了一波對鬼神的認知,跟個背後靈一樣,以一個奇怪的視角再次趕上了回家的路。

新陽縣是一個很小的縣城,城區邊緣隨處可見一些待拆遷的老房子,徐圖自帶的“導航”在擁擠和嘈雜中短暫失了靈,只覺得五百米之外的人家那樣遙遠。

劉向磊看他頓住腳步,突然福至心靈,自告奮勇走在了徐圖前面。

“這裏是有點難走,不過很快就到了。”

不用他說,徐圖也看出了這裏的難走。迎面是人擠人的農貿市場,狹窄的小道坑坑窪窪,路面上全是不明水跡,空氣中混雜了腥味泥土味等數種味道,簡直是五毒俱全。

在驚險躲過一輛小電動車後,徐圖迎面被不明飛行物糊了臉,他面無表情伸手一摸,一片魚鱗。

以極快的手速甩掉那滑膩膩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加快速度趕上了劉向磊,一邊深呼吸一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沒事,打工嘛,哪有輕松的?

這五百米的直線距離可謂是十分漫長,據劉向磊所說這還是抄了近道,在一個世紀那麽久的二十分鐘之後,徐圖拐過最後一個拐口,一樘半舊的木門映入眼簾,過年時貼的門神像已經不知去向,殘留的膠水在門上留下了幾道斑駁的印記。

院內傳出的嘈雜聲讓徐圖疑心自己是不是還沒走出農貿市場,看著門口停的幾輛車,他皺了皺眉。

劉向磊之前魂魄有損,到他身邊就耽擱了許久,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了兩天,雖然事故現場還在善後,但傷亡名單應該已經大差不差,他家裏人也已經得到了消息。

徐圖腦子裏飛快給自己編新身份,目光不經意劃過路邊的一輛車。

車牌號是橋A開頭,嘶,這車怎麽有點眼熟?

院裏十多個人各有各的分工,有圍坐在劉向磊妻子小聲說話的,有搬東西布置現場的,還有幾個人不停打著電話催什麽東西。

劉向磊一言不發地走過去,一聲也沒坑,肩胛骨卻在一瞬間垮了下去。

徐圖站在門口,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仿佛看見這個家裏的梁柱也隨著這個動作倒了下去。

“您是?”

迎面走來一個略微發福的身影,濃眉大眼,看面相與劉向磊有五六分相像。

徐圖就勢握了喔他的手,隨後不動聲色地擦了擦沾上的手汗。

他鬼使神差想到了那天在深山老林,那雙溫暖幹燥的,截然不同的手。

“您好,我是劉佳佳同學學校的老師,我姓徐,聽說家裏發生了些事,特意來拜訪一下家長。”

“哎老師你好你好,劉向森,我是佳佳二叔。”他向院裏瞥了一眼,然後朝徐圖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徐老師屋裏坐屋裏坐,我大嫂情緒不太好,招待不周,實在是抱歉啊。”

“貿然登門,是我唐突才對,發生這麽大的事,還請節哀。”徐圖跟著他走,手狀似無意地在墻上抹了一把。

不是灰。

他垂下目光,亡靈身上,門戶之間,都有一層微不可見的黯淡的“殼”。徐圖自認不是什麽觀察力卓絕的人,但這東西如果從來就有,那他兩千多年可真是白幹了。

“徐老師,您抽煙。”劉向森從桌上拿過一盒煙遞到他跟前。

徐圖沖他擺手,“謝謝,我不抽煙。”

“不抽好啊,現在的年輕人煙都淡了,不像我們那時候,老師您喝水,佳佳也快要高考了,我哥這事也不能跟孩子瞞著,這以後還請徐老師多費心。”

徐圖忙接過話,“我只是實習老師,班主任工作忙,我代他走一趟,學校這邊您放心,一定盡力。”

這中年男人熱情又圓滑,徐圖一邊招架,一邊留意著劉向磊那邊,他們兄弟倆相貌相似,劉向磊身上表現出來的是十分憨直的性格,老實本分,幾乎是看他一眼就能生出“這個人話不多”的印象。而劉向森無論是外表還是為人處世,處處透露著“我想跟你處兄弟”的世故勁兒。

徐圖抿了一口茶水,這個社會做人還是要圓滑一些,路子更寬。

正你來我往攀扯之時,正屋中傳出了幾聲搖鈴聲,隨後簾子撩開,三個人走了出來,為首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手裏拿著一面陰陽鏡,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

徐圖捏了幾下指節,怪不得看門口那輛車面熟。

周知禮手上拿著一個搖鈴,隨著老人的動作時不時搖一下,周祈托著一個盤子,一番頗有些古時候祭祀的吟誦過後,老人回頭從盤子裏拿出了一些特制的黃紙,點燃後松了手。

黃紙被火焰吞沒後並未落地,紙灰直直往上飛去,散成無數片,不知落去了何處。

在那一刻,徐圖看到那黃紙上一股濃郁的香火氣鉆進了院中劉向磊身上,對於那被傷過的魂體很是溫養,這還是個專業人士。

儀式結束,周知禮遠遠看見了他,把搖鈴放進周祈的盤子便走了過去。

“又見面了,徐同學怎麽會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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