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映桃花

關燈
柳映桃花

“周先生,好巧。”

周祈放下東西,也笑著跑過來,跟他招手,“徐哥,還記得我嗎?這世界真小,在這還能遇到你。”

徐圖微笑點頭,“是啊,可真有緣。”他放下杯子,狀似無意地撇了一眼正跟劉向森低聲交談的老人,“那位是?”

周祈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爺爺,陰陽先生,我們家祖傳的手藝,見笑了。”

徐圖神色卻帶上了正色,一雙笑眼似乎要看進他眼底,“這樣難能可貴的手藝理應被敬重,不必妄自菲薄。”

許是那眼神太過認真,“難能可貴”四個字一出,周祈心上一凜,怔怔放下手,懷疑這位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看透了什麽,他有些無措地看向旁邊的周知禮。

周知禮卻視若無物,他只是恰到好處地看著徐圖,以一個不失禮也不疏遠的距離,輕笑道:“生死一程,大道迢迢,能讓逝者走得安詳,能讓生人安心,確實不該妄自菲薄,這本是生死之間少有的溫情之事。”

他聲音實在好聽,徐圖覺得自己不太正常,這個人,好像對他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周明跟劉向森交代完事情,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劉向磊的魂魄似乎是完成了他的道別,佝僂著背跟在周明身後,註意到幾人在交談,這老實人楞是沒敢離徐圖太近。

“這就是小徐吧,聽知禮和小祈講過,果然氣宇不凡。”

徐圖有些訝異,萍水一面,沒想到這倆人還跟家人講起過他,在老頭和藹的問候下,徐圖禮貌問了好。

劉向森忙完了手頭的事情,陰陽先生的引魂儀式已經完成,周家人的規矩是不在主家多留,他也不矯情,客氣地幫忙拿好東西,便要送幾人出門。

“哎,周老先生,徐老師,你們認識啊?”

相似的情形上演,徐圖臉上掛出如出一轍的笑容。

上次跟周知禮扯了什麽慌來著?

“徐老師?”

徐圖頭皮發麻且不想回答,高速調動著年邁的腦細胞。平生扯謊無數,他哪記得上次見他們編了個什麽身份,好像是說同學來著,然後呢?

詭異的沈默中,徐圖突然想到了那天慘淡的日光,遠山被雪,周遭靜謐無聲,他在車載香氛淡淡的味道中寧靜睡去,絲絲縷縷,如在眼前。

“實習嘛。”徐圖笑得無懈可擊。

劉向森把東西遞到周祈手上,笑呵呵道,“是啊,不過實習老師也是老師嘛,徐老師能來這一趟,真是學校有心了。”

劉向森看那幾人差不多要走,磨蹭到徐圖面前,“神仙,我好了。”

“哐當——”

周祈手中的托盤應聲而落,一些零碎的物件滾了一地,他著急忙慌地低頭去撿。

徐圖俯身拾起滾到腳邊的搖鈴,笑著遞了過去,目光中藏著微不可查的審視之意,“要小心點啊。”

“謝謝徐哥,”周祈訕笑著伸手接過,眼神有些躲閃。

徐圖又看向周知禮和周明,前者仍是笑,周明卻了然了什麽似的,朝著這邊友好地點了點頭。

徐圖心下一沈,他的目光落點,是劉向磊。

劉向磊害怕地往後躲了躲,“神神神……他是不是看我呢?”

自從死後,除了徐圖,再沒有人的目光能在他身上聚焦,他突然有些崩潰,像是漆黑的永夜降臨之後,眼前突然出現了光點,不屬於他,卻照著他前行。

一個光點慢慢變成了三個。

周知禮和周祈也不再掩飾,大大方方地看向已經徘徊幽冥的孤魂。

劉向磊難為情似的,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像是撿起了做人時的體面。

“周老先生,順路的話,方不方便捎我一程?”徐圖緩緩開口。

周明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人跟劉向森道了別,仍是周知禮開車,周明坐副駕,徐圖和周祈在後座,周祈沈默著盡量往車門靠,兩人中間空出了足有一人寬的縫隙。

在徐圖的示意下,劉向磊緩緩坐到那個位置,再三控制,還是沒忍住落下了一滴淚,他已經沒法接觸人世活物了,卻在這四人中間,如同活人一樣存在著。

“周先生,麻煩到了無人處停一下,我有些事,不會耽擱太久。”

周知禮在後視鏡看他一眼,仍是笑,“嗯。”

新陽縣緊鄰著一條江,是全國最主要的兩條動脈血管之一的支流,支來支去,到這裏已經叫不出名字了,和新陽這個地方一樣,毫不起眼,卻自成一體。

江邊是成片成片的柳樹林,地上已經有了成團的柳絮,鋪在地上,覆又鋪進水裏。

徐圖下了車,周家三人很默契地關上車門,目送他和劉向磊走到遠處。

周祈瞪大眼睛,伸手就要去抓周知禮,“我的大小姐,你這是要招惹什麽大神?”

周明沈下臉看向他這寶貝大孫子,在強大的氣場之下,周祈氣勢洶洶伸出的爪子瞬間偃旗息鼓,垂頭喪氣地縮了回去。

“是人是妖也好,是神是鬼也罷,這都是你哥的事。”

周明隱晦地說了周祈幾句,祖孫倆人隨即都安靜下來。

而在一旁的周知禮,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頭看著遠處的人,像是什麽也沒聽到似的。

周祈有種錯覺,這人似乎,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徐圖從兜裏摸出一根桃枝,“上路吧,你已經在人間耽擱太久了。”

劉向磊沖他笑了笑,“多謝您。”

從前他在工廠存在感很低,很少跟別人交流,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做著維修的工作,他很愛他的妻子和女兒,可有些話,也只有在死去時才敢說。

“神仙,見了閻羅王,我能不能求他讓我等些年才去投胎啊,下幾層地獄都好,讓我等個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後,女兒成家,孫輩也該長起來了,妻子善終,不知再見時會是何等光景……

徐圖看向江面,水流很緩,柳絮囿在其中顯得很臟,蘆葦叢中滿是飛蟲,看不出有什麽浪漫可言。

他有些現實地想:你妻子未必願意和你有來生。

從前有許多大好男兒,別了妻子或赴沙場或尋抱負,折在途中的人數不勝數,“守節”二字除了感動自己並不能當飯吃,本就是搭夥過日子,換一個人也照樣過,這世上沒有誰離了誰不行。

而不為世俗束縛的鰥夫便更不用說了,禮教如此,妻子在時尚且三妻四妾,死後極盡哀榮,覆又尋歡作樂,閑來無事寫首悼亡詩,就已經是少有的癡情人。

他們和她們,那些悲歡只不過是遭逢變故的難以接受和安穩生活被打破後的不敢置信,三五年便足以安撫任何情緒。

情,才是古往今來第一等騙局。

騙的是老實人,傻子信以為真。

徐圖但笑不語,桃枝上一朵桃花將開未開,盡態極妍。

“東行七步,善惡有報,珍重。”

劉向磊接過桃枝,朝東邊慢慢走,卻並未看到曾見過的幽冥大道,面前只有一株縱橫不知幾千裏的桃樹,和樹下洞開的鬼門。

周祈貼在車窗上幾乎看得癡了,“臥槽,我真信他是神仙了。”

劉向磊眼前之景他們當然看不見,只是震驚徐圖當前的模樣。

柳樹下青衣獵獵,桃木簪墨發,乍一看像是一副質感拉滿的美人圖。

周知禮手指摩挲著方向盤,腦中珍而又珍地打開經年的畫卷,與眼中的人重合在一起,那雙溫和的眼睛裏第一次翻湧出陌生的情緒,滿足卻又不甘滿足,徐徐……

徐圖送過人,伸手抓了幾把頭發,把粘在頭上的柳絮弄幹凈,快步走了回來。

周祈連忙離開車窗,正襟危坐在一邊,然而車窗上未散去的呵氣昭昭,賴也賴不掉。

周明卻在這時下了車,笑看向徐圖,“小徐坐前面吧,這小子等會兒會睡著,我怕他影響你。”

徐圖沒有推辭,笑著應了。

車開上高速,沒等徐圖問,周明先說起了他們家的事,“我們家傳到現在已經很久了,細要算起來能追溯到先秦那會兒,應該是基因突變什麽的吧,陰陽眼,隔代遺傳,是這麽說吧?”

周祈煞有介事地點頭,這還在他一個學習不好的理科生僅有的知識範圍內。

徐圖捏了捏指節,“原來如此。”

這世上天生有人能看到亡靈,程度不一,甚至能聽到鬼魂的聲音,顯然周家的陰陽眼是能與亡靈無障礙交流那一掛的。

不過隔代遺傳……這倒是聞所未聞。

“我爺爺那會兒就說,咱們家天生是幹這一行的,本來流傳下來的術法書籍遠比現在多得多,很多都在戰亂逃亡中遺失掉了,僅存的也只剩招魂固魂的一些簡單玩意兒,讓您見笑了。”

聽老人不由自主用上了尊稱,徐圖有些尷尬,也不知之前哪來的臉自稱門神爺爺,約莫是看老實人好欺負。

好在周知禮沒讓他尷尬太久,接過了話,“我自幼失恃失怙,四處飄零,又因為眼睛的問題和別人玩不到一塊,後來多虧師父。”他笑笑,周明沒忍住咳了一聲。

徐圖沈默著,車裏一時落針可聞,周知禮偏過頭,目光落在對方顏色稍淺的眼珠上,像是質地上好的水晶石,他想。

過了許久,徐圖才選擇性地開口,“我本不屬於人世,乃鬼門邊迎來送往一陰差,你們可以理解為保安,不是什麽神仙,方才以為幾位也是這樣,多有冒犯,抱歉。”

周祈頭一點一點,慢慢靠到周明肩上,中途醒了一會兒,索性從後面拿過一條毯子,直接枕在對方腿上。

徐圖在後視鏡看著他睡著,放輕聲音道:“小祈似乎身體不太好。”

“腦子裏長了東西,位置不太好,高三那會兒體檢查出來的,大二的時候精神就不好了,休學後就來跟我老頭子住,他爹媽也不管他,更看不上我這活兒,算起來也有小二十年沒回來過了。”

“抱歉。”徐圖也不知是走了什麽運,開口即是趟雷。

周明沖他笑笑,“人各有命嘛。”

遠處的新陽縣,瘦削的少女背著大大的書包,跌跌撞撞跑進了門。

淒厲的哭聲響起,她母親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佳佳,佳佳,我苦命的女兒。”

母女倆哭作一團,天已經擦黑,劉向森叫去采買東西的人也都陸續回來了,小院漸漸披上縞素。

等她們平靜一點,劉先森過去拍了拍侄女的肩膀,示意她到旁邊來。

“二叔,什麽事?”少女仍在抽泣。

“二叔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是家裏的指望,快要高考了,你分得清輕重是吧。”

劉佳佳眼淚又止不住地流起來,“我知道,可我爸爸他……”

劉向森遞給她一包紙,“你也大了,我能幫襯的不多,多想想你媽媽,今天下午你們徐老師還來過,學校也很看重你,陪陪你媽就回學校去吧,家裏有我呢。”

少女目送二叔又去忙碌,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疑惑,“徐老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