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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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夢
學堂的夫子上門告訴他，陶陶又將同窗揍了的時候，他正在給麟駒刷毛。
“張大夫，令郎天資聰穎，只是過於頑劣。這次是其他學生在一邊阻止，我及時趕到，這才沒釀出大事。雖說只是同窗之間的口角，我也責罰過兩人，不過，還望張大夫稍加管束一下令郎。”
“有勞夫子！”
送走夫子，他嘆了口氣，回馬廄，繼續給麟駒刷背。
沒一會兒，陶陶就到馬廄這裏找他，問：“爹，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打人？”
他笑了笑，頭也不回，說：“你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夫子也說只是同窗之間的口角，我為什麽要問？”
身後只到他大腿根的小家夥沈默了片刻，說：“他們說……我有娘生沒娘教！”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笑容僵在臉上。他輕嘆，轉過身看著小家夥，提議道：“明日，換一家學堂吧？你要是不喜歡，爹送你去武當？你六師叔祖……”
“為什麽爹不肯教我？”陶陶少見地打斷他的話。
“爹只會武功和醫術，其他的我可沒本事教你！”他放下刷子，和陶陶重覆著他說過好多次的話。
“爹胡說，書房裏那麽多書，有些書都被你翻舊了！我還聽爹彈過琴，你彈得比書院裏琴藝師父還好！而且，我要跟爹學醫術，爹也不許！”陶陶不信他的話。
他望著那雙像極敏敏的眼睛，覆嘆氣，“陶陶，不讓你學醫術是因為你現在還小，等再大一些就會明白了！至於彈琴……那只是為了哄你睡覺！”
陶陶似是聽膩了他這些借口，不再追問，“爹爹你再和我說說娘親吧？今天很想娘親，我不要聽倚天劍和屠龍刀的故事，只想聽娘的事。”
提起敏敏，他下意識地提起嘴角，與她有關的事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好像剛過去不久似的。
“書房裏的書，都是你娘喜歡的，她讀完故事和游記，會講給爹聽。後來你出生了，她就在枕邊讀給晚上鬧人不睡覺的你聽！”
【無忌哥哥，你看這裏說，海之外有些地方，有的人眼睛是綠色的！等我身體好些，陶陶會走路，我們就出海去？！】
【無忌哥哥，這小子一聽我讀書就睡著，將來不會做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傻小子吧？】
“你娘很會彈琴，她能彈出天下最好聽的曲子！爹的琴藝都是和你娘學的！”
【大笨牛，這裏彈錯音了。你彈的是‘羽’音，這裏要彈‘徵’音！陶陶一聽這首曲子他就睡得特別快！】
“你娘她聰明絕頂，她什麽都知道！她……很美，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她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唇邊有一對梨渦；她哭的時候……很不好看……”
【無忌哥哥，只可惜，我以後做不成老婆婆來陪你這個老公公了！】
【如果一個人辛苦，就再娶一個對你好，對陶陶好的姑娘吧！不能是周芷若；蛛兒反覆無常，我怕你被她欺負……可惜小昭離得太遠！】那年，只有一歲的陶陶在他們身邊睡得很熟，她躺在他懷裏，臉色蒼白，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敏敏，你怎麽能這麽壞！你明知道我這一輩子都會只有你一個！”他將她的手握得很緊，不再去替她把脈。因為他知道，她心脈損耗已經極大，功力耗盡的他再也無力挽回她。
【我是妖女嘛，是生擒過六大派的武林公敵。只有你這個傻瓜，三番四次地救我！現在連閻羅王都要把我收走，你還要拼命留下我！】
淚滑過她的眼角，她哭著和他說：
【無忌哥哥，我舍不得你和陶陶！】
借她冰涼的指尖，他抹掉自己眼角的淚，他想讓自己盡力地看清那張早已刻在血肉靈魂裏的容顏。
他哽咽，將喉頭那股腥甜的血吞下，笑著說：“敏敏，你要等我！等我將陶陶送去武當！我就……”
【張無忌，你要是真這樣做，我做鬼都不會再理你！】
“那你要多等我一些日子了……”等陶陶成家，他再去找她。
【那我們說好，你要把陶陶教的和你一樣，做被人敬仰的大俠神醫！】
“神醫……”他苦笑，救不了她，他算什麽神醫？什麽大俠？
【既然命中註定我只能活這麽久，有再好的靈丹妙藥，再多的醫書醫經，也回天乏術！張神醫，就當是為我積積陰德好了，你多救幾個人，說不定，下輩子，我們能早點遇見！】
她微笑提議：【無忌哥哥，再為我描一次眉吧？】
她的眉已經生得很好，本不必他再多此一舉。不過，他答應過她，為她畫十輩子的眉！
他應下，小心將她放在床上，踉蹌著奔向她的梳妝盒，去找她的黛筆，卻怎麽都找不到。
筆掉落在地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又傳來陶陶的哭聲。
他轉過身，似是忘了呼吸。那支他用來為她畫眉的黛筆，斷了。
他的敏敏，唇角保持上揚，淚痕還留在臉上，仿佛睡著了。而他，再也聽不到她淺淺的呼吸聲和心跳。
“爹！”帶著暖意的小手摸上他的臉頰，把他從回憶裏喚回。
陶陶替他將淚擦幹，他覺得有點涼。
見陶陶也哭了，他忙替陶陶擦幹淚，道歉：“對不起，是爹也想娘了！我們說到哪裏了？”
“說到娘很美！”
“那我們繼續說？”
陶陶把臉埋進他的懷裏，搖搖頭，說：“我在夢裏見過娘親。娘親比爹書房裏娘的畫像更美，她讓陶陶聽話！”
他笑：“你娘還說什麽？”
“她還說，她最喜歡爹和陶陶了，娘要陶陶照顧好爹爹！”
“唉！你娘真是偏心，爹很少夢到你娘！”他嘆了口氣，有些羨慕陶陶。
“所以陶陶要學醫術，要治好爹不常睡覺，還有頭痛的病！我想讓爹健健康康地夢見娘親！”
他笑著搖搖頭，“這是心病導致的舊疾，治不好的！沒事，爹還等著陶陶長大娶媳婦呢！”
“我長大了再教我醫術嗎？”
他嘆氣，思忖半晌，問陶陶：“你知道，爹為什麽明知你偷偷在讀我的醫書還一直不肯教你醫術嗎？”
陶陶搖頭。
“因為……爹空有一身醫術，卻只能眼睜睜看你娘因為心疾離開。這種無能為力的痛苦，爹不想你面對！”
從那以後，陶陶都未再提過要跟他習醫。
日覆一日，他看著他和敏敏的孩子習武、讀書、彈琴；他任由陶陶點他睡穴，在他“睡著”的時候，悄悄替他把脈。
直到麟駒離開，敏敏的金盒子再也修理不好，古琴再也經不起續弦，而他每天只剩下看診，出診，開藥，給敏敏換上她喜歡的花的時候，他便開始覺得每一日都太過漫長。
那天，陶陶紅著臉告訴他：“爹，孩兒看中了一個姑娘。”
自敏敏離開二十一年後，他打從心底笑了出來，敏敏，再等一等吧！
陶陶成親前一晚，他心中無比輕松。他告訴陶陶，他要出一趟遠門，興許不會回來。醫館如果陶陶想繼續開，那便開著。
陶陶眼睛一紅，像是知道他想做什麽。
在陶陶阻止他以前，他先一步開口：“你清楚我的身體狀況，你遇到自己喜歡的姑娘，也能明白爹的心。況且……我答應過你娘！”
他懷中揣著已經合不上的金盒子，盒子裏有一只珠釵和一支黛筆，珠釵上的明珠被摸的發亮。
自絕經脈前，他閉上眼睛，與她相遇相知相許的一幕幕他仍沒有忘記。
【姑娘一番好意，在下還差點誤傷姑娘，還望恕罪！】
【少俠武功，果然非同凡響！】
【這朵珠花我要你好好保存，以後不可以送給其他人，知道嗎？】
【我答應你，以後這朵珠花我會隨身攜帶！】
【我要你替我畫眉畫一輩子！】
【不要說畫一輩子，畫十輩子也願意！】
“敏敏，我來為你畫眉了！”
Ending 1
肚子和胸前的重量讓張無忌不得不睜開眼！
“爹，爹！”
“爹爹，快起床！”
兄妹倆一大一小，一個倒在張無忌肚子上，一個橫趟在他胸前。
“張陶陶，你又帶你妹妹調皮！我不是說要用正常的方式叫你爹起床嗎？！”
熟悉又有精神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張無忌轉過頭，見妻子端著飯菜，怒視已經從他胸前起來的兒子。
是夢！！！張無忌瞬間清醒，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心中湧上的只剩下慶幸和欣喜。
“可是爹爹睡得太香了，我和妹妹叫了好幾聲都沒叫醒！爹做夢都在喊娘的名字！”
陶陶站起來，一個跟頭要翻下床，張無忌一個伸手就捉住了。
“咿呀，哥哥教我，爹爹教我，我也要學！”才兩歲的小女兒拍了拍手，滿臉崇拜。
趙敏放下盛著白粥的盤子，上前敲了兒子的腦門，“張陶陶，待會兒去院子裏紮一炷香馬步！”
“敏敏！”見敏敏這樣面色紅潤的康健模樣，張無忌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有你呀，張無忌！都什麽時辰了，還不起床？哪兒有睡到日上三竿的大夫？！說好今天去城外惠村給孫婆婆治病，你忘了？！”趙敏抱起小女兒，將小娃娃放到一邊後毫不客氣地掀開丈夫的被子！
“爹爹，是懶豬大夫！”小女兒學著她娘，坐在一邊繼續拍手看好戲。
被子被拿開帶來的涼意“好心”又提醒張無忌，這是真的，剛剛真的是自己在做夢，這才是真實的！
“敏敏！”張無忌拉住妻子溫暖的手，稍微用力，把愛妻拖倒在他胸前。
他臉上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他將她抱緊，嗅她發間的香胰味道，“敏敏，你真好看！”
趙敏半擡起身子，紅著臉與張無忌四目相對，她輕拍丈夫肩頭，嬌嗔：“多大的人了！怎麽你睡了一覺就變得油嘴滑舌？”
“啊，我也要爹抱！”在床頭邊站著的張陶陶喊完就利落地躍上床，趴在娘身上。
“娘，你頭發好香呀！”張陶陶小手抓著張無忌的手臂，抱著自家娘親，像小狗似的，使勁兒聞娘的頭發。
“娘香香，我也要抱抱！”兩歲的小女兒也顫顫巍巍地湊上來要爹娘抱。
趙敏眼中帶笑，說：“你們兩個小鬼靈精！等下都乖乖吃飯聽到沒有？”
那些無謂的虛幻夢境，終抵不過此刻心口上的三份重量，讓他格外踏實，幸福。
Ending 2
肚子上的重量和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讓張無忌不得不睜開眼！
“Daddy,Daddy！起床啦”
“Daddy，Daddy！起床!”
兄妹倆一大一小，一個捂著自家爹地的口鼻，一個橫趟在爹地的肚子上。
“你們兩個小鬼！”意識到是夢，張無忌眼睛一彎，一把將頭頂的兒子舉起來，他沒用多少力氣，把兒子“丟”在另一邊床上。
“張陶陶，下次再帶你妹妹這麽不正常地叫你Daddy起床，我就親自去學校給你開家長會！”趙敏戴著圍裙，倚在臥室門邊，威脅在學校有些調皮的兒子。
“家長會，運動會，好吃的！”還坐在爹地肚子上的小姑娘流著口水，拍手念她這兩天聽到的新詞。
對了，今天要一起去陶陶學校的運動會！
張無忌打了個呵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前天在醫院值班，又在手術室連續待了十個小時，昨天下午一回家，他睡到現在，還做了那麽奇怪又讓他難過的夢。
“今天你在家休息吧？我帶這兩個小調皮鬼去運動會？！”看到丈夫這樣子，趙敏有些擔心地走到床邊。
“敏敏，我沒事！咱們早就說好了，我要是不去，不是教會他們倆失信於人？”張無忌坐起來，揉了揉小女兒的小腦袋！
“Yeah！Daddy萬歲，Mummy萬歲！”陶陶興奮地在床上蹦得老高。
“Yeah(＾－＾)V”小女兒學著哥哥的模樣，比了個不標準的‘V’，“Daddy，Mummy萬歲！”
臨出門前，看妻子在化妝，張無忌忽地想起做的那個夢。他上前拿起妻子的眉筆，提議道：“敏敏，今天我來幫你畫眉吧？”
“張無忌，你拿的是眼線筆！”
“……”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畫眉？”趙敏從化妝盒中找出眉筆遞給丈夫，雖然說話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不過她唇邊一對小梨渦卻告訴張無忌，他的敏敏現在很開心。
“試試看吧？”既然夢裏的他會，那現在的他一定會……的吧？
數分鐘後，趙敏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臉上的笑有些古怪，她轉身問一臉赧然的張無忌：“怎麽忽然要幫我畫眉？”
張無忌笑道：“我好像十輩子以前就答應你給你畫眉了！”
趙敏笑出聲，她站起來，雙手擠著可愛丈夫的臉頰，笑道：“從這輩子起，學學畫眉，然後，再為我畫十輩子眉吧！張大醫生！”
“遵命，我的老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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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的夫子上門告訴他，陶陶又將同窗揍了的時候，他正在給麟駒刷毛。
“張大夫，令郎天資聰穎，只是過於頑劣。這次是其他學生在一邊阻止，我及時趕到，這才沒釀出大事。雖說只是同窗之間的口角，我也責罰過兩人，不過，還望張大夫稍加管束一下令郎。”
“有勞夫子！”
送走夫子，他嘆了口氣，回馬廄，繼續給麟駒刷背。
沒一會兒，陶陶就到馬廄這裏找他，問：“爹，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打人？”
他笑了笑，頭也不回，說：“你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夫子也說只是同窗之間的口角，我為什麽要問？”
身後只到他大腿根的小家夥沈默了片刻，說：“他們說……我有娘生沒娘教！”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笑容僵在臉上。他輕嘆，轉過身看著小家夥，提議道：“明日，換一家學堂吧？你要是不喜歡，爹送你去武當？你六師叔祖……”
“為什麽爹不肯教我？”陶陶少見地打斷他的話。
“爹只會武功和醫術，其他的我可沒本事教你！”他放下刷子，和陶陶重覆著他說過好多次的話。
“爹胡說，書房裏那麽多書，有些書都被你翻舊了！我還聽爹彈過琴，你彈得比書院裏琴藝師父還好！而且，我要跟爹學醫術，爹也不許！”陶陶不信他的話。
他望著那雙像極敏敏的眼睛，覆嘆氣，“陶陶，不讓你學醫術是因為你現在還小，等再大一些就會明白了！至於彈琴……那只是為了哄你睡覺！”
陶陶似是聽膩了他這些借口，不再追問，“爹爹你再和我說說娘親吧？今天很想娘親，我不要聽倚天劍和屠龍刀的故事，只想聽娘的事。”
提起敏敏，他下意識地提起嘴角，與她有關的事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好像剛過去不久似的。
“書房裏的書，都是你娘喜歡的，她讀完故事和游記，會講給爹聽。後來你出生了，她就在枕邊讀給晚上鬧人不睡覺的你聽！”
【無忌哥哥，你看這裏說，海之外有些地方，有的人眼睛是綠色的！等我身體好些，陶陶會走路，我們就出海去？！】
【無忌哥哥，這小子一聽我讀書就睡著，將來不會做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傻小子吧？】
“你娘很會彈琴，她能彈出天下最好聽的曲子！爹的琴藝都是和你娘學的！”
【大笨牛，這裏彈錯音了。你彈的是‘羽’音，這裏要彈‘徵’音！陶陶一聽這首曲子他就睡得特別快！】
“你娘她聰明絕頂，她什麽都知道！她……很美，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她笑起來的時候……最好看……，唇邊有一對梨渦；她哭的時候……很不好看……”
【無忌哥哥，只可惜，我以後做不成老婆婆來陪你這個老公公了！】
【如果一個人辛苦，就再娶一個對你好，對陶陶好的姑娘吧！不能是周芷若；蛛兒反覆無常，我怕你被她欺負……可惜小昭離得太遠！】那年，只有一歲的陶陶在他們身邊睡得很熟，她躺在他懷裏，臉色蒼白，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敏敏，你怎麽能這麽壞！你明知道我這一輩子都會只有你一個！”他將她的手握得很緊，不再去替她把脈。因為他知道，她心脈損耗已經極大，功力耗盡的他再也無力挽回她。
【我是妖女嘛，是生擒過六大派的武林公敵。只有你這個傻瓜，三番四次地救我！現在連閻羅王都要把我收走，你還要拼命留下我！】
淚滑過她的眼角，她哭著和他說：
【無忌哥哥，我舍不得你和陶陶！】
借她冰涼的指尖，他抹掉自己眼角的淚，他想讓自己盡力地看清那張早已刻在血肉靈魂裏的容顏。
他哽咽，將喉頭那股腥甜的血吞下，笑著說：“敏敏，你要等我！等我將陶陶送去武當！我就……”
【張無忌，你要是真這樣做，我做鬼都不會再理你！】
“那你要多等我一些日子了……”等陶陶成家，他再去找她。
【那我們說好，你要把陶陶教的和你一樣，做被人敬仰的大俠神醫！】
“神醫……”他苦笑，救不了她，他算什麽神醫？什麽大俠？
【既然命中註定我只能活這麽久，有再好的靈丹妙藥，再多的醫書醫經，也回天乏術！張神醫，就當是為我積積陰德好了，你多救幾個人，說不定，下輩子，我們能早點遇見！】
她微笑提議：【無忌哥哥，再為我描一次眉吧？】
她的眉已經生得很好，本不必他再多此一舉。不過，他答應過她，為她畫十輩子的眉！
他應下，小心將她放在床上，踉蹌著奔向她的梳妝盒，去找她的黛筆，卻怎麽都找不到。
筆掉落在地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又傳來陶陶的哭聲。
他轉過身，似是忘了呼吸。那支他用來為她畫眉的黛筆，斷了。
他的敏敏，唇角保持上揚，淚痕還留在臉上，仿佛睡著了。而他，再也聽不到她淺淺的呼吸聲和心跳。
“爹！”帶著暖意的小手摸上他的臉頰，把他從回憶裏喚回。
陶陶替他將淚擦幹，他覺得有點涼。
見陶陶也哭了，他忙替陶陶擦幹淚，道歉：“對不起，是爹也想娘了！我們說到哪裏了？”
“說到娘很美！”
“那我們繼續說？”
陶陶把臉埋進他的懷裏，搖搖頭，說：“我在夢裏見過娘親。娘親比爹書房裏娘的畫像更美，她讓陶陶聽話！”
他笑：“你娘還說什麽？”
“她還說，她最喜歡爹和陶陶了，娘要陶陶照顧好爹爹！”
“唉！你娘真是偏心，爹很少夢到你娘！”他嘆了口氣，有些羨慕陶陶。
“所以陶陶要學醫術，要治好爹不常睡覺，還有頭痛的病！我想讓爹健健康康地夢見娘親！”
他笑著搖搖頭，“這是心病導致的舊疾，治不好的！沒事，爹還等著陶陶長大娶媳婦呢！”
“我長大了再教我醫術嗎？”
他嘆氣，思忖半晌，問陶陶：“你知道，爹為什麽明知你偷偷在讀我的醫書還一直不肯教你醫術嗎？”
陶陶搖頭。
“因為……爹空有一身醫術，卻只能眼睜睜看你娘因為心疾離開。這種無能為力的痛苦，爹不想你面對！”
從那以後，陶陶都未再提過要跟他習醫。
日覆一日，他看著他和敏敏的孩子習武、讀書、彈琴；他任由陶陶點他睡穴，在他“睡著”的時候，悄悄替他把脈。
直到麟駒離開，敏敏的金盒子再也修理不好，古琴再也經不起續弦，而他每天只剩下看診，出診，開藥，給敏敏換上她喜歡的花的時候，他便開始覺得每一日都太過漫長。
那天，陶陶紅著臉告訴他：“爹，孩兒看中了一個姑娘。”
自敏敏離開二十一年後，他打從心底笑了出來，敏敏，再等一等吧！
陶陶成親前一晚，他心中無比輕松。他告訴陶陶，他要出一趟遠門，興許不會回來。醫館如果陶陶想繼續開，那便開著。
陶陶眼睛一紅，像是知道他想做什麽。
在陶陶阻止他以前，他先一步開口：“你清楚我的身體狀況，你遇到自己喜歡的姑娘，也能明白爹的心。況且……我答應過你娘！”
他懷中揣著已經合不上的金盒子，盒子裏有一只珠釵和一支黛筆，珠釵上的明珠被摸的發亮。
自絕經脈前，他閉上眼睛，與她相遇相知相許的一幕幕他仍沒有忘記。
【姑娘一番好意，在下還差點誤傷姑娘，還望恕罪！】
【少俠武功，果然非同凡響！】
【這朵珠花我要你好好保存，以後不可以送給其他人，知道嗎？】
【我答應你，以後這朵珠花我會隨身攜帶！】
【我要你替我畫眉畫一輩子！】
【不要說畫一輩子，畫十輩子也願意！】
“敏敏，我來為你畫眉了！”
Ending 1
肚子和胸前的重量讓張無忌不得不睜開眼！
“爹，爹！”
“爹爹，快起床！”
兄妹倆一大一小，一個倒在張無忌肚子上，一個橫趟在他胸前。
“張陶陶，你又帶你妹妹調皮！我不是說要用正常的方式叫你爹起床嗎？！”
熟悉又有精神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張無忌轉過頭，見妻子端著飯菜，怒視已經從他胸前起來的兒子。
是夢！！！張無忌瞬間清醒，覺得眼睛有些酸澀，心中湧上的只剩下慶幸和欣喜。
“可是爹爹睡得太香了，我和妹妹叫了好幾聲都沒叫醒！爹做夢都在喊娘的名字！”
陶陶站起來，一個跟頭要翻下床，張無忌一個伸手就捉住了。
“咿呀，哥哥教我，爹爹教我，我也要學！”才兩歲的小女兒拍了拍手，滿臉崇拜。
趙敏放下盛著白粥的盤子，上前敲了兒子的腦門，“張陶陶，待會兒去院子裏紮一炷香馬步！”
“敏敏！”見敏敏這樣面色紅潤的康健模樣，張無忌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有你呀，張無忌！都什麽時辰了，還不起床？哪兒有睡到日上三竿的大夫？！說好今天去城外惠村給孫婆婆治病，你忘了？！”趙敏抱起小女兒，將小娃娃放到一邊後毫不客氣地掀開丈夫的被子！
“爹爹，是懶豬大夫！”小女兒學著她娘，坐在一邊繼續拍手看好戲。
被子被拿開帶來的涼意“好心”又提醒張無忌，這是真的，剛剛真的是自己在做夢，這才是真實的！
“敏敏！”張無忌拉住妻子溫暖的手，稍微用力，把愛妻拖倒在他胸前。
他臉上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他將她抱緊，嗅她發間的香胰味道，“敏敏，你真好看！”
趙敏半擡起身子，紅著臉與張無忌四目相對，她輕拍丈夫肩頭，嬌嗔：“多大的人了！怎麽你睡了一覺就變得油嘴滑舌？”
“啊，我也要爹抱！”在床頭邊站著的張陶陶喊完就利落地躍上床，趴在娘身上。
“娘，你頭發好香呀！”張陶陶小手抓著張無忌的手臂，抱著自家娘親，像小狗似的，使勁兒聞娘的頭發。
“娘香香，我也要抱抱！”兩歲的小女兒也顫顫巍巍地湊上來要爹娘抱。
趙敏眼中帶笑，說：“你們兩個小鬼靈精！等下都乖乖吃飯聽到沒有？”
那些無謂的虛幻夢境，終抵不過此刻心口上的三份重量，讓他格外踏實，幸福。
Ending 2
肚子上的重量和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讓張無忌不得不睜開眼！
“Daddy,Daddy！起床啦”
“Daddy，Daddy！起床!”
兄妹倆一大一小，一個捂著自家爹地的口鼻，一個橫趟在爹地的肚子上。
“你們兩個小鬼！”意識到是夢，張無忌眼睛一彎，一把將頭頂的兒子舉起來，他沒用多少力氣，把兒子“丟”在另一邊床上。
“張陶陶，下次再帶你妹妹這麽不正常地叫你Daddy起床，我就親自去學校給你開家長會！”趙敏戴著圍裙，倚在臥室門邊，威脅在學校有些調皮的兒子。
“家長會，運動會，好吃的！”還坐在爹地肚子上的小姑娘流著口水，拍手念她這兩天聽到的新詞。
對了，今天要一起去陶陶學校的運動會！
張無忌打了個呵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前天在醫院值班，又在手術室連續待了十個小時，昨天下午一回家，他睡到現在，還做了那麽奇怪又讓他難過的夢。
“今天你在家休息吧？我帶這兩個小調皮鬼去運動會？！”看到丈夫這樣子，趙敏有些擔心地走到床邊。
“敏敏，我沒事！咱們早就說好了，我要是不去，不是教會他們倆失信於人？”張無忌坐起來，揉了揉小女兒的小腦袋！
“Yeah！Daddy萬歲，Mummy萬歲！”陶陶興奮地在床上蹦得老高。
“Yeah(＾－＾)V”小女兒學著哥哥的模樣，比了個不標準的‘V’，“Daddy，Mummy萬歲！”
臨出門前，看妻子在化妝，張無忌忽地想起做的那個夢。他上前拿起妻子的眉筆，提議道：“敏敏，今天我來幫你畫眉吧？”
“張無忌，你拿的是眼線筆！”
“……”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畫眉？”趙敏從化妝盒中找出眉筆遞給丈夫，雖然說話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不過她唇邊一對小梨渦卻告訴張無忌，他的敏敏現在很開心。
“試試看吧？”既然夢裏的他會，那現在的他一定會……的吧？
數分鐘後，趙敏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臉上的笑有些古怪，她轉身問一臉赧然的張無忌：“怎麽忽然要幫我畫眉？”
張無忌笑道：“我好像十輩子以前就答應你給你畫眉了！”
趙敏笑出聲，她站起來，雙手擠著可愛丈夫的臉頰，笑道：“從這輩子起，學學畫眉，然後，再為我畫十輩子眉吧！張大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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