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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男子と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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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男子と煙草

“所以……織田哥你是怎麽和Mafia幹部勾搭上的?”趁著炸彈先生被一群心大且被帥哥的色相(太宰治毫無疑問是個帥哥,即使他同時也是個繃帶怪人)整得五迷三道的小崽子們團團圍住,檀一雄托著自己脫臼的下巴,抽搐著眼尾問到。

“原來檀君也認識太宰嗎?他是安吾的朋友,……在我這裏住兩天。”果不其然,織田壓根就沒註意到他的措辭,神色如常地回覆了一句以後就說著“我去放一下東西”邊走向了被粉刷成淺黃色的三層小樓,留下白發少年風中淩亂。

“在我這裏住兩天”——什麽的,不要把拐帶一個Mafia幹部回來同居的事說得好像在菜場看見賣相不錯的大白菜所以捎一顆回家一樣啊!檀一雄感覺吐槽的火焰正在心中熊熊燃燒,甚至下一秒就能開唱夜後詠嘆調(?

不過,自家前輩一向喜歡滿大街撿孩子,連自己都是被他從貧民窟裏面撈出來的,所以說這人難道是看見路邊的流浪貓都會忍不住隨手撈回家的性格嗎?

其實吧,太宰治會在這件事上判斷失誤,倒還真不算是他馬失前蹄。

檀一雄是被織田收養的第一批孩子,也是他們之中最大的那一個,獨立程度與現在的幸介君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每次在見證幸介君的豐功偉績的時候檀一雄才總是無比心虛——有自己珠玉在前嘛)。在他被特務科招攬、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之後,就無比強硬地表示多少要幫織田分擔一些。織田一開始是極其反對的——在他眼裏,不管現在有多能耐,檀一雄始終都是那個貧民窟裏發著高燒渾身是血擋在一群小團子前面的大團子,雖然說織田那時候其實也是個未成年。後來是阪口安吾知道了這事,幫著申請了政///////府相關項目的幫扶資金和場地,又招募了一批志願者,建成了一座小規模的孤兒院,讓織田(和賭場老板)的日子過得沒那麽捉襟見肘——也讓他更肆無忌憚地撿了不少孩子回來。

“幼兒園園長……”檀一雄咕噥了一句,看著遠處倒在地上哇哇大哭的一個小屁孩、因為新奇玩具吵起來的兩個小屁孩、正跌跌撞撞追趕著什麽的一群小屁孩,突然覺得這個吐槽異常貼切。他的手在衣兜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了沒抽完的半包煙。他打了個響指,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指尖冒出,焦香的煙霧愜意地逸散開。

“哦呀,還真是了不起的異能呢。”如同鬼魅般的聲音在他身側飄然響起,驚得檀一雄差點把煙吐到對方臉上:「太宰ど、どうしてここに……!」

對方沒有回答,就那麽施施然抱著手臂看著他,嘴角上揚成一個標準的弧度。盡管是才打了個照面,檀一雄心裏卻突的升起了一股極其危險的預感。他搓了搓手臂,原來織田哥天天都要和這樣的人共處一室嗎?

他突然好擔心自家前輩的發際線……

“您說笑了。和‘究極的反異能者’相比,我這不過是小小把戲罷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煙拿了下來,火紅的煙頭像是有呼吸一般在他指尖明明滅滅。太宰治狀似困惑地摸了摸下巴:“特務科,一向都是這麽直接的嗎?”

“畢竟是要面向公眾的組織,我們老大對我們最大的要求就是要‘坦誠’了吧。‘只信真理,只需誠實(真実一路)’嘛。”檀一雄緩緩將一口氣吐了出去,給自己戴上了那張有些呆板的“特務科成員”的面具。面對Mafia無論怎麽謹慎都不為過,尤其是對方還是個在科長那裏都掛了名的Mafia歷代最年少幹部,在他手上消散的人命不說上萬也至少成千——

“是嗎?果然政//////府機關與Mafia大不相同呢,如果我家的部下也能像特務科一樣就好了。”太宰治拍了拍手掌上不存在的灰塵,大喇喇地笑著說。是笑著的,連眼睛都瞇了起來,鴉黑的睫羽下,鳶色的眸瞳折射著細碎的陽光。他閑閑靠著小院裏的滑梯,就像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高中生與同伴攀談著新出的漫畫或輕小說一般輕描淡寫地說著。檀一雄卻沒來由地頭皮發緊。

毫不遲疑地,他也跟著笑了起來:“是這樣呢。不過說句有點冒犯的話,如果身為Mafia還對別人坦誠相待的話,也是一種‘失格’了吧。”

“啊~啊,這樣一說,總感覺Mafia是份相當辛苦的工作呢。”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一般,太宰治唇角的笑容擴大了幾分。

“是啊,所以我說,那種工作我可做不來,說謊我可是相當苦手的,”檀一雄有些苦惱地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帶出了幾分真情實感,“所以我一直都是打打下手這樣……織田哥!”

把東西放進了小樓後,織田又與老師們聊了幾句。這裏算是半官方性質的孤兒院,因此雖然眼下橫濱動蕩不安,孩子們的安全卻應該還有所保障,他這才算是放下心來。站在院子裏的兩人見他出來都止了話頭,轉過頭來笑容滿面地動作一致地看著他。不過織田卻覺得頭又隱隱痛了起來——每當檀君搞事的時候,他都會露出那副表情,所以織田已經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條件反射。至於太宰,幾周的朝夕相對之後,看到太宰治這樣的表情時他總是莫名想到那只總在夜晚出現在巷口的黑色流浪貓。他總能撞到它在垃圾桶邊可憐兮兮地喵喵叫,於是便偶爾會買來貓糧倒在自家臺階下。久而久之那只貓見到他就會豎起尾巴勾著他的小腿讓他撓撓毛茸茸的下巴,被撫摸得心滿意足了就會大喇喇地倒在他腳邊露出柔軟的肚皮。他也是這時候才發現那貓看似渾身漆黑,肚子上卻是白了一片,像是藏在汙泥下的一團新雪。那只貓抓到可以多玩幾天老鼠之後,也會露出如今的太宰一樣的表情——

太宰治倒是不知道織田已經在心裏默默把他與那只稱霸十來條街的貓老大畫上了等號,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男人。お、だ,這個姓氏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沈默寡言又帶著一片讓人難以看懂的空白。簡單的兩個音節就好像是一道幹脆利落的指令,墜下的尾音顯得冷淡而不近人情,好像織田作之助這個人也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機器。所以太宰治猜大概沒什麽人會直呼這人的姓氏,安吾會叫他“織田先生”,上司或者誰會叫他“織田君”,至於“織田哥”……他剛才問過了,這是這裏的孩子對他的稱呼。

織田作之助。織田作之助。

「織田さん」。「織田君」。「織田兄」?

應該還有一個稱呼的。應該還有一個由自己發明、被他承認,被自己正大光明地喊出、卻藏了自己的某些心緒的稱呼的。

“這可真是……”太宰治擡起手遮在眉骨上,擋住了直直撒落的陽光。織田自然不可能為他準備那些私人訂制的西服三件套,眼下他穿著的不過是舒適而有些寬大的鼠灰色衛衣和長褲,卻還是擋不住從這人心臟處汩汩外溢的漆黑汙泥。那些汙泥沾染在他的身上、浸透他的皮膚,往太陽底下一站,只讓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與孤兒院格格不入,與陽光格格不入,與這世上的每一處都格格不入。

“織田哥!正說到你了,快來快來!”檀一雄看了太宰治一眼,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就仿佛兩人之前的只言片語真的不過是幾句閑談。特務科……可真是找了個了不得的去處。太宰治輕笑一聲,看向走來的紅發男人。

這裏是織田作之助一手創辦起的孤兒院。鋪設著人工草坪的小小操場上,一絲不茍地陳設著滑梯、秋千與蹺蹺板,眼下正是下課時間,孩子們嬉笑玩鬧的聲音被清風攜裹著送到耳邊。淺黃色的三層小樓裏,不時有孩子與老師們的交談聲相繼傳來,臨近午飯時間,濃郁的飯菜香氣溢滿了這座仿佛只會填充暖色調的小院。陽光在操場上投下小樓的陰影,織田作之助從黑暗之中緩緩走出。陽光落在他沙色的大衣衣擺、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每一根發絲上,讓他原本有些暗沈的紅褐色發絲漾出一片細碎的金光。陽光最後照在他的眼底,那裏看上去像是一片平靜的海。

“織田……”

像是看到了某種夢中才能見到的虛幻圖景,太宰治瞳孔微縮。他下意識動了動唇,微弱的字音從唇邊溢出。

“太宰,”織田卻是安撫性地叫了他一聲。他的目光越過兩人,直直看向大敞著的院門,話音裏透露著這些年裏從不曾示人的冷意,“檀君。”

“了解。”檀一雄垂下眼簾,嘴角掩飾性的笑意徹底消失無蹤。他沒有轉身,只是舉起手簡簡單單地打了個響指。霎時,還在小院裏的十幾個孩子瞬間出現在了樓內,樓門被早有準備的老師們死死關閉。有孩子尚且不明所以,扒在窗臺上,脆生生地問著織田哥哥今天怎麽帶來了這麽多奇怪的大人,話音還沒落地就被驚慌的老師抱了下來小跑著送進了教室。

先前說過,這座小院仿佛只會填充暖色調。

其實倒也並非如此,操場是嫩綠色的柔軟人工草坪,院墻則是被漆成了漂亮的淺藍,擺在院中的游戲設施也是花花綠綠、五彩斑斕。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建造這裏的大人們確實是努力把它變成這些被遺棄的孩子們的家,這一點毋庸置疑。因此諸如會讓人做噩夢的黑色、血液一般的深紅色,還有就是像是醞釀著瓢潑大雨的烏雲一樣的灰色,都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在這裏的。

所以才會覺得格格不入啊。太宰治面無表情地把遮擋著陽光的手放了下來,落在唇邊對樓內的孩子們比出一個“噓”的動作,檀一雄則是對著老師們做出了個安撫的手勢。二人齊齊轉過身,鳶色與暗紅的眸瞳短暫相對,隨後便一同將目光投向了低矮的院門處。那裏站著一個灰色的男人,就如某種死氣的具象一般。破舊的鬥篷下,槍托的堅硬輪廓隱約可見。

織田作之助站在兩人身邊,站在陽光下,直視著那片沈默的灰雲。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很是平淡。

“灰色幽靈——有什麽事嗎?”

“異能特務科的,織田作之助君。”

灰眼男人靜靜地說道。

“想必你也知道,我們為尋求戰場而來。鐘塔侍從拒絕了我們,Mafia又是如此羸弱不堪(“啊呀呀,這可真是……”一旁的太宰治輕聲咕噥了一句),如今看來,倒還是日本的政/////////府機關值得期待。”

“很遺憾讓你們特地跑了一趟,但我對滿足你們的願望毫無興趣。你們還是另尋別處吧。”好似早有所料一般,織田作之助平靜地道出自己的回答,對面的灰衣男人聞言,面孔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果然又是如此嗎。”

他從灰色鬥篷裏拔出一把老式的灰色手槍,盡管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的手卻如真正的軍人一般,相當平穩地將指向織田。

“你——和你身邊的那個Mafia,不都肩負著剿滅我們的責任嗎?你、你還帶著槍……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把這裏當做戰場?”

織田作之助下意識伸向自己腰間的手頓了頓。

MIMIC的首領究竟有什麽樣的異能,安吾為什麽在提起這個人時欲言又止,這一切都在那一晚見到紀德時有了答案。那時他在暗處拔槍攻擊,而紀德卻像未蔔先知一樣試圖躲過,那時他就明白或許有人與他持有相同的異能。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原本織田沒有帶槍出門的習慣的——在安吾失蹤之前,他的工作危險性遠遠沒有這麽高——最近卻又翻出了自己有些陳舊的槍套,細細擦拭了自己的兩把手槍然後填滿了子彈。出於某種直覺,他發自內心地祈禱它們不要有任何用武之地,只是他的祈禱好像向來都不怎麽管用。

他沈默了一瞬,輕聲說到:“特務科和Mafia裏的人也是各種各樣的,不是所有人都對戰爭興趣盎然。人一旦死去,‘故事’也會隨之消失。我所感興趣的是那些‘故事’,所以我不會殺人。”

“沒有哪種生存要比死亡更加重要!”像是忍耐到了極點一般,紀德大聲喊道,將槍口轉向了一直沈默不語的太宰治和檀一雄。“砰砰——”兩聲槍響之後,一發子彈停在了檀一雄面門前,而紀德腳下則是塵土飛揚。兩人以極其相近的速度向對方開了一槍。

“果然是相當厲害的能力啊。”太宰治真心實意地說。

“真的只是小小把戲而已,和在場所有的異能者相比我這充其量是‘方便’程度的能力罷了。”檀一雄聳了聳肩,收回剛打完響指的手,精巧的黃銅彈殼掉落在他腳邊。

“他怎麽不瞄準我呢?他的話一定不會打偏吧,那樣的話我就能得到我夢寐以求的安眠了呀。”太宰治抱著雙臂,目光在那枚彈殼上停留了一瞬。他苦惱地說。

“您這是說的什麽話,織田哥肯定不會放太宰先生去死的呀,”檀一雄拍了拍手,笑著說,“當然,太宰先生死了的話,我們和老大也會很苦惱的。”

“嘖……”太宰治咋舌。他將目光投向了身前的男人。織田原本是與他並肩而立的,不知何時與他將將隔了半步,恰好將他半個身子擋在了身後,再看看悄無聲息站在他身邊、隨時準備薅住他肩膀跑路的檀一雄,……真是早有防備。難道在他們眼中自己像是那種樂呵呵伸出腦袋給mimic當靶子的人嗎?太宰治沈思著。

“這裏是我家的孤兒院,不是你的戰場,”槍口冒出靜謐的白煙,織田聽著背後某人毫不掩飾的抱怨聲,保持著射擊的姿勢開口說道,“而我也不想成為你的敵人。”

“為什麽?為什麽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殺人?為什麽你不肯來到我們的戰場、帶給我們安眠?”紀德舉著槍,灰色的軍服上,數枚軍功章迎著太陽閃閃發光。織田直視著紀德的眼睛,直視著那張瘋狂地渴求著什麽的面孔。那人的聲音像是從地底枯墳之中傳出,又像是拼命想活下去的人掙紮著發出的呼喊。

【“重視自己死亡的人,才會同樣重視自己的人生。”】

不久之前,在那間狹小的客廳裏,曾經發生過的對話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那時那個孩子在聽到那句話以後就陷入了沈默,在那之後他再也未曾試圖向深淵伸出手臂。

他自認自己並沒有那麽多的慈悲心,也無意對他人的迷茫置喙,會救下太宰治也不過是機緣巧合。倘若有朝一日兩人結束了同居生活,只要太宰治走出那扇大門、離開他的家,他就不會阻止那人走向死亡。他從不會特意穿著鞋子踏入別人的孤獨。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肩頭,他張了張嘴。

“因為我想成為一個小說家。”

織田作之助說。這樣的話語,他從未說給任何人聽。但此刻,這樣的話語,他想要說給誰聽。

“不過說‘想’或許不太準確。我已經在寫了,雖然不過是些乏味的陳詞濫調。但有人告訴我,寫小說即是在寫人。如果無法透徹了解人類,我無法寫小說。而如果想要了解人類,就不能草草了結別人的生命。”

織田將手槍放入槍套,垂下雙手。來自背後的視線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他頓了一下,才又平靜地開了口:“所以我不再殺人。相反,只有投身在‘救人’的世界裏,我才能明白什麽是「人間」。我才能明白,我究竟為何而活。”

他深吸了一口氣,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句話究竟想要落在誰的耳中:“能不能告訴我,你沒想過去尋求其他方法嗎?你的前面真的只有‘死之壁’①嗎?”

四周靜悄悄的,連不時吹拂在臉上的風都停下了腳步。在有些簡陋的小小操場兩端,織田與紀德相互凝視著對方的臉龐,兩道視線在空中交錯。織田兩手空空,毫無防備又神色平靜。相反,紀德放在扳機上的食指顫抖著,連帶著隱藏在兜帽陰影的面頰都有些輕微的抽搐,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麽一般,他的嘴唇蠕動著,良久,才勉強吐出了一句話。

“原來如此嗎。”他的眼中閃爍著悲哀的光芒。

織田知道,談判破裂了。

“我曾向我的同伴起誓,以軍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死去。或許在更久之前,我可以如你一般,放下我的武器,換得我靈魂的休憩。但如今我既然無法渴求平平安安,便只能寄希望於大悲大慟。作之助,如今我只求我的靈魂能夠熾烈燃燒。除此以外,我再無他路可選。我唯恐那些未能滿足之願、未能耗散之精力,在我死後依然折磨於我。我只願在我彌留之際得償我願,然後我便完全絕望地死去。②”

他收起手槍,踏上一輛不知何時停在門前的軍用貨車。在上車之前,他最後看了織田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你會明白的,作之助。我會讓你明白的。你我之間,終究是要有一個人死去的。”

①化用自太宰治《織田君之死》。

②化用自安德烈·紀德《人間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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