わが文學修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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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濱早已在某些因素下被迫靜謐，黑暗在每一條街道肆意流淌，把這裏變成了真空的夜之王國。不過還好，只要走進那條小巷，還是可以看到酒館的招牌發著微弱的光。在古舊吧臺之間流淌的唱片聲也一如往常，低低地吟唱著分離與死亡。
“喲，安吾哥！”他走下樓梯，早有人在他慣常落座之處落座，此刻正笑瞇瞇地看著一臉倦容的他。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阪口安吾有些疑惑，雖然說讓未成年人飲酒是違/////法行為，不過誰也不會在特務科裏講這個規矩。據他所知，少年是個滴酒不沾的紅茶派，向來不會拜訪這裏，甚至三人聚會時他都是會泡著茶看他們把酒言歡的類型。
“偶爾也想換換口味，”檀一雄笑了笑，指尖無規律地敲打著吧臺，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棕色的液體，看樣子只是淺淺抿了一口而已，“不說我了，安吾哥怎麽想起到這裏來了？加班到這麽晚的嗎？”
阪口安吾看著少年眼底促狹的光，無奈地嘆了口氣。
MIMIC首領安德烈·紀德的異能力究竟是什麽，曾在MIMIC臥底的他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今天，他不止一次想象過的最壞的情況果然發生了，紀德還是盯上了織田先生。這場酣暢淋漓的加班就是為了轉移孤兒院裏的那些孩子的——畢竟誰也不知道紀德會使出什麽手段逼織田先生對他動手，最好將他們另行安置。眼下他也是剛剛忙完，不趕緊回去睡一覺養養精神完全就是因為……不知為何，自從他在MIMIC的那個基地裏做了那樣的夢，他的心頭好像總被一種沈甸甸的悲傷占據，就好像即將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一般，他想要伸出手去將它抓住，收回手時掌中卻空無一物。
這種感覺在今天尤甚，他心底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那個巷口。他越往小巷深處走，越覺得他今天就是應該在此時出現在這裏，坐在這個酒館裏聽什麽人說話。然後他會在說一些什麽以後先行離開，從此以後再也不回頭，再也不打開這扇門。
“想喝一杯，做個好夢。”他隨口說道。老板早就將一杯金黃色的酒液推到他手邊，他以不符合他風格的豪邁姿態一飲而盡。
“做個夢好啊，”檀一雄輕飄飄地說，“但是安吾哥，我……”
大概是喝得太猛了。面頰發燙，連聽到的話語都不能在一時之間分辨它的含義。又或許是阪口安吾自己，一時之間無法明白究竟是什麽傳進了他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
“我是Mafia的間諜。”
檀一雄如是說道。
“夜晚真好，”太宰治輕聲說，“夜晚是Mafia的時間。”
紀德和檀一雄相繼離去後，織田和太宰一起幫著孤兒院的老師們收拾了小半日，直到暮色四合方才踏上了歸家路。MIMIC給橫濱帶來的沖擊是肉眼可見的，眼下，街道雖然看似燈紅酒綠、繁華依舊，來往行人卻都步履匆匆。昔日客如雲來的幾家酒吧不知為何早已大門緊閉，連帶著華麗的燈牌都被人拆了一半，細看之下門口還有著暗淡的紅印一路蜿蜒到街邊，像是不久之前曾有什麽在此流逝，再不覆之前的紙醉金迷。
“話說回來，這一天可真是了不起呀。那個指揮官明明和我說什麽‘你是否有這樣的能力，我們還無法確定’，轉頭就去向你熱烈地求愛了呢。看這樣子，你們該不會周末就要舉辦婚禮了吧。”太宰治微笑著說，路燈暖黃的燈光照在臉上，竟讓他的神情顯得更加晦暗不明。
“我沒有接受，更不會結婚，”織田搖了搖頭，“他們是一群渴求戰場和死亡的怪人。”
“看起來，我明明會和他們有超多共同話題的啊——費盡心力設計自己的死亡什麽的，不如試試跳槽去那邊吧。”太宰治悠然地說。織田聞言沈默了幾秒，隨即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太宰，你——”
“鈴鈴鈴——”電車通過的聲音響起，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走到了一個車站。兩人頗為默契地一同停下腳步。來往人群與他們擦肩而過，疲憊的上班族、腳步輕快的高中生、牽著孩子出游的母親、瞇著眼睛看著車票的老人，二人的目光掃過無數張面孔，人間煙火就此與他們相逢。
“科長那家夥，實在是太煩人了——”
“新出的漫畫真的好好看！明天要告訴潤君！”
“和子好像很喜歡畫畫的樣子，要不要和老公說找一找老師呢……”
“這個字是什麽……老花鏡，老花鏡。”
太宰治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這再平凡不過的日常。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覺得自己也融入了其中，只要他購買一張車票、走向檢票口，便也會像人類一樣踏上屬於他的那輛電車，被人潮攜裹著駛向遠方。他也會走向想要邂逅的人，走向想要回去的家。
【“只有投身在‘救人’的世界裏，我才能明白什麽是「人間」。我才能明白，我究竟為何而活。”】
不久之前，聽到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語響在耳邊。這是他的世界，是他所註視的人間。像是被一團暖黃色的光芒包裹，沒來由地，他打了個冷戰。從骨縫裏泛出的寒氣凍得他牙齒發緊，他撫了撫手臂，擡起頭望向天空。
原來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月亮像是想要把所有人都照亮一般，努力地發出皎潔的光芒。好刺眼，他不自覺地眨著眼睛。
“太宰。”
原本是有不同的聲音湧進耳朵的，抱怨聲也好、笑聲也好，蒼老的男聲也好、清脆的女聲也好。只是不知為何，太宰治就是精準地捕捉了那一道低沈的呼喚，一旦聽到了那個聲音，其他聲音就好像潮水一般退去。他轉過頭。身穿沙色風衣的紅發男人對著他揚了揚手中的兩張車票，神色平靜。
“太晚了，坐車回去吧。”
從車站出來再走一小段路，便是兩人如今共同的歸處了。一旦靠近織田住所的附近，就會覺得這裏實在安靜得過分，仿佛只有二人的呼吸聲與腳步聲交纏著回蕩。巷口的垃圾桶上有只黑貓輕捷地跳下，淺藍的眸子幽幽地望過來一眼，便像一道影子一般消失在了墻邊。
“織……你之前說，你在寫小說。”
“啊。”織田點了點頭。
“所以你每天晚上在廚房裏，就是在寫那部小說嗎？”太宰治放緩腳步，戲謔地看向他。織田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面頰：“……算是吧，不過目前我不過是在練習而已。”
“寫小說，還需要練習嗎？”少年偏過頭，狐疑地問道。
“我想寫的故事只有一個，而它在這裏，”織田指了指自己的頭，“但是我還沒有把它投影到現實中的能力，我既缺少充足的工具，也尚且沒有必要的技術。這就好比眼前有一座令所有登山家心向往之的聖山，而我只是個拿著一把冰鎬的菜鳥一樣，目前只能不斷打磨我手中的工具而已。”
“聽起來是相當棒的比喻啊，你或許是天生的作家也說不定。”太宰治輕快地說。織田沈默了一瞬，少年的話語裏，有著二人相識以來最大程度的真誠。
沙沙，晚風掠過樹梢，發出溫柔的輕響。月亮對著兩人微笑，將歸家路照得亮堂堂。
“謝謝你，”不知為何，織田的聲音有些幹澀，“不過我還只是個新手。”
“你已經有工具了，”少年的目光很清澈，“我倒是覺得，‘你的小說目前還無法寫出’——這一點，反而是你活著的意義不是嗎。＊”
少年在月下停住腳步。有那麽一瞬間，織田覺得他在哭泣。他緊緊咬著下唇，鳶色的眸瞳不斷湧出淚水，大滴大滴透明的淚水反射著月光，浸透了繃帶，順著面頰淌進衣領——實際上少年是在笑，一如往常地唇角上揚著，眼底只有一片虛無。Mafia的幹部不可能落淚。織田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瞬，少年的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正在迅速消逝。愛與恨，相遇與別離，生存與死亡，人世間千絲萬線，好像都再也無法纏繞他身了。他心中升騰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少年似乎做出了什麽決定，而他無法對此置喙。少年的笑容比他的話語更擅長表示拒絕。
想起他之前的動作，織田也仰起頭，看了一眼月亮。淡金色的月亮，是那樣真實又樸素，可是太宰治看向月亮的臉又是那樣感傷。剛剛在車站前被汽笛聲打斷的話語始終徘徊在他嘴邊，他與自己的念頭沈默地搏鬥，一邊想著要說些什麽，一邊卻清醒地面對著少年無言的拒絕。
太宰治說，mimic與他相似。
或許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在織田看來，二者都像是喋喋不休地用“死亡”追求著自己真實願望的那種人。可是太宰治，他更像是一個被留在了不被理解的黑暗之地的孩子。過於聰明的頭腦讓他站在了無人能夠涉足的深淵最底部，他無法走出，所以他才孤獨。而他織田作之助，也像是逐漸被少年關上了那扇可以窺到他傷口的窗。他讀出了少年的反抗，卻難以像之前一樣強硬地撬開少年的胸腔、把他擡到太陽下晾曬。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知何時，少年對他開啟了自身的防禦機制，把他彈到了足夠安全的地方，讓織田用自己的理解體貼地包裹著他。然後織田便再也走不近一步，只能沈默地看著太宰治從一無所有的天空一角孤獨地墜落下去。
心臟被莫名的疼痛侵襲，織田閉了閉眼：“太宰，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個地方吧？”
“嗯，有空就去看看吧，”太宰治頓了一下，微笑著指了指前方，“總之先回家吧！明天想喝蟹肉粥。”
織田深深地望向他，有那麽一瞬間，太宰治幾乎覺得織田的視線觸及到了他黑漆漆的靈魂，他顫抖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好。”男人輕聲說。
織田買好了新的床墊，狹小的臥室擠不下兩個人，他在客廳打了地鋪。太宰治的傷好了之後也沒有換地方，織田不提起，他便不說。眼下他依然睡著織田的床。一縷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溜進來，像紗鍛一樣流淌在他枕上。太宰治側躺著，透過那個縫隙看著天上潔白圓滿的月亮。無數個世界裏，無數個月亮在相似的夜空中高懸，沈默著註視著無數場相遇與分別。
他眨了眨眼。月亮不曾消失，恰如這個世界般真實。
原來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原來這就是“我”的願望嗎。
果然這就是……我的願望啊。
“篤篤篤。”
窗戶突然被輕敲三下。
“太宰大人！我來啦！”
窗外，白發少年打了個響指，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前半句引用自《Besat》，後半句化用自織田作之助「私の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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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濱早已在某些因素下被迫靜謐，黑暗在每一條街道肆意流淌，把這裏變成了真空的夜之王國。不過還好，只要走進那條小巷，還是可以看到酒館的招牌發著微弱的光。在古舊吧臺之間流淌的唱片聲也一如往常，低低地吟唱著分離與死亡。
“喲，安吾哥！”他走下樓梯，早有人在他慣常落座之處落座，此刻正笑瞇瞇地看著一臉倦容的他。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阪口安吾有些疑惑，雖然說讓未成年人飲酒是違/////法行為，不過誰也不會在特務科裏講這個規矩。據他所知，少年是個滴酒不沾的紅茶派，向來不會拜訪這裏，甚至三人聚會時他都是會泡著茶看他們把酒言歡的類型。
“偶爾也想換換口味，”檀一雄笑了笑，指尖無規律地敲打著吧臺，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棕色的液體，看樣子只是淺淺抿了一口而已，“不說我了，安吾哥怎麽想起到這裏來了？加班到這麽晚的嗎？”
阪口安吾看著少年眼底促狹的光，無奈地嘆了口氣。
MIMIC首領安德烈·紀德的異能力究竟是什麽，曾在MIMIC臥底的他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今天，他不止一次想象過的最壞的情況果然發生了，紀德還是盯上了織田先生。這場酣暢淋漓的加班就是為了轉移孤兒院裏的那些孩子的——畢竟誰也不知道紀德會使出什麽手段逼織田先生對他動手，最好將他們另行安置。眼下他也是剛剛忙完，不趕緊回去睡一覺養養精神完全就是因為……不知為何，自從他在MIMIC的那個基地裏做了那樣的夢，他的心頭好像總被一種沈甸甸的悲傷占據，就好像即將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一般，他想要伸出手去將它抓住，收回手時掌中卻空無一物。
這種感覺在今天尤甚，他心底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等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那個巷口。他越往小巷深處走，越覺得他今天就是應該在此時出現在這裏，坐在這個酒館裏聽什麽人說話。然後他會在說一些什麽以後先行離開，從此以後再也不回頭，再也不打開這扇門。
“想喝一杯，做個好夢。”他隨口說道。老板早就將一杯金黃色的酒液推到他手邊，他以不符合他風格的豪邁姿態一飲而盡。
“做個夢好啊，”檀一雄輕飄飄地說，“但是安吾哥，我……”
大概是喝得太猛了。面頰發燙，連聽到的話語都不能在一時之間分辨它的含義。又或許是阪口安吾自己，一時之間無法明白究竟是什麽傳進了他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
“我是Mafia的間諜。”
檀一雄如是說道。
“夜晚真好，”太宰治輕聲說，“夜晚是Mafia的時間。”
紀德和檀一雄相繼離去後，織田和太宰一起幫著孤兒院的老師們收拾了小半日，直到暮色四合方才踏上了歸家路。MIMIC給橫濱帶來的沖擊是肉眼可見的，眼下，街道雖然看似燈紅酒綠、繁華依舊，來往行人卻都步履匆匆。昔日客如雲來的幾家酒吧不知為何早已大門緊閉，連帶著華麗的燈牌都被人拆了一半，細看之下門口還有著暗淡的紅印一路蜿蜒到街邊，像是不久之前曾有什麽在此流逝，再不覆之前的紙醉金迷。
“話說回來，這一天可真是了不起呀。那個指揮官明明和我說什麽‘你是否有這樣的能力，我們還無法確定’，轉頭就去向你熱烈地求愛了呢。看這樣子，你們該不會周末就要舉辦婚禮了吧。”太宰治微笑著說，路燈暖黃的燈光照在臉上，竟讓他的神情顯得更加晦暗不明。
“我沒有接受，更不會結婚，”織田搖了搖頭，“他們是一群渴求戰場和死亡的怪人。”
“看起來，我明明會和他們有超多共同話題的啊——費盡心力設計自己的死亡什麽的，不如試試跳槽去那邊吧。”太宰治悠然地說。織田聞言沈默了幾秒，隨即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太宰，你——”
“鈴鈴鈴——”電車通過的聲音響起，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走到了一個車站。兩人頗為默契地一同停下腳步。來往人群與他們擦肩而過，疲憊的上班族、腳步輕快的高中生、牽著孩子出游的母親、瞇著眼睛看著車票的老人，二人的目光掃過無數張面孔，人間煙火就此與他們相逢。
“科長那家夥，實在是太煩人了——”
“新出的漫畫真的好好看！明天要告訴潤君！”
“和子好像很喜歡畫畫的樣子，要不要和老公說找一找老師呢……”
“這個字是什麽……老花鏡，老花鏡。”
太宰治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這再平凡不過的日常。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覺得自己也融入了其中，只要他購買一張車票、走向檢票口，便也會像人類一樣踏上屬於他的那輛電車，被人潮攜裹著駛向遠方。他也會走向想要邂逅的人，走向想要回去的家。
【“只有投身在‘救人’的世界裏，我才能明白什麽是「人間」。我才能明白，我究竟為何而活。”】
不久之前，聽到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語響在耳邊。這是他的世界，是他所註視的人間。像是被一團暖黃色的光芒包裹，沒來由地，他打了個冷戰。從骨縫裏泛出的寒氣凍得他牙齒發緊，他撫了撫手臂，擡起頭望向天空。
原來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月亮像是想要把所有人都照亮一般，努力地發出皎潔的光芒。好刺眼，他不自覺地眨著眼睛。
“太宰。”
原本是有不同的聲音湧進耳朵的，抱怨聲也好、笑聲也好，蒼老的男聲也好、清脆的女聲也好。只是不知為何，太宰治就是精準地捕捉了那一道低沈的呼喚，一旦聽到了那個聲音，其他聲音就好像潮水一般退去。他轉過頭。身穿沙色風衣的紅發男人對著他揚了揚手中的兩張車票，神色平靜。
“太晚了，坐車回去吧。”
從車站出來再走一小段路，便是兩人如今共同的歸處了。一旦靠近織田住所的附近，就會覺得這裏實在安靜得過分，仿佛只有二人的呼吸聲與腳步聲交纏著回蕩。巷口的垃圾桶上有只黑貓輕捷地跳下，淺藍的眸子幽幽地望過來一眼，便像一道影子一般消失在了墻邊。
“織……你之前說，你在寫小說。”
“啊。”織田點了點頭。
“所以你每天晚上在廚房裏，就是在寫那部小說嗎？”太宰治放緩腳步，戲謔地看向他。織田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面頰：“……算是吧，不過目前我不過是在練習而已。”
“寫小說，還需要練習嗎？”少年偏過頭，狐疑地問道。
“我想寫的故事只有一個，而它在這裏，”織田指了指自己的頭，“但是我還沒有把它投影到現實中的能力，我既缺少充足的工具，也尚且沒有必要的技術。這就好比眼前有一座令所有登山家心向往之的聖山，而我只是個拿著一把冰鎬的菜鳥一樣，目前只能不斷打磨我手中的工具而已。”
“聽起來是相當棒的比喻啊，你或許是天生的作家也說不定。”太宰治輕快地說。織田沈默了一瞬，少年的話語裏，有著二人相識以來最大程度的真誠。
沙沙，晚風掠過樹梢，發出溫柔的輕響。月亮對著兩人微笑，將歸家路照得亮堂堂。
“謝謝你，”不知為何，織田的聲音有些幹澀，“不過我還只是個新手。”
“你已經有工具了，”少年的目光很清澈，“我倒是覺得，‘你的小說目前還無法寫出’——這一點，反而是你活著的意義不是嗎。＊”
少年在月下停住腳步。有那麽一瞬間，織田覺得他在哭泣。他緊緊咬著下唇，鳶色的眸瞳不斷湧出淚水，大滴大滴透明的淚水反射著月光，浸透了繃帶，順著面頰淌進衣領——實際上少年是在笑，一如往常地唇角上揚著，眼底只有一片虛無。Mafia的幹部不可能落淚。織田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瞬，少年的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正在迅速消逝。愛與恨，相遇與別離，生存與死亡，人世間千絲萬線，好像都再也無法纏繞他身了。他心中升騰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少年似乎做出了什麽決定，而他無法對此置喙。少年的笑容比他的話語更擅長表示拒絕。
想起他之前的動作，織田也仰起頭，看了一眼月亮。淡金色的月亮，是那樣真實又樸素，可是太宰治看向月亮的臉又是那樣感傷。剛剛在車站前被汽笛聲打斷的話語始終徘徊在他嘴邊，他與自己的念頭沈默地搏鬥，一邊想著要說些什麽，一邊卻清醒地面對著少年無言的拒絕。
太宰治說，mimic與他相似。
或許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在織田看來，二者都像是喋喋不休地用“死亡”追求著自己真實願望的那種人。可是太宰治，他更像是一個被留在了不被理解的黑暗之地的孩子。過於聰明的頭腦讓他站在了無人能夠涉足的深淵最底部，他無法走出，所以他才孤獨。而他織田作之助，也像是逐漸被少年關上了那扇可以窺到他傷口的窗。他讀出了少年的反抗，卻難以像之前一樣強硬地撬開少年的胸腔、把他擡到太陽下晾曬。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知何時，少年對他開啟了自身的防禦機制，把他彈到了足夠安全的地方，讓織田用自己的理解體貼地包裹著他。然後織田便再也走不近一步，只能沈默地看著太宰治從一無所有的天空一角孤獨地墜落下去。
心臟被莫名的疼痛侵襲，織田閉了閉眼：“太宰，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個地方吧？”
“嗯，有空就去看看吧，”太宰治頓了一下，微笑著指了指前方，“總之先回家吧！明天想喝蟹肉粥。”
織田深深地望向他，有那麽一瞬間，太宰治幾乎覺得織田的視線觸及到了他黑漆漆的靈魂，他顫抖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好。”男人輕聲說。
織田買好了新的床墊，狹小的臥室擠不下兩個人，他在客廳打了地鋪。太宰治的傷好了之後也沒有換地方，織田不提起，他便不說。眼下他依然睡著織田的床。一縷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溜進來，像紗鍛一樣流淌在他枕上。太宰治側躺著，透過那個縫隙看著天上潔白圓滿的月亮。無數個世界裏，無數個月亮在相似的夜空中高懸，沈默著註視著無數場相遇與分別。
他眨了眨眼。月亮不曾消失，恰如這個世界般真實。
原來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原來這就是“我”的願望嗎。
果然這就是……我的願望啊。
“篤篤篤。”
窗戶突然被輕敲三下。
“太宰大人！我來啦！”
窗外，白發少年打了個響指，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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