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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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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宅(一)

本還只有眼睛腫,如今下唇也腫了不少,還多出塊血口子。

天明。也暖和起來,好在到正午,二人剛好翻過山,趕到浮光鎮。

街上也還熱鬧,與城中無異,街邊擺了攤子,人來人往。

聞著香氣,沈昩也餓了,便到街邊一處攤子外坐下。小二見來了人,趕緊來招呼。“客官吃點什麽啊?”

沈昩:“你們這裏有什麽?”

小二道:“牛肉面,蝦餃,酒菜涼菜,花生米,還有幾壇子好酒,您看看要吃點什麽?”

沈昩:“我要蝦餃。”

小二看向時淺,時淺:“和他一樣。”

“好嘞!兩碗蝦餃!”小二朝棚裏的廚子喊了一聲,隨即便離開了。

外頭刮著微風,此刻正午,暖洋洋,舒服著呢。

時淺:“你從沒來過這裏啊。”

沈昩:“沒有。那時候我師父不讓我來,更何況,我也沒那個膽子。”

自小到大,方青雲大抵都在藏著他。有一回自己偷跑出來,惹了鬼怪,差點害死了上山砍柴的樵夫,自那以後,別說方青雲不讓他出去,他自己也不願再出去了。

沒一會兒,小二把兩碗蝦餃端了上來。隨著又端了兩個小碟子,道:“醋和辣椒,您二位瞧著用。”

沈昩用勺子舀了塊蝦餃,鮮嫩多汁,唯一的缺點興許就是太燙。

剛吃過一個,一旁的時淺道:“跟你說個事兒,之前在冥府,很久以前的了。我姑姑那會兒非嚷嚷著做蝦球,說要孝敬我爺爺,她的手藝,最後果真出了個大岔子。”

沈昩:“怎麽了?”

“那時候給我爺爺送過去,咬了口,裏面的蝦還活著。”說著,他笑了兩聲,“那會兒沒給我爺爺嚇出病來。”

沈昩淡笑了兩聲。

時淺:“不過啊,她倒是有耐心,非要朝廚藝這方面下功夫。雖然知道她很努力了,只能說在這方面的確還差點意思。”

說著,他反手之間,手下竟變作一個小木偶來,那模樣沈昩還記得,便是當初去天宮之時,見到的胡桃仙子嘛。

小家夥睜了眼睛,見了沈昩便跑了過去,抱著他的手腕不放。“爹爹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

沈昩看著手腕上的小家夥,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想。”

小家夥嘿嘿一笑,趴著要看沈昩的碗,“爹爹,我也餓了,我也想吃東西!”

沈昩擡手將他往後推了推,免得熱氣傷著他。隨後又看向時淺,問道:“他還能吃東西?”

時淺一手撐著腦袋,頷首道:“能啊,當然能。”

於是沈昩拿筷子夾了露在外面的一塊蝦餃,小家夥壓根不怕燙,直接抱著要走,卻不料腳步不穩,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蝦餃飛上天,最終砸在自己頭頂。

見狀,沈昩不禁笑了聲。

見沈昩笑了,小家夥也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沈昩用勺子舀出塊蝦餃,濾了湯,放在桌上,這次囑咐他慢點吃。

小家夥嘿嘿一笑,“謝謝爹爹。”

沈昩擡手輕輕抹去他臉上被剛剛濺上去的湯汁。

忽然,沈昩嘴角勾了抹笑,“他與你像極了。”

時淺:“啊?我?”

沈昩唇角笑容不散,只道:“那時你變作孩子時,與他一樣。”

時淺忽然一楞,莫名添了份緊張之感。“啊?你……你知道啊。”

沈昩:“我知道你是念念,只是當時沒敢確定。後來聽到了一件事,那時我才確定。”

時淺:“什麽事情?”

沈昩卻不答,轉而看著小家夥的眼神擡起看向時淺。“你與他一樣可愛。”

又刮風了,樹葉唰唰往下飄著。微風卷著枯葉,劃著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時淺盯著沈昩,出了神。喉結滾了兩下,回了身,玩笑了句道:“那我現在就……不可愛了?”

說實話,可愛這二字用在他身上,即使說著玩笑話,也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很是別扭。

沈昩瞥了他一眼,淡笑道:“你自己說呢。”

時淺又問,“那你喜歡哪個我?”

他兩眼明亮,盯著沈昩的臉,渴求得到一個答案。

沈昩:“都是你,有什麽可比的。”

時淺勾了勾唇,妥協道:“好,好吧。這話沒錯。”

過了正午,天色愈暗,愈加涼爽。

沈昩站在沈府大門之外,眼前的場景於幻境之中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眼前這宅子看樣子已經空了。

詢問過路人才得知,當初發大洪這浮光鎮死了不少人,又加上鬧鬼一事,沈府一家都死完了。不過好在事後有山外的一個富商,占了沈府這房子來做生意。

在大水那邊修了壩,還建了水渠,這事兒也就平穩了。

以前的事,在這裏也慢慢淡忘了一般。

這鎮子裏有原本鎮子的人,也有外來人。都在此處安居樂業,安穩生活。

沈昩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連綿不絕。

不曾從口中聽得,說這裏鬧了什麽鬼怪一類的怪事。

時淺笑了聲,篤定了當初在百君山的幾只被傀儡的幾只鬼跑到了這裏來。

夜色如墨,幾顆繁星點綴。風聲蕭蕭,嘩啦一聲幾個黑影掠過。樹葉嘩啦啦往下落。

四個傀儡被逼退到林子深處,便在此駐足,沒了再跑的意思。

沈昩時淺二人一路追到此處,沈昩看這四個傀儡衣衫還算體面整齊,不過興許是好幾日的顛簸,偶爾有擠出磨出了洞。

直到他看見四個傀儡之中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便是當初帶他上百君山的,被稱為四爺的人。

深林之中傳來一陣清脆的搖鈴聲,四個傀儡忽然直了身子,便是受這鈴聲操控,當即紅了眼睛,朝眼前這二人撲去。

風聲鶴唳,沈昩抽劍而去,一群人就這麽打了起來。傀儡力氣大的很,空手接白刃的功夫也是練得有一手。

沈昩抽劍翻身而起,不曾想這傀儡一掌而來,是下了死手。沈昩避而不及,反被打中了肩頭,反手擊劍,卻不免咳了好幾聲。

擡眼之際,傀儡抓準了時機朝他而來。一把紅劍擋在他身上,只見這花紋劍身往上輕輕一挑,便將傀儡給掀翻在地。

時淺變出條繩索來,將這四個傀儡緊緊捆著,即便這搖鈴聲越來越急,傀儡也無法再動彈。

忽而,這搖鈴聲停了,轉而只有風聲以及樹葉沙沙聲。

沈昩大抵明白了位置,朝時淺看了一眼,二人輕功而去,一路不停。

踏過枯葉,他終於在一處空曠之地看到了一個黑影。這裏樹木極少,月光照下來,將那人的輪廓給勾得細致。

沈昩:“你已經跑不掉了,你到底是誰。”

那人裹著一身的黑袍,將那張臉也深深掩著。聞聲,他大抵也明白,自己的確沒得跑。於是他擡手,輕輕掀開了帽子。

遮著月亮的雲飄去,月色格外皎潔明亮。這下徹底照亮了那人的臉。

他看著沈昩笑了兩聲,“好久不見。”

沈昩楞了,一旁的時淺也楞了。

沈昩:“張,張少星?!是你?!!怎麽會是你!”

張少星臉上掛著笑,這笑意苦澀,“此事說來,可就長了。”

時淺:“你為何利用傀儡術將魔宗四位當家控制,又為何要去研究江湖重生秘術?”

張少星臉上沒了笑意,與往日想比,增了不少的疲憊,這讓他看起來與之前判若兩人。“這是我的事,你們最好不要插手。”

“不可能的。”沈昩道,“這事我們不會袖手旁觀。”

張少星擡眼看他,視線相撞之時,早已不似從前。“我們還是朋友的,對不對?我不想傷害你們,所以你們也別來管我。求你們了……”

沈昩:“是朋友,當然是朋友。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摻和魔宗的事?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你說了我們才能幫你啊。”

張少星扯嘴角笑了兩聲,“你們不要管我,便就是幫了我了。我投胎一世,留了上一輩子的記憶,就是為了救回我的家人。”

時淺料想,“你的家人,是魔宗的人?”

張少星低眸,低聲道了句“是”。

沈昩:“之前魔宗屠門百君山一事,和你有關系嗎?你說,有沒有關系?”

張少星將眼神移向別處,他如今無法去看沈昩的眼神。他只道:“是,是我偷渡情報,破開魔宗封印。是我幹的,那又怎麽樣?當初方青雲還不是屠了魔宗滿門?!我只不過是還了回去,我沒錯的,我沒錯。”

沈昩:“你……”

沈昩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人不是張少星,只是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罷了。

張少星:“我的家人他們只是留在了魔宗,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卻反而方青雲害死,下了蝕骨符,成了永遠的活死人。我氣不過,我當然氣不過,我恨死方青雲了!”

他又道:“投胎一世,自小卻得了病,是個短命鬼。於是我自小便跑遍江湖,我將他們的屍體藏在這荒山的一座湖泊之中,千辛萬苦我才終於找到救他們的方法,便是這重生秘術。”

時淺:“你根本救不了他們,這秘術本就逆天而行,違背常理,他們活不過來。”

張少星:“胡說!他能逆天而行為何我不能!”

張少星指著沈昩嚷了這麽一聲。

張少星:“白府那個城主,是我救活的,他能活,這秘術可以救他們!沈昩,我是在救人,我是在救人啊!你會支持我相信我的,對不對?”

沈昩卻開口道:“百君山三萬弟子的性命,你一句報仇,無論是無辜的還是你恨的,全沒命了。”

他就是要盯著張少星的眼睛說,“你說你恨我師父,可你又變成了什麽樣子?張少星,你不是這樣的啊。”

張少星楞了楞,可轉而他就不在乎了。“無所謂了,怪就怪在方青雲身上。我對他已經仁慈太多,當初我和你們一起見到他的時候,那時我本想給他投毒,卻意外發現他酒壺裏裝著的竟是毒酒。我雖然詫異,不過料想是他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要自己解決了性命也說不定。所以那時我沒下手,後來……呵,他果然還是自殺了,他還是自殺了,哈哈哈哈。”

他臉上堆著苦笑,難看極了。

沈昩:“你要救人,你也要報仇。以往種種,你騙我們也不要緊。你靈州城的父母,你也不管了?他們只有你這一個孩子,來時我去靈州城探望,你母親如今已經病入膏肓,對你思念成疾。你如此對得起她嗎?”

張少星僵在原地,鼻根一酸,眼中滑出了淚水來。眼球上鋪了層淚,在月光之下晶瑩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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