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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幺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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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幺的病

大胖有事回了老家,央我幫忙照看一下小幺。我來到醫院才知道,小幺得了癌癥。突發的晚期,時間不多了。

病床前,小幺神色憔悴,帶著針織的紅帽。哪有半分當時光彩的模樣?

“他托你來的?麻煩你了。”小幺勉強擠出一絲笑。

“他說回家一趟,讓我照看你幾天。”我急忙解釋: “大胖他不是個那樣的人,他肯定會回來的。”

“是我把他趕回去的。”小幺神色黯淡,靜靜地看著醫院的天花板: “這個病是個無底洞,這才不到半個月,我們上班幾年存的錢就用的七七八八了。況且我是個要死的人了,我不想耽誤他。”她的話中帶著一股淡淡的憂愁。

生死面前,安慰的話顯得蒼白,我不知道如何說,削了一個蘋果遞給小幺: “吃蘋果吧。”

小幺搖了搖頭: “吃不下了……”

我仿佛遭受了重擊,連聲對不起。

小幺微微擺手: “沒事。”

進來一個中年婦女,衣著樸素,提著一個很大的塑料袋。小幺給我介紹,是她母親。我今天才知道小幺姓陸,她隨母親姓。

“阿姨好,我是王洋。大胖有事情回家了,托我來幫忙。”我訕笑。

陸阿姨向我點了點頭,從包裹裏不斷拿東西出來,都是些日常生活用品,顯然是做好了長久的打算。她瞥了我一眼,說: “阿姨明白,我不怨那小夥子。他前面為咱家閨女花了那麽多錢,也算對得起咱閨女了,你這小夥子講義氣,阿姨也喜歡你。”

我原想為大胖辯解兩句,卻無言以對。他還會不會回來,到底是個未知數。在這樣的困苦面前,誰也不能為誰做擔保。

事情的真相或許真如紫米所說,大難臨頭各自飛。我心裏頭沈甸甸起來,要是哪天自己得了不治之癥,我就找個地方慢慢等死,不麻煩別人。

窗外倏地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秋已經接近尾聲,日子悠悠的向冬季飄來了。我卷起窗簾,靜望著這一場秋雨,病房裏就我和小幺兩個人了。

“大胖會回來的。”我說: “其實他和我說了,他回家是為了去籌錢。”

“沒關系的。”小幺輕輕地說: “他做的已經很好了。”

“說是這樣說,其實你還是很難過吧,畢竟……”

我的話停住了,因為我看到了小幺眼中清清的淚。她沈默了好久,那層偽裝出來的輕松模樣終於崩塌了,目光中凝凝的絕望爬滿了整個病房。

“十七歲我們在一起,到現在七八年了。我們家裏都不富裕,上學的時候我們隔著兩千裏,他要吃一個月的泡面,做一個月的家教才能攢夠我們見面的錢。那麽苦的幾年,不知道我們怎麽熬下來的。他從來不和我生氣,從來不和我紅臉,

“我們兢兢業業的上班、兢兢業業的賺錢,終於攢了那麽一點錢——能夠付個不大不小的房子首付,能夠好好準備一場婚禮……”

小幺說不下去了,滿眼的淚。越是美好的願景,對她而言越是殘酷。她何嘗沒想過不離不棄?可那些故事終究是欺騙世人的童話,人怎能因為童話活著?

她擦了擦眼淚,抱歉的說自己失態了。我說其實哭出來會更好。小幺終於嚎啕大哭起來,我背過身去,不想看到她難堪的模樣。

人一到這種時候,就想講點真心話。等到她整理好情緒,輕聲向我: “我算是知道林琳當初為什麽喜歡你了——你很好,很細心,也很真誠,她就需要你這種人。”

“你是想說我這種人最好騙了吧,只會傻傻的照顧人,別人一點好就會對她掏心掏肺?”

小幺目光炯炯: “其實世界上的愛有很多種。你想要偏愛,想要獨一無二的偏愛,她想要寵愛,想要不辨黑白的寵愛,我也想要愛,想要不離不棄的愛。大家都需要愛,不是麽?”

“可從始至終,她給我的感覺更多的是需要,而不是愛。當然,或許她以為需要一個人就是愛一個人。”萬千回憶湧上心頭,我弱弱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愛她,還是需要她,人這種生物真是好難講。”

“你不了解她。她是個缺愛的人,極度的缺愛。從小沒了母親,她父親對她並不寬容。她是一株草,貪婪的向周圍索取一切。你只是一眼淺淺的泉水,你的愛有限,既灌溉不了她,也等不到她成熟的那一天。”

她的話聲聲回響,紮在我心底。命運感與憂愁交織,悲愴油然而生——自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的家庭,我們的階級,我們的境遇,我們周遭的一切,就決定未來我們要變成什麽模樣——也就註定即使她曾向我走來,我也曾向她走去,我們也不會在中間相遇。

我不只為我們而悲傷,是為所有短暫相遇又遙遙分離的命運而悲傷。

“你還是那麽聰明,其實你當時在酒吧就看出來了吧?”我對小幺說。

小幺笑了笑,算作回答。

下午離開醫院的時候,紫米給我打來電話: “王洋,我今天要加班,你不用管我了。”她本來說今天要來蹭飯。

“你什麽時候下班?”我問: “其實我也不急著吃,可以等你。”

“不行不行,要九點多,太晚了。”紫米說,沒等到我回答,便匆匆掛了電話。

界面上紅紅的“對方已掛斷電話”,我幽幽地對著空氣回覆: “好吧。”

房間空蕩蕩的,我看著桌上的兩雙筷子兩個碗,回想起我們一起吃飯的好多個瞬間——在廚房看我做菜,被我趕出去;為最後一塊豆腐勾心鬥角,為了明天吃什麽絞盡腦汁;洗碗的時候我劃破了手,她細心的給我包紮,睫毛長長的;搶了我的沙發,害我只能拿一張小凳子坐她一旁。

夜裏空蕩蕩的,今天沒人和我搶,輕而易舉得來的東西好無聊,我縮在沙發上讀小說,毫無興致,兩三個小時才堪堪翻了三四頁紙——電話鈴響,我無精打采的拿起手機,頓時精神起來——是紫米打來的。

“餵……王洋嗎。”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

“是我。”我連忙問: “怎麽回事?紫米呢?”

“哦,是你就好。這位女士好像喝醉了,你來接她一下吧。”

我沒有絲毫猶豫: “好,我這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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