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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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轉回跟前。

面前的人頂著個鍋蓋頭,身上的校服松垮垮的,明顯大了個號。寬大的上衣外套敞開著,裏面套了件漿洗的白凈但已經有些褪色的T恤。T恤的領口處有一排扣子,想來是因為天熱,最上面的兩顆沒有扣上,領子有些隨意的歪在一邊。

鄒雨皺了皺眉,“你……”

面對她狐疑的眼神,對面的人似乎發現了什麽,只見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你該不會以為我是男生吧?”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有胸!”

“咳……”鄒雨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這也叫胸?

她懷疑的瞄了兩眼,寬松的T恤下平平的一片,真虧她說得出來。

不知為何,鄒雨在那一刻挑釁似的向前挺了挺。

對面的人明顯有些尷尬,她摸了摸鼻尖,喃喃的說,“啊,那個……我發育的比較慢,很快就能追上你了。”

“哈……”鄒雨簡直無語了,就沒見過像這樣的女生。

她一低頭,正要繞開,卻又聽見她說,“你眼睛好紅,哭過了?”

觀察得倒是挺仔細,但鄒雨卻沒有心思答她,“對不住,先回教室了。”她語氣依然淡淡的,盤旋在心底的悲傷情緒卻因這樣一個小小的插曲在不經意間散去了許多。

“哎,你之前哭了?”趁著中午午休的時間,那女孩轉過身找鄒雨說話。

“沒有。”

“哼!”那女孩一癟嘴,明顯的不信。“這有什麽好哭的,我跟你說,這個班上的人就是這樣的。”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鄒雨心想。

面前的人在這一刻伸出了手,“我叫林玟,樹林的林,李玟的玟。”

“李玟?誰?”

“你連這都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聽她的語氣,不知道這個名字就像是不知道1+1=2一樣令人驚訝。

鄒雨很是無奈。

“哎,好吧。”那女孩見她沒有動作,一把抓起了鄒雨的手,用纖細的指尖在她手心裏寫字。

她一筆一劃的寫,一邊寫還一邊念出聲來,“王……文……就是美玉的意思。”

呵,還美玉?哪裏美了,整個一個假小子。

鄒雨抿著嘴不讓自己笑出來。

她開始細細打量她。

對面的女孩長了一張瓜子臉,眼睛不大卻晶亮有神。她的皮膚雖不如自己那麽白,但看起來很有光澤。眼角處微微上揚,笑起來的時候線條溫暖柔和,不笑的時候卻讓人無端地覺得有些冷。高挺的鼻梁下面嘴唇還在一張一合,張嘴的時候,下巴處有明顯的雙線條,看起來略微有些嬰兒肥。

明明長得眉目清秀的,卻一點也不知道打扮,硬是讓這份樸素的美被這有些犯傻的發型和寬松的校服遮掩得嚴嚴實實的。

鄒雨心道一聲可惜了。

那女孩還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好了,我的名字都告訴你了。你是叫鄒雨對吧,我以後就叫你小雨好不好?”

“哎,小雨,你怎麽不愛說話的呀?”

“你哪只眼見我不愛說話了?”

“咦,這就對了嘛。我跟你說,語言是上帝賜給人類的最珍貴的禮物,你不能這樣不珍惜的。”

人才,還扯到上帝了……

“那也沒見你跟誰多說幾句啊。”

“我跟他們聊不來嘛。你看,我這個人,跟熟人話挺多,在生人面前卻不怎麽開口的。”

“我們很熟嗎?”

“嗨,那個,很快就熟了嘛。”她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絲毫不為這份自來熟而尷尬,“哎,對了,你家住哪兒啊?”

“不遠。”

“不遠是哪兒嘛?”

鄒雨見她絮絮叨叨問個沒完,心下有些不耐煩,抿了抿嘴唇道,“哎,你煩不煩。”

“大約是挺煩的,你看他們也都不愛和我說話。”林玟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聲音卻明顯低了下來。

鄒雨眼見著她的頭微微向一側歪著,光亮的眼睛裏明顯有了一絲失落,不知為何,突然不忍心再對她說上一句重話。

“我住桃園路。”

“哎,桃園路在哪兒?”林玟想了半天沒想出結果來,突然就換了話題,“對了,你上午看的什麽書?”

“啊?什麽書?”猛然間轉變的話題讓鄒雨有些楞神。

“我都看到了,橙色的一大本,肯定不是課本。給我看看唄。”

她說的是那一本?

鄒雨有一瞬間的遲疑。

在林玟期盼的眼神裏,她磨磨蹭蹭的掏出了抽屜裏的書本。這是她的寶貝,她舍不得拿給別人,她擡眼瞄了瞄林玟,“是這本?”

“對,我看看。”

正在躊躇間,林玟卻已經看清楚了書的封皮,人一瞬間變得格外的興奮,“哇,哈利波特!”

“你小點聲。”鄒雨壓低了聲音,埋怨道。

“哦。”眼見周圍已經有人轉過頭來看她們了,林玟伸手捂住了嘴,“借我看看唄?”她小聲地說。

鄒雨把書抓在胸前,沒有要遞出去的意思。

“嗯?”林玟那雙晶亮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微顯圓潤的臉上寫滿了渴望。

鄒雨猶豫了好一陣,終於還是在她期盼的目光裏把書遞了出去。

林玟迫不及待的翻開了書頁,入眼處的文字卻讓她有些失望。“英文的?”

“嗯。”

“借我看看?”

“那個,你小心點翻。”

“嗯嗯。”

鄒雨的註意力一直在那本書上,深怕林玟一個不小心就把書頁給翻壞了。

林玟轉過身去試著看了一會兒,不多久又將書遞了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望,“還是,有些難,好多詞語都不會。對了,中文版的你有嗎?”

鄒雨搖了搖頭,“沒有。中文版的還買不到的吧。”

“就是啊,我每周末都會去書店裏逛一圈的。”

鄒雨見她十分的失落,安慰道,“應該也快了,宣傳上說的就是這個月。”

“嗯,是該快了。”林玟眨了眨眼,又問,“你喜歡聽歌嗎?”

“還行。”

聽說鄒雨也愛聽歌,林玟一瞬間笑了,“你等等,我收藏了好些磁帶,馬上給你拿來。”

她快步走到教室後面的一排置物櫃前,打開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個小櫃子,從裏面抱出一個塑料的收納箱來。

回到座位上,她將箱子整個遞給了鄒雨。“吶,你好好保管,不許借給別人聽。這可是我一盤一盤攢下來的。”

鄒雨眼見著盒子裏都是些老舊的磁帶,看樣子應該是被反覆聽過許多次的,她明明那麽小心翼翼的抱著,卻沒有半點猶豫就交給了自己,心下一暖,鄭重的接了過來,“放心吧,不會借給別人的。”

“林玟。”

“嗯?”

“謝謝你。”

“嗨,謝什麽,咱們是朋友嘛……”

回想到這裏,鄒雨的心裏甜蜜而酸澀,如同此刻口中殘留的酒香氣。

怎麽會有這樣的女人呢?她以近乎荒唐的方式固執的闖入了自己的生命,從此就再也不肯離開。

鄒雨覺得自己有點頭暈。

“這酒的後勁還挺大。”她嘟囔著翻身下床。

廚房裏沒有熱水,她也懶得再去燒,就著水龍頭喝了兩口。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一路往下,一直延伸到她溫暖的胃。

她來回晃了晃腦袋,忽然感覺自己眼前一花。電光火石間一閃而過的畫面讓她瞬間興奮了起來。

她顧不得擦拭臉頰上順流而下的水滴,一個箭步沖進了畫室。

次日午後。鄒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叫醒,她扒拉掉臉上的小熊眼罩,強烈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刺的她瞇起了眼睛。看來臥室也缺個遮光的窗簾,她一邊想一邊伸手去摸床邊的手機。

屏幕上漆黑的一片。

完了完了,怎麽就沒電了呢?!這不知道又是幾點了。鄒雨的俏臉瞬時間擰成了麻花。她麻利的套好了衣服,迅速跳下床去開門,一路上揉了揉眼睛,又隨手抓了兩把頭發。

“你怎麽回事,到點連個人影都沒有,等了半天都不來,打電話也關機……”

打開門的一瞬間鄒雨迎來了馬塞爾教授劈頭蓋臉的一頓嘮叨。她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那個,老師,我睡過了……”

“搞什麽鬼嘛,明明說過有事情的嘛。”教授一邊抱怨一邊敲了敲鄒雨的腦袋,頗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老師,您先進來再說。”鄒雨擠出個鬼臉,拽著馬塞爾的衣角就往屋裏拖。教授被她拉得一個踉蹌,差點沒能跨過門檻,看著自己這個冒冒失失的得意弟子,他無奈的搖了搖頭,“你呀……慢著點……”

“是這樣,”他一邊走一邊說,“亨利老頭月底有個畫展,今天上午我已經和他說好了,在展廳旁邊開設一個副廳,過會兒你到我那兒去選一幅畫出來參展,我下周飛巴黎,順便就給你帶過去。”

他稍作停頓,“你早期的作品《麥田秋色》《騎單車的少年》《塞納河畔》我覺著都還不錯,從中選一幅吧。”

“原本叫你過去就是為了商量這事,你不來我只好親自來找你了。”見鄒雨沒有搭話,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或者說你自己還有什麽別的想法,其他的畫,你再去另外挑一幅?”

鄒雨正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她再清楚不過,像亨利這樣的名家,個人畫展都可謂是一票難求,能同意在自己的個展中加上別人的作品是一件多麽不容易的事情。

這分明就是對後輩□□裸的提攜。也不知道老師是費了多大功夫才談妥的。

“老師,我……”鄒雨一時間有些語塞。

向來跟自己十分親近的弟子突然間沒了話,馬塞爾眼睛一瞇,咂了咂嘴,他裝出一副十分嚴厲的樣子,“哼,你別得意。不光是你,還有亨利老頭的其他學生。可得註意了,若是被他們比了下去,看我怎麽收拾你。”

鄒雨又豈能聽不出這番話裏的意思,一時間對馬塞爾的體貼更是感激,她嚅嚅喏喏的說著,“老師……我該怎麽謝你才好……”

馬塞爾笑了笑,“你說這樣的話就太見外了,況且以你的才能,就算沒有這次的機會,遲早也是會一鳴驚人的。你只是缺少合適的時機而已。”

“得了,別眼淚汪汪的了,多大的人了。”

“我哪有?”鄒雨正感動得不知該怎麽搭話,猛地被馬塞爾這麽一刺,立馬炸了毛。

馬塞爾摟了摟她的肩膀,“Chou,別的事情老師也幫不了你多少,搭個橋總還是可以的。更多的事情,還是要靠你自己,你一定要知道,你不能總是……”

說話間他望見了窗邊擺著的畫,腳步登時一停。

只見他瞳孔微縮,眉頭一瞬間緊蹙起來,面上神色痛苦,摟著鄒雨的左手也突然間抓緊,像是極力想握住些什麽。

鄒雨肩上一痛,突然間增大的力道讓她忍不住叫出了聲音。馬塞爾這才如夢初醒般的松開了手,他喃喃的開口問道,“那幅畫,什麽時候畫的?”

“昨晚。”

“起名了嗎?”

“還沒。”

他沈默了片刻後,詢問般的望向鄒雨,“就叫《Amour》怎麽樣?”

Amour?

這也太直白了吧?

鄒雨猶豫了好一陣,終於在他灼灼的目光裏咬住了嘴唇,“好。”

馬塞爾教授不多時又恢覆了常態,轉過身去拷問鄒雨:“還畫了多少,都拿出來。”

鄒雨無奈的嘆了口氣,攤開手,“沒有了。”

“真沒有?”馬塞爾懷疑的看著她,目光像是在說,今天如果拿不出點別的好東西來,就休想罷休。

真是固執,還好自己還真有些存貨。

“喏,”鄒雨沖櫃子呶一呶嘴,“裏邊還有一幅,此外再沒了。”

“畫好就往櫃子裏塞,真不知道是和誰學的,統統拿出來給我保管!這些畫不掛出來實在是太可惜了。”

都掛出來?

一想到老師那已經掛得滿滿當當的閣樓,鄒雨不以為然的吐了吐舌頭,“什麽時候去挑畫?”

“別挑了,就這幅吧。”

鄒雨一楞。

這幅畫,情緒太多了。恐怕不妥。

“你說呢。”教授詢問一般的幫她做了決定,語氣確是不容置疑。

鄒雨磨磨蹭蹭了半天,終於還是答應了。

“你趕緊寫一個個人簡介,我明天就出發。”

“明天?幹嘛這麽急,不是說下周嗎?”

“早去早回嘛,反正都要去的。”

“畫還沒幹透呢。”

“那就等它幹了再走。”

“哎,那個,老師,我和您商量個事兒啊,”鄒雨問的有些扭扭咧咧,“能不能不公開我的個人信息呀。”

“那怎麽行?這麽好的機會。”馬塞爾教授一口回絕。

“您看,我這不是還沒畢業的嘛,太早被名利纏身不大好的吧。”

“呵,你倒是清高。再說了,你就這麽肯定名利一定會纏上你?”

“老師……我這不是還想專專心心的在您身邊接著學呢麽。”鄒雨搖著他的胳膊,繼續撒嬌。

“不行,就沒有過這慣例,好好的畫沒有作者怎麽行。”

“那要不咱換一幅?”

“換什麽換?就這幅。”

“別呀,換一幅唄。嗯,《塞納河畔》,你看,巴黎的畫展,那多應景啊。”

“不行,就得這幅。”教授半步不讓。

“要不然咱換畫,要不然您答應我的條件。您選一個吧,咱不商量了。”鄒雨的倔脾氣也上來了。

馬塞爾教授斜瞇著眼睛瞅了鄒雨半天,見她一臉的決絕,終於還是松了口,“行吧,作者介紹就不要了,不過你好歹還是署個名呀。”

“這個好說。”她快步走到畫前,抓起筆,在畫布的右下方一筆描上了Lynn. C幾個大字,“吶,這樣總行了吧?”

教授心下了然,卻並沒有戳穿,只嘆了口氣,“年輕人啊,遇事不要老是想著躲。你這個習慣,我看還是改一改的好。”

說罷轉身就走,留鄒雨在背後嚷嚷,“老師,您不要畫啦?”

……

“老師,昨晚的酒還有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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