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林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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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is 適時拍了拍她的肩膀,鄒雨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精,發現自己正站在燈光柔和的陽臺上,眼前是白木的柵欄,空氣中依然有奶油和青草的芳香。

所以剛才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是怎麽一回事?

Louis 卻沒有給鄒雨太多的時間去懷疑,“好好想一想,有什麽想不通的地方可以來找我。”

鄒雨閉上眼緩了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見狀,Louis轉身推開房門,消失了。

半分鐘後他又探出頭來,沖著鄒雨輕輕晃動手指,“不要把我們今天的談話告訴老師,我不想讓他煩惱。”

鄒雨再次機械的點了點頭,還來不及整理自己有些紛亂的心緒,又聽Louis說,“進去吧,老師在找你。”

鄒雨一路順從的跟著Louis進了客廳,一進門,便被人叫住了,“Chou, 快到這兒來,我正和亨利談起你。”馬塞爾的語氣急切而熱情,讓她來不及分出心思去細想剛才的對話。

“你好,Lynn小姐。”面前的人蓄著大胡子,看起來和馬丁差不多的年齡,他向鄒雨點點頭,“哦,你太年輕了,我真沒想到。”

鄒雨沖他輕輕一笑,“您太客氣了,先生。”

“馬丁剛才給我看了這塊玉,我非常感興趣,用的是你們中國傳統的微雕技術嗎?”亨利指著玉面上細細鏤刻的黑色文字問道。

“是的,先生。”鄒雨微微點了點頭。

“你能跟我詳細講講嗎?這上面都寫了些什麽,我不太能看懂中國字。”

“嗯,”鄒雨思索片刻,解釋道,“這上面刻的是南宋詩人陸游的一首詩《閑居自述》。”

“自許山翁懶是真,紛紛外物豈關身。

花如解笑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凈掃明窗憑素幾,閑穿密竹岸烏巾。

殘年自有青天管,便是無錐也未貧。”

她繼續說,“陸游一生坎坷,仕途頗為不順,但他生性豪放,性格豁達,也因此能安享高壽。”

對面的亨利在微微頷首,鄒雨卻輕輕撓了撓頭,“中國的古詩翻譯起來確實是有點困難,我也不知道剛才的翻譯是否準確,不過,這首詩大致的意思是講的一種大智若愚、返璞歸真的境界,這一點我覺得和老師挺像的。”

“唔,是這樣,真是首好詩。”亨利一邊讚嘆,一邊愛不釋手的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那麽這是哪位大師的作品?”

面對亨利這出乎意料的疑問,鄒雨一時間竟不知該怎樣組織語言,“嗯,這個……家父早年喜歡研究這些。”

“這麽說,這是令尊的作品了?”他目光灼灼的盯著鄒雨,“冒昧的問一句,令尊是?”

“不是不是,您誤會了。”鄒雨趕緊擺手解釋。

“嗯?”鄒雨的否定顯然讓亨利覺得有些茫然,他不依不饒的繼續追問。

鄒雨在他急切的目光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玉石是家父早年收藏的,上面的詩是我刻上去的。”

“你刻的?”亨利驚呼。

“你是說……哦,天哪,你刻的!”因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微雕我了解一點,你這應該是平面書畫雕,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刀筆藝術,屬於“陰雕”一類。用刀法代替筆法,不僅需要紮實的書畫基礎,更重要的還是控刀的技術。像玉石這樣的硬質材料,入刀必須平穩且有力,才能保證線條的流暢,因此難度也更高。若是行刀不穩,毫微之間就會滑刀,一件作品就算毀了。所以說微雕最講究靜心,你年紀輕輕就能有這樣的修為實在是讓人驚訝。”

“Chou,你是說這是你刻上去的?”一直沈默的馬塞爾教授似乎也對鄒雨這個答案頗感意外。

“是。”

“嘖嘖,老兄,你這回可真的是撿到寶了。”亨利教授重重地拍了拍馬塞爾的肩膀,一臉的艷羨,後者卻似沒回過神一般,一言不發。

“對了,Lynn,令尊是?你剛才還沒介紹完呢。”

鄒雨有一瞬間的楞神,“家父他……已經不在了。”

“我很抱歉。”鄒雨的回答讓亨利有些尷尬,“是我太冒昧了,真的非常抱歉。”

鄒雨輕輕笑了笑,“沒有關系的,好多年了。”

正如Louis預料中的那樣,接下來的時間馬丁教授將鄒雨一一介紹給了各位來客。對於這個前些年收入麾下的得意門生,他絲毫不吝惜自己讚美的言辭,Melina也跟著他一起大誇鄒雨的廚藝,夫妻兩一唱一和,儼然有將鄒雨作為派對主角的架勢,仿佛今晚的宴會並不是馬丁的生日宴,而是為了鄒雨準備的一場見面會。

看著四下裏為自己張羅的夫婦倆,鄒雨不禁有些思念起自己早逝的雙親,當即心下一黯,但陰郁的情緒還來不及匯集成型便又被派對熱鬧的氣氛沖淡了。

屋中央的位置,馬塞爾正被一群人簇擁著,五音不全的唱著歌,一旁的人都跟著起哄。鄒雨斜倚在角落處的沙發上,漫不經心的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深紅色的液體散發出陣陣紫羅蘭香,寶石般的色彩讓人忍不住一品方澤。她輕啐了一小口,入口是絲綢般順滑的觸感,濃郁綿長的香氣中依稀帶了些酸甜。

熟悉的味道,卻一時間想不起來。

鄒雨在思緒間不禁又多喝了幾杯。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馬塞爾教授終於結束了演唱。一群人推推嚷嚷,又將亨利送上了舞臺。

馬塞爾唱完歌,沖著鄒雨招手,鄒雨再不好意思單獨坐在一旁,她留戀的望了眼桌上的酒杯,尋思著口中殘留的香氣,躋身進了人群。在馬塞爾極力的鼓動下,鄒雨同亨利一道唱了首經典的法文歌曲《香榭麗舍大街》。

一曲唱罷,亨利尚未盡興,竟然用男低音獨自唱了首《伊蓮》,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來賓們都來了興致,紛紛上臺表演。有人尋到了屋裏的鋼琴,飛揚的指尖快速敲擊著琴鍵,奏出一首首歡快的歌曲。有人取下了墻面上裝飾用的皮鼓,寬厚的手掌敲擊在鼓面,擊打出跳躍的鼓點。

音樂聲越來越快,到了後來一眾人竟隨著樂聲裏的鼓點跳起舞來。鄒雨在人群中間又唱又跳,漸漸忘記了心中的不快。

夜色漸濃。

派對結束的時候,馬丁教授喝得滿臉通紅,卻依舊沒有一絲要醉的跡象,反倒是鄒雨覺得頭有點暈。

老人將她送出房門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認真的叮囑著,“Chou,今晚人多,我就不留你了。天晚了,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下午兩點的時候過來一趟,我還有事和你說。”像是記起了什麽,他又叮囑了一句,“記得不要遲到。”

“放心吧老師,那我先回去了。”鄒雨微醺的看著面前這張在酒精作用下顯得紅彤彤的臉。

是了,西紅柿。

她在心下悄悄的說。

為著次日的約定,鄒雨不敢怠慢,她調好鬧鐘,早早躲進了被窩,卻久久不能入眠。

Louis的一番話語精準的擊中了她一直試圖隱藏起來的東西。

這位師兄不愧是師傅看重的學生,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學院領導的高位。除開精深的藝術造詣外,他在洞察人心上也早已經達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不得不說,鄒雨是佩服他的。

對於Louis提到的問題,鄒雨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這也是她現階段面臨的最大瓶頸。每當自己試圖去畫一些快樂的題材,就會情不自禁的回想起當年和林玟在一起的時光,隨即而來的便是深深的失落和痛苦。

那個時候的自己,有她的陪伴,應該才是最快樂的吧,而現在……

一想到現在,鄒雨只能苦笑。

還有一點,也不幸被Louis言中,無論現實有多無奈,無論回憶有多傷人,關於林玟,或許她從來就沒有想要忘記。

記憶裏的十五歲一片灰暗,林玟是那個秋季裏唯一的亮色,若不是因著她,鄒雨不會願意去回想那一年發生的事情。

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林玟,是在初中畢業後的那個十月。

忙完父母親的葬禮,已經開學快一個月了,鄒雨終於記起自己還要念書,但她不願意再回安南中學,盡管自小起她就在那裏上學。

安南學校是A市的一所貴族學校,環境相對封閉,從幼稚園到高中一條龍式的服務。精英式的教育是學校和家長追求的重點,上層社會的圈子更是他們看重的地方。

這裏的孩子,大多都有家族的事業等著去繼承,他們要學的,是如何在今後的政壇和商戰中順風順水,單純的一紙文憑在這裏反而顯得沒有那麽重要。盡管如此,學校的學生在文化成績上依然個個優秀,大約是因為這樣嚴苛的環境壓根就不允許培養出廢材。

高昂的學費,獨特的教育,優秀的學生,多金的家長。種種跡象讓安南學校在一眾公立乃至私立學校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裏是屬於少數人的世界。

安南學校的校長靳善是鄒雨父親的舊友,在鄒雨執意決定要離開學校後,百般勸說無果,終於還是將她拜托給了同是校長的堂兄。

鄒雨就這樣成為了唯一一個沒有通過中考排名就直接進入英才中學的插班生。事實上,安南中學的學生也壓根就沒有參加過市裏統一組織的中考。

時至今日,鄒雨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入學時的情景,只依稀能回憶起那個時候和她心情一樣雨蒙蒙的天氣。

對於這樣一個身份神秘的“不速之客”,班級裏的同學在好奇的同時大都表現出了莫名的敵意。

在他們眼裏,鄒雨無非是一個憑借著家庭背景進來的關系戶,每學期兩次的排名考試很快就會把她從這個班上清理出去。

對於周遭或明或暗的排斥,鄒雨不甚在意,她還沒有從喪失雙親的悲痛中走出來,對於同學們或多或少表現出來的那種疏離,她甚至完全沒有註意到。

鄒雨已經記不清是在轉學後的第多少天,坐在自己前面的那個頂著個西瓜頭發型的男生第一次開口和她說話,他向她借鉛筆。

高中的學生,除了塗機讀卡用的2B鉛筆之外,已經很少會使用鉛筆這一類的工具,鄒雨卻因為喜歡在紙上塗塗畫畫,隨時備了一整套的素描筆和各類的橡皮。

她低頭翻出抽屜裏裝得滿滿的筆簾,頭也不擡的整個遞了出去。

“哎,我用不了這麽多。”

“那就自己挑。”一個男孩怎麽這麽嘰嘰歪歪的,鄒雨在心裏暗自嘀咕。

“還有彩鉛?”

“嗯。”

“也能用嗎?”

“嗯。”

那男孩兒聲音輕細,中性的嗓音裏帶了幾分陰柔。鄒雨向來就不喜歡這種娘娘腔的男生,全程對話都沒有擡頭。

“那我用完還你。”

“嗯。”

臺上的老師正絮絮叨叨的講著定語從句,鄒雨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英語需要這樣講?

鄒雨有些懷疑自己從安南中學退學是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然而來都已經來了,好歹還是市重點。她無奈的翻了個白眼,慢慢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橙色封皮的書來。

《Harry Potter and the Deathly Hallows》。

這是這個系列的最後一本,作為女兒初中畢業的禮物之一,暑假裏母親特意從倫敦帶回來的首版印刷本。扉頁上作者的簽名龍飛鳳舞,簽名下方一行娟秀的鋼筆小字,那是母親的筆跡。

To my dearest daughter。

書還沒有讀完,母親卻已經不在了。

臺上的老師還在孜孜不倦的講著,鄒雨輕輕撫摸著這熟悉的字跡,鼻子裏一酸,眼淚當場就滾了下來,還好下課鈴聲很快就及時地響起,她胡亂抹了把臉,埋著頭沖出了教室。

在出衛生間的時候鄒雨撞到了人,還來不及開口道歉就聽見對方說:“你的鉛筆不急著用吧?明天還你行不行?”

熟悉的聲音讓鄒雨一怔,她下意識擡起頭看了看門口,是女廁沒錯。

作者有話要說:

兩年前寫這篇文的時候,曾經在網絡上看到過這種帶番茄味的紅酒的介紹,名字很特別,當時記得很清楚。以為自己不會忘,就沒有寫下來。

然而……

現在完全記不起來了……

還是不能對自己的記憶力太自信了啊,人老了……不比念書那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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