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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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荊晚記得解剖課上,聞天舟曾經給他們講過,人體有時候是很神奇的,它有自己的秩序,面對問題有自己的對策。

比如外科醫生做完腸道手術後,把腸道塞回肚子裏就可以了,它們會自己覆位;比如生理上的疼痛忍受不了,就會暈過去;再比如面對極致的不能承受的痛苦時,大腦也有可能會選擇遺忘。

荊晚覺得,她應該是忘了。

她不記得那個長夜的結尾,後面幾天,校領導和老師輪流找她談過話,同學們也議論紛紛,可除了晚自習結束班長遞過來的那支煙,她幾乎什麽都不記得了。

然而明明已經忘了那麽多,可有些細枝末節卻愈發清楚起來。

她記得她裸著上身躺在地上,塑膠跑道上那些分散而稀碎的砂礫,匍匐在她身下,對她的皮膚輸入細密而持久的疼痛;她記得徐晚淩收手之後,有兩個人又踢了她兩腳,其中一個人穿的是知名運動鞋,鞋面很臟,對鉤符號顏色猩紅,讓人想到血,也讓人想到泥;她記得有個人試圖非禮她,伸手要摸她的胸,那人的手背虎口處有一顆痣;他也記得那只手被人攔了下來……

那時荊晚在混沌中擡頭,讓她免受非禮的,是那個把她騙到操場的黃毛。

黃毛攔住了那個惡心的男生,轉頭對徐晚淩說:“淩姐,今天就到這吧,再下去就出事了。”

然後就是他們嬉笑著散去,好像他們今天來,只是看了一場與他們毫無關系的好戲。

荊晚的背上突然就蓋了一件校服,是黃毛臨走時扔給她的,荊晚看了他一眼,黃毛的眼神裏好似有歉意。

這是荊晚關於那天晚上最後的記憶。

因為荊晚沒有按時回去上晚自習,班主任和在校的老師滿校園找她,找到荊晚的時候,她就躺在操場主席臺下面的陰影裏。

當天晚上,荊晨和林襄接到女兒受傷的電話,趕到了離一中很近的顏城第一人民醫院。

林襄看到女兒的臉,當場痛哭起來,幾乎暈厥。

外科急診的年輕醫生給荊晚處理了頭皮和臉上的傷,有些義憤填膺:“傷成這樣,可以追究責任了!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旁邊的主治醫師一個勁兒給他使眼色,讓他別摻和別人的事。

太混亂了。

老師的安慰、母親的哭聲、父親對老師們的質問、醫生對傷勢的評估還有荊晚不間斷的耳鳴交雜在一起。

那天夜裏只剩下混亂。

可是荊晚沒有哭,也不再說話,哪怕後來那些不良少年的家長一個個找過來,有人威脅,有人苦求,有人恨不得再打她一頓,她也依舊沈默著。

直到所有監控調查清楚,當事人被一個個找到,家長和孩子們一起聚到了顏城一中的校長室。

徐晚淩還是很囂張,她趾高氣昂坐在椅子上,對荊晨和林襄說道:“我爸是顏城銀行行長,我媽在香港有公司,我的學籍檔案也都在香港,你們能把我怎麽樣?我和陸意禮青梅竹馬,打從出生就認識。如果她荊晚不犯賤,我能無緣無故打她嗎?一個巴掌拍不響,與其怪我,不如問問你們女兒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閉嘴吧你!”徐晚淩的爸爸徐有義聽到女兒的話出言制止,轉頭又對林襄說道:“荊晚媽媽,咱們也都年輕過,你也明白,小孩子之間,因為感情打鬧,也是難免的事。這次確實是我們淩淩過分了,這樣,你們看醫藥費多少,還有誤課費、精神損失費,咱們都可以談。”

“誰要你的臭錢!”林襄指著徐有義罵道:“如果今天是你們家女兒被打,你會就這麽算了嗎?!道歉!賠償!坐牢!你一個也別想逃!”

“荊晚媽媽你先不要激動。”不愧是做行長的,徐有義確實很沈得住氣:“你看,你們家晚晚也高三了,我剛才聽在座的老師們說,這孩子成績很好,是考一流大學的苗子。淩淩這邊呢,她和她的這些朋友們都還沒成年,也追究不了多少法律責任,可能警告教育一下就過去了,你們也知道的,《未成年保護法》嘛。如果你們非要一個說法,這樣,將來晚晚考大學,可以去香港,港大,港中大,都是很好的學校。我們在那邊也有些人脈,這樣晚晚生活上有人照顧,畢業之後留在那裏也不成問題,我們可以給她找最好的公司、最好的最適合她的職位,年薪數十萬上百萬都是有可能的。你們要是覺得口說無憑,咱們可以簽協議,找律師公證。這是我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但如果你們還不滿足,那我們也只好奉陪,不過這樣一來,晚晚受影響肯定是比淩淩更大一些。”

“你們!”林襄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正在這時候,校長辦公室走進來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

她在門口已經站了一陣子,聽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聽清楚了徐有義的無恥說辭。

她走進來環顧一眼,然後走到黃毛跟前,擡手狠狠扇了黃毛一個耳光,黃毛的嘴角當場就出了血。

緊接著她就走到荊晚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周遭的人都被婦女的舉止嚇了一跳,黃毛當即失控,哭著去扶自己的母親:“媽!你別這樣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婦女操著一口顏城方言,淚流滿面:“我怎麽會養出你這種兒子!不好好學習!跟著這些人渣學壞!在外頭欺男霸女!人家小姑娘這麽乖這麽出色的學生!你對人家做了些什麽?!你爸爸當了一輩子軍人,你讓他在天上怎麽看你!你怎麽會長成這副樣子!”

黃毛也哭了,哭得話都說不清楚,他給荊晚磕頭:“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去自首!我這就去自首!”

黃毛說道這裏,其他家長又亂成一鍋粥。

“這孩子說什麽傻話?!什麽自首不自首的!學生之間小打小鬧而已!”

“就是的!你要是自首了我們家孩子怎麽辦!”

“孩子你別沖動,大人們這不是在嗎?我們這不是正商量著嗎?”

……

一直面無表情沈默著的荊晚,突然就笑了,她甚至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所有哭喊中顯得古怪又尖銳。

眾人看向荊晚。

“晚晚……”荊晨有些擔心地喚著自己女兒的名字。

荊晚站起來,走到徐晚淩父母的跟前。

“顏城銀行的行長對嗎?”荊晚的語氣十分平靜,平靜到讓見慣了商場殺伐的大人都有些害怕:“您當行長多少年了?”

“孩子,你……”

“這麽多年,稅務什麽的,都清楚嗎?經得起查嗎?逢年過節,有人給您送禮嗎?您給別人送過嗎?送的東西收的東西,都能見人嗎?”荊晚轉頭看向徐晚淩和她媽媽:“徐晚淩,你的學籍檔案在香港是吧?你說你是陸意禮的青梅竹馬,也就是說你也是生在顏城長在顏城的。顏城人,在寸土寸金的香港開公司,這麽容易嗎?阿姨,您的公司合法嗎?怎麽融資的?徐晚淩的學籍怎麽過去的?路子正嗎?如同您女兒所說,我賤命一條,大不了我今年不考試了,找媒體跟我一起,公安局、信/訪局、律師事務所來回跑,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用幾年辛苦換你們一家人榮華富貴,未必不值得。”

徐晚淩沒想到那天晚上逆來順受的荊晚突然就長出了獠牙,一時說不出話。

她的行長爸爸也終於坐不住了:“說罷,你要什麽?”

荊晚看著他:“我媽剛才說的話你沒聽清嗎?道歉、賠償、坐牢,一個都不能少。”

“你!”徐晚淩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終於掉了眼淚,轉頭跟自己父母說:“爸媽你們看她!”

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行長爸爸打了一巴掌。

“爸爸……”徐晚淩不可置信。

“是我平常把你慣壞了!道歉!”

“我不……”

“道歉!!!”

徐晚淩緊咬著嘴唇,滿目憤恨,走到荊晚面前,聲如蚊蠅:“對不起……”

荊晚向前走幾步,把嘴巴湊到她耳邊:“徐晚淩,祈禱你爸媽多活幾年吧。沒了他們,你這種寄生蟲,可怎麽辦啊。”

“你!”

“我手裏有當時傷情鑒定報告,學校當時操場的視頻我們也備份了。我希望盡快收到公安人員叫我去做筆錄的通知。”荊晚對家長們說道:“一周時間,如果沒有,我會聯系媒體。你們好自為之。”

亂了一天的校長辦公室,終於因為眾人的散去,清靜下來。

黃毛走之前,荊晚把他給她的衣服還給了他。

“那天晚上……謝謝你。但你做錯了,我不會原諒你。”荊晚沒有看他的眼睛。

黃毛接過校服,看了荊晚許久:“對不起。”

……

報案之後,事情進展並不順利。

學校操場的監控並不清晰,當時他們又是站在主席臺一旁的陰影裏,導致幾個施暴者更加難以分辨。

他們十幾個人中,唯一成年了的就是朱堯,但他從頭到尾沒有動手,其他人都是未成年人……

徐晚淩父母到底還是說對了一句話,他們確實還在受法律保護。

最終那十幾個孩子,只有自首的黃毛和扯開荊晚頭皮、造成她輕傷的那個男生被判了刑,黃毛六個月,另外那個男生三個月。徐晚淩和另外的學生被勒令道歉,並對荊晚進行經濟賠償。

這場鬧劇到了最後,受到懲罰最重的,反倒是唯一一個心有忌憚的人。

林襄對結果不服,以淚洗面很久,想要繼續上訴。

荊晨這時候勸說道:“窮寇莫追。這些孩子以後未必不報覆,咱們晚晚是小姑娘,咱們得為她考慮。她的人生還很長,不能為了這些個人渣賠上自己。”

……

回憶到了這裏,痛苦已經到了尾聲。

荊晚輕輕放開程霧山:“我……我的鼻涕好像蹭到你衛衣上了。”

“你又忘了我跟你說的話了?”程霧山有些無奈,輕聲問道。

荊晚吸了吸鼻子,程霧山說過,如果覺得尷尬,可以不說話。

“當時這個判決不太合理,阿姨想上訴也正常。”程霧山說道。

“也沒有不合理。”荊晚答:“後來我去看過那個黃毛。他挺講義氣的,監控裏不太清楚的那些動作,徐晚淩他們不認的,他都認下了。”

“哼,莽夫。”程霧山冷笑,對黃毛的義氣下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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