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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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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無盡

四月,草長鶯飛,氣清景明。

遠山一改荒蕪的景色,翠綠一夜之間爬滿山坡,就連院子的青磚縫裏也抽出了幾株嫩芽,雜草拼命生長著。

裴韞推開窗子,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雜草,而後收回視線低垂眼眸,撥弄窗臺上的杜鵑花。

這是前幾天他出門的時候在一戶人家門口看到的,這杜鵑將死未死的模樣頗為可憐,裴韞恍然想到了什麽,極為冒昧地敲了敲門。

當時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那姑娘見到是個陌生男子,嚇得滿臉警惕,不過裴韞當時穿著官服,那姑娘看到他的衣服,臉上警惕神色落下,變成了幾分小心地試探。

裴韞開門見山,說自己想買她這盆杜鵑花。

姑娘驚愕,低頭看著這盆病病殃殃的杜鵑花,不明所以楞了楞,指向了一旁開得更艷的花朵:“大人如果喜歡,小女子可以把這盆花送給您。”

裴韞輕笑著搖搖頭,說自己只想要這盆杜鵑。

最後,那姑娘將杜鵑交到了他的手中,裴韞想要留下銀錢,姑娘萬般推拒,他又不好將銀錢塞到姑娘的手裏。

那姑娘只說,杜鵑能討大人開心是它的造化,小女子於家國社稷無功,不敢收這銀錢。

……

裴韞話未說盡,萬般正經地向她行禮。

杜鵑能討自己開心?

裴韞回神,看著打蔫的綠葉,嘴角那抹笑容漸漸落下,眸中卻無半點開心的情緒。

為何自己不開心呢?

四月十七望杜鵑,只能叫他想起故人。

回到鎮安府,裴韞所有所思地在院子緩緩走了幾步,而後踏上長廊在一扇門前站定,他擡手叩門,門軸吱呀一聲,旋即兩兩對視。

寧頌墨發披肩,一手撐著門,一邊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你這……是怎麽了?”

她揚手一指,最後落在了杜鵑花上。

裴韞不由楞了楞,錯開視線不去看落在她肩頭的發絲,他抿唇垂眸,最後擡手撫摸著杜鵑打了蔫的葉子:“抱歉,我忘了你昨天很晚才回來。”

寧頌輕笑一生,她鮮少見到裴韞這個扭捏的模樣,不由有些新奇,讓開半個身子示意裴韞進來說話。

“不妨事,本來也該起了,”寧頌站在桌案前,拿起短簪將長發隨意綰起,邊道,“你這盆杜鵑花,可有什麽典故?”

陽光照在她瑩潤的側臉上,裴韞看著她露出的皓腕上淡淡的疤痕,輕輕抿了抿唇,最後開口:“我記得你今天不忙,要不要和我出去一下?”

聞聲,寧頌動作停了停,她轉過半個身子,眉宇間流露出幾分訝異。

裴韞還是抱著杜鵑花站在房間的中央,陽光照不到他的身上,似是長身鶴立在淒風楚雨中,形單形只。

·

流水汩汩,遠山青翠。

裴韞帶著寧頌一路出了洛陽城,至一處一望無際的原野處,二人漸漸放慢了速度,翻身下馬,閑庭信步般牽著馬走著。

他一路都抱著那盆杜鵑花不松手,寧頌側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麽:“今天是四月十七……”

說完,寧頌自顧自楞在了原地,她終於知道裴韞身上那股淒風楚雨的感覺從何而來。

今天是四月十七,是簡良的忌日。

五年前的今天,簡良身故源河畔。

裴韞轉頭看著她,沈默著點了點頭。

寧頌在裴韞的視線中沈默,她張了張口,最後只能吐出一個氣音,帶著同樣的苦楚。

烏飛兔走,原來故人離去竟然已經有五年了。

簡良之死對於寧頌來說更像是一場失誤,如果她小心謹慎一些或許就能避免悲劇發生。然大事已然,她曾為簡良之死而惋惜,亦為自己的失職而自責,可那樣的痛苦並沒有持續太久,她便走出來了。

在寧頌的眼中,簡良是個畏畏縮縮的文人,他拋棄了自己的職責,在他們相處的有限時間裏,簡良總是想著逃開自己的視線,或者用什麽借口來拖延到弘州上任的時間。

但對寧頌來說不是那樣的。

如果每個人的生命裏都有一束伴著自己前行的幽光,那盧明之於寧頌,簡良之於裴韞,都是那束無可替代的光。

幽光在燭上明滅憧憧,可後來有一天那光就倏地熄滅了,徒留孑然一人,走向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寧頌染上愧色:“我竟不曾去記得……或許剛才在來的路上,我該買一壇酒祭奠故人的。”

裴韞搖搖頭,或許是想起了什麽經歷,臉上露出了一抹不同以往的笑意。

“算了吧,他喝了酒會耍酒瘋,不是頭垂到膝蓋上自說自話就是抱著樹哭,見了一次準煩死你。”

說起簡良時,裴韞滿身的銳氣都變得柔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平日一雙看不到底的潭眸盡是懷念。

曾經的一點一滴在腦海中鋪展,在碧水翠山前,他終於放松了下來,肆無忌憚地懷念起了故人。

他將杜鵑移植到地上。

從故鄉到仙山,從流浪到安定,從長安到洛陽。

裴韞的一生似乎都在習慣失去,習慣懷念。

他渴求陪伴,又懼怕陪伴,想要得到,又害怕失去。直到後來裴韞終於與人生的苦痛自洽,他知道失去是人生常態,除了記憶,沒有什麽是不會被奪走的。

直到現在,行至窮途末路,不止他在失去,他們所有人都在失去,都帶著不甘向前走。

想到這裏,裴韞的目光染上幾分悲涼,他看著身旁的寧頌,緩緩拉起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唇邊,輕輕吻了吻。

寧頌訝然,耳廓一紅就要將手抽回來,裴韞緩緩搖頭,寧頌見狀安靜下來,靜靜看著裴韞將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臉頰上,寧頌指尖一顫。

“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分別。”

……為什麽要用這麽溫柔的動作,說這麽殘忍的話。

裴韞繼續:“總有一個人會先對方而去,那時活下來的人也許會異常痛苦。但就像我曾經無數次告訴過你的那樣,不管是我們誰活了下來,都要代替對方去完成未竟的理想,然後活到白發蒼蒼……

“等到那時死亡降臨在衰老的你我的身上的時候,黃泉路上,一定要告訴對方自己這一輩子有多快樂。”

寧頌肩膀顫抖,手指忽然用了一些力氣,幾乎是掐著裴韞的臉:“你說什麽胡話……怎麽可能會快樂。難道失去我,你會快樂嗎?”

裴韞不由大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寧頌的手心上:“當然不會,失去至真至愛之人到底有多痛,我不想再次體會……可是我想要鄭重地告別,所以有些話我寧願痛苦也要說出來。”

寧頌在他的註視中漸漸變得沈默,她與裴韞對視良久,寂靜在彼此之間流淌,長風拂動翠山碧波蕩漾,也在他們之間泛起了無聲的漣漪。

愛意寂靜無聲,思念寂靜無聲。

唯有告別長鳴。

“好,我知道了,”寧頌垂眸,坦然著接受了人生的終局,“如果這註定是我們之間的結局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

他們極目遠眺。

遠山層層疊疊,蒼翠欲滴。

望不盡的千千萬萬城,回不去的盛世長安。

如果這是他們的終局,他們無話可說。

如果他們註定要被時代所拋棄,他們無話可說。

前路迷惘遍是荊棘,但他們仍舊不悔來時路。

道阻且長。

·

盛寧三年的春陽拂曉,在這王朝的心臟上。

遠處戰鼓轟鳴,寧頌親眼看著寧嚴披上戰甲,走出了居室。

鎮安府的四方天透進來一縷陽光,她和鎮安府的幾個總旗寂靜站立著,直至寧嚴瞇著眼睛去看長安的方向,隨後自嘲般搖搖頭。

“長安都不在了,還叫什麽長安不良衛……我早就該這麽做了。”

寧嚴將象征著不良帥的魚符交到了宋士的手上,而後擡手拍了拍宋士的肩,最後伸出手將自己的兩個徒弟抱在懷裏。

“以後的鎮安府就交給你了。”

宋士聲音微顫:“師父……宋士萬死不辭。”

寧頌聽著耳畔師父似是囑托的言語,淚水決堤,她將頭埋在師父的臂膀裏,抱著師父無聲流淚,直至眼淚在甲胄上留下了一塊水漬,那緊緊抱著自己的手終於松開。

“師父,你會回來的對嗎?”寧頌擡起頭,盯著師父的眼睛眨也不眨。

寧嚴無聲,只是將手落在了寧頌的頭上,半晌沒有動作。

長風鳴響,寧頌的幾縷鬢發搖曳,她聽到了師父的歉聲。

“抱歉,阿頌,也許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寧頌偏過頭,哽咽著想要忍住淚水,可兩行清淚終究順著兩腮滑落,就像師父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一樣,她也沒有去接寧嚴的話。

只是自顧自說著:“阿頌會等您回來。”

頭上重量一輕,寧頌轉身,看到了寧嚴的背影。

他那般決絕地向鎮安府的大門走去,竟一次也沒有回頭。

寧頌踉蹌前行了兩步,身旁的宋士拽住了她的手臂,寧頌淚眼朦朧對上了宋士同樣發紅的一雙眼睛,那其中固執畢現,強硬地叫寧頌不許去阻攔師父的腳步。

“那是為人臣子應盡的責任,阿頌,聽哥哥的話。”

寧頌輕輕甩開宋士的手臂,緩緩跪在地上,以額抵地。

師父,阿頌會等您回來。

就像當年的冬日,被拋棄在長街上的嬰兒等到了救贖一樣。

既然阿頌今日有幸看到您皮甲掛帥、摧堅陷陣,也必然能等到您凱旋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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