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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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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終章上

盛寧四年。

隆冬新雪。

洛陽行宮裏百花雕敝,唯有梅花傲然而立,在這蕭索的冬日極為惹眼。

行宮內,思夏提著裙角慌忙向前趕路,忽聞一聲轟鳴,思夏被震得一瞬間倒在地上,瓦上白雪簌簌落了滿頭,她咬了咬牙,起身繼續向前趕。

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座雄偉的宮殿,她跌跌撞撞走了進去,只見金鑾殿內,有一個人身著素衣坐在臺階上。

思夏跪倒在他的面前,幾乎是哭著說道:“陛下,就算是思夏求您,您跟著護衛走吧!”

封令儀擡起頭:“走,走去哪?”

“哪裏都可以,只要您還活著,哪裏都可以……”

“臣民盡死,留君何用?”

朝陽的餘暉沒有眷顧這座冷肅的城,盛寧四年的洛陽照不進一縷陽光。長安失守、遷都洛陽以來,亂軍一路攻襲,朝廷將士死死傷傷,如今,唯洛陽一城而已。

走去哪?

封令儀一身素衣無半點墜飾,像極了孝衣。

思及至此,思夏掩面泣不成聲。

……

亂軍圍困洛陽半月之久,在城內將要彈盡糧絕之時發起了進攻。

滿朝將士奮勇抵抗,卻不過強弩之末,乾朝已有潰敗之相。

而就在今晨,陛下安排了殷太後和嘉陽長公主逃亡,她二人卻不願拖累封令儀,最終選擇了服毒自盡。

封令儀趕到的時候,殷太後已經先行一步,唯有封婧月還留有一口氣,他跑過去呼喚著母後,又無措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婧月,婧月……皇兄這就叫人醫治你,你等等,你等等!”

“皇兄,到這裏就可以了……”封婧月緊緊攥著封令儀的手,“這是我和母後的選擇,一直以來我們都幫不了你什麽,到這個時候了,我和母後都不想成為你的拖累……”

“不、不要,婧月……”封令儀眼淚橫流,他餘下的話被封婧月的一根手指堵在喉嚨裏。

封婧月痛得流出了眼淚,卻依然在笑著:“皇兄,你是婧月心中最英明的帝王,不是你的錯……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我知道,你真的盡力了……

“雖然是皇室公主,但我一直都活在你和母後的庇佑下,未盡到半點責任,時至今日,婧月可不能再逃了……

“古往今來被俘虜的女人是什麽下場,婧月心裏無比清楚。他們喜歡折辱女人的精神,看到剛強的人低下頭沖他們搖尾乞憐,我身為皇室中人,更不能讓他們如意,我如今堂堂正正地殉國,絕對沒有辱沒封氏的名聲,也沒有辱沒大乾的脊梁。”

封婧月側頭,看向了殷太後的方向:“我和母後……”她咳出了幾口血,衣襟滿是暗色的血花,“一直為你祝福。”

痛苦攫住封令儀的心臟,他再一次失去了母親,又失去了妹妹。

·

寧頌數不清自己看到了多少個隆冬的朝陽。

可從來沒有一個冬日的早晨是這樣的冷,冷到空氣中滿是腥甜的味道。

她提劍看著滿目瘡痍的洛陽城,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冬日薄霧迷蒙,她時不時的恍惚,曾經的一切都像是大夢一場,夢終於要醒了。

洛陽城破,他們要守著,不叫亂黨攻入行宮。

裴韞為她抵擋落下的刀刃,劍花翻轉血濺三尺,寧頌與他以背相抵,直至他們被敵人團團圍住。

“終於到了這一天……”裴韞輕笑一聲,一如往常無數次,他未將生生死死放在眼裏,那笑意一如往常不達眼底,“阿頌,千言萬語不必多說,你且聽我的吧。”

寧頌眉頭一皺,她頭上的抹額被鮮血染紅,顯得那張瑩潤的臉平添了幾分兇惡。

“你又要對我說‘好好活下去’嗎?”

“是啊,好好活下去,你知道的,我永遠都只有這一句話要告訴你。”

劍刃絞入敵人的身體,寧頌橫劍再殺敵數十,風聲裹挾著她細碎的話語傳進裴韞耳內:“可如今……這都不是我說了算的!”

長刃錚鳴,血濺銀白。

裴韞行至寧頌身側,不要命般將刀刃都引到自己的身上,他連看也沒看寧頌一眼:“我護你突圍,需要有人將戰況稟報給陛下,你必須去!”

寧頌沒有去聽裴韞的話,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她身旁的鎮安府隊士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刺中了,掙紮著倒了下去。餘光中俞毅驚慌失措地哭喊著倒地之人的名字,卻最終也斃命於敵人的劍下。

……

數不清的、曾經熟悉的面孔都倒下了下去。

他們的臉上帶著不甘和憤恨,空洞著雙眸,死死看著遠山的天。

他們的屍體被踐踏、被刀槍劍戟不長眼地刺中。

殺戮麻木。

裴韞還是那般固執地護著她,分明戰場刀劍無眼,分明他們都知道勝利無望,可裴韞依舊不知疼痛一般去擋那些不向自己而來的長刃,好像寧頌的生命是他的責任。

行至今日,寧頌和裴韞都孑然一身,永失至親。

她不想再失去裴韞。

可裴韞也如她所想,初冬朝陽朗朗而上,裴韞有些單薄的身軀擋在她的身前,肩頭上混染了幹涸的血,甚至再也看不清那衣袍的模樣。

可寧頌分明看到了無數個東曦既上的初晨,他在破曉的風中等著自己,長身鶴立,抱著手臂似笑非笑看向她。

寧小郎君。

阿頌。

寧頌在雨夜無措地撲到了裴韞的懷裏,從此以後視他為自己摯愛。裴韞的一生沒有做出過什麽承諾,甚至一次不曾和寧頌共同描繪未來。

他不羈、輕佻、固執、重情重義。

皚皚白雪落在他的肩頭,裴韞的衣袍在刀光劍影中如雪浪一般翻湧,他不曾停下出鞘的長劍,直至昆霜兩個字都被鮮血填平了溝壑。

“阿頌,去宮裏,去守著陛下。”

行宮前被屍體壘出了一座小山,遠處的敵人蠢蠢欲動,又準備攻上來。

寧頌決絕地沖到他的面前,整個人撲在了裴韞的懷裏,雪花簌簌而舞,他們在亂世洪流中相擁,那一雙冰冷的唇貼在了寧頌的額頭上。

這是裴韞第一次吻她,雖然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促而逝。

裴韞忽然擡手割下了寧頌的一縷發絲,緊緊攥在手裏。

“寧頌,走吧,往前走,昨日之日不可留。”

寧頌血液倒流,她聽著再次響起的戰鼓聲,深深看了裴韞一眼而後轉身走去,兩行清淚流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

寧頌一路向前。

最開始她只是如往常一樣緩步走在宮巷中,後來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寧頌身子一顫,緩緩蹲在地上嗚咽出聲。

可她沒有選擇停下來哭泣,而是狠狠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眼淚迎風而流,一直都沒有停下。

直至她出現在了封令儀的面前,眼前之人一身素縞,靜靜地坐在臺階上。

“陛下,”寧頌跪地行禮,身上還帶著血腥氣,“臣來了。”

封令儀擡起眼皮,沒有急著去問戰況如何,反倒是關切地看著她:“你受傷了嗎?”

“不,這血都不是我的……”

寧頌張了張口,將所見狀況一番稟報,封令儀苦笑一聲,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反倒是招招手叫寧頌近身來坐。

她自述不敢,封令儀道:“有什麽敢不敢的,都到了這個時候……清晗說什麽都要留下來,也被我趕回家去了,如今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窮途末路,不牽連旁人了。”

清晗便是霍七郎的名字。

寧頌去看封令儀眼中藏不住的疲色,他鬢發有幾縷霜白,如今未到而立之年,竟已如此。

“寧頌,陪朕等一會兒吧。”

不需明說,寧頌便知道他要等什麽。

時間於寂靜中流淌,封令儀擡眼去看窗欞處透進來的一縷光亮,忽地提唇笑了笑,而後猛地噴出了一口鮮血來。

寧頌慌忙攙扶著封令儀,後者虛弱地靠在她的懷裏,擡手不知要抓著什麽。

“陛下,陛下!林福,傳禦醫——”

封令儀擺擺手:“不需要了。”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嘴上的鮮血,看著地上血跡楞了楞,隨後示意寧頌扶著自己站起來,緩緩挪著步子走到了禦案之後,懸筆。

寧頌看著他寫下了“降書”二字。

他手腕未停,緩緩寫下了幾行字,最後突然停筆,又猛地咳了幾聲,他跌坐在龍椅上,招手叫寧頌近身來:“寧頌,剩下的你來寫。”

寧頌僵在了原地,她顫抖著沒有問出什麽,封令儀那般平靜地看著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就當是為朕做最後一件事。”

一步一步,一階一階。

寧頌拾級而上。

她一向穩健的手此刻冰涼而又顫抖,封令儀強硬地攥住了她的手,將筆桿交到了寧頌的手中。

封令儀唇瓣翕動,他每念出一個字,寧頌的手便動一下,直至最後一封降書寫完,寧頌眼前一片氤氳模糊,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好了,”封令儀站起身,他深深看著寧頌,“加蓋璽印。”

“陛下,當真要如此?寧頌雖然只身一人,但願為護陛下而萬死不辭,若降書加蓋璽印,便成定局,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封令儀輕輕搖搖頭,他的眸光一如從前那般平靜溫柔,從未變過半分。

“這是我所能想好的,最好的結局,”他上前拿起玉璽,重重印在最後,而後撫摸著降書上的一字一句,“看來,我終究是重蹈了她的覆轍。”

傍晚,錚鳴聲歇。

封令儀懸梁於殿內。

寧頌和一眾侍應跪倒在他的腳下,臨了之前,封令儀瞳孔空茫,短暫地回望了一下自己的一生。

“亡國之君,死不足惜。”

酉時初,寧頌手持降書,只身一人面對千軍萬馬。

無數刀槍劍戟鋒芒以對,漫天銀粟飛舞,她看著滿地的屍體,幾道銀白的衣袍被鮮血染就,但依舊那麽刺眼。

她將降書奉上,代為宣讀:

古言有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朕自執政以來,不曾悖逆祖訓,雖不為萬古之賢君,亦不為桀。但天無二日,天下當賢者居之。今迎王師於城前,朕摘項以謝。

朕一人之生死可置之度外,萬民之生死孤苦,唯朕之愧。今若得王師之佑,福澤萬民,為百姓之幸,亦為朕之幸。

“鎮安府寧頌,代我國君受降。”

大軍之中,一頭領模樣的人翻身下馬,緩緩走到了她的面前。

寧頌靜靜站在雪裏,任由雪花落滿肩頭,她如雪松一般,霜雪欺壓卻寂靜無聲。

長戟橫在寧頌的脖子上。

那人瞇了瞇眼睛:“我記得你……你曾經誘騙了我軍將領。”

寧頌無聲,長戟沒入她的肩頭。

“敗軍之將。”

“開門,進行宮!”

周遭喧囂不斷,寧頌卻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天邊的夕陽升起來了。

昭昭明日,死亡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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