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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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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盧明

時至夏末,蟬鳴聲歇。

寧頌夜巡歸來,用過晚飯後坐在廊上看著庭中柳樹隨風而擺,她沈默地用絹布擦著佩劍,直至身旁月影一暗,突兀地響起了一道聲音。

“這麽憂心忡忡的,可不像你。”

寧頌沒擡頭,將劍身插回鞘內,隨手擺在一旁:“我覺得最近局勢不太好。”

宋士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長安哪天局勢好了?所有人都覺得長安局勢動蕩,雖然最近尤甚,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又能如何?”

寧頌散漫地靠在廊柱上,伸出手去接空中飄散的花瓣,她盯著花瓣上的脈絡,撫摸著細膩的艷色。

“前線傳來的戰報越來越頻繁了,幾乎都是從崇裕關傳回來的。師兄,你不怕嗎?”寧頌眉頭皺了皺,兀自止住了話頭。

永王之亂、長安被圍時,崇裕關那裏便出了亂子。廣賢軍大部隊在崇裕關外集結,兩邊人馬僵持了幾個月,朝廷下令叫崇裕關的部隊必須將亂軍擋在關外,一步不許退。而崇裕關鎮守的將軍也下了軍令,若有臨陣脫逃者格殺勿論。

戰事吃緊,上下一心,可這世上並不不存在什麽用心就高枕無憂的道理。

崇裕關的戰報一道一道傳了回來,每天晚上巡邏的時候都能聽到跑馬的聲音,而後前線傳回的信被急匆匆地送進宮裏,寧頌站在望樓上時常能看到紫宸殿的燈火徹夜未熄。

崇裕關傳回的幾乎都是不甚明朗的消息。

長安多少人夜半無眠,唯恐哪日就會傳來崇裕關失守的消息,偏生白日的時候家家戶戶又粉飾太平,做萬事相安狀,閉口不去提戰事如何。

寧頌有的時候看到長安有些人舉家遷去了別的地方,為可能的未來提前做著打算。而有的人仍然留在長安這片寸土尺地上,他們從未動過逃離的念頭,也也絕不會離開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那他們呢?

他們這名為長安不良衛的人,又該如何——

寧頌絕不是那種會安慰自己“船到橋頭自然直”的人,她對朝廷的局勢一向敏感,已經有人諫議盡快遷都,說洛陽實為風水寶地,為保祖宗基業,陛下應去洛陽行宮調度八方。

……

宋士沈默了一會兒,問她:“怕什麽?”

寧頌轉頭看著他,澄澈的眼睛在月光下倒映著流溢的光:“有朝一日,崇裕關破,長安被攻,江山不再。”

好沈重的話。

一向被譽為鐵面的宋士也不由抿了抿唇,垂下視線盯著地上一處發楞,好半晌都沒有回答。

直至寧頌以為師兄不會應自己時,宋士低低地說了一聲:“怕啊,當然怕了。”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他們該何去何從?

沒有人會回答他們。

·

時秋已至,燥熱未退。

盧明來鎮安府看江姨的次數越來越少,江姨時常站在寧頌的房門前,看到寧頌時臉上便會乍現一抹驚喜,而後又是幾分小心的神色,上前來問寧頌,明兒最近如何了?

寧頌不忍敷衍江姨,說著盧兄說這幾天就要來看您,什麽時候見到了我問問他。

江姨又說不忙,我這老婆子沒什麽好看的,他吃好穿好比什麽都重要。

寧頌叫人去給盧榮遞了個口信,盧明終於抽空來了一趟鎮安府,母子二人相見的場面寧頌看了便覺得心酸,她叫旁人不要去打擾,江姨親自做了一桌子的菜,又派人來叫寧頌去吃,寧頌借口推辭,盧明在母親那裏待到將近晚上。

黃昏時分,盧明走出院子,看到了一個人坐在那發呆的寧頌。

他在快近身時作揖行禮,寧頌跳起來去阻攔,盧明固執地搖搖頭:“這是寧兄該受的,我謝你千次萬次不為過。”

寧頌手指蜷了蜷,最後兩個人一同在廊上坐下。

她嘆了一聲:“江姨總是在想你,我有時候夜巡回來,江姨房間的燈還在亮著,我敲門去和她坐上了一會兒,看到江姨在給你縫衣服,她說天氣要涼了,你身子骨弱,該穿厚一點。”

盧明擡手掩了掩眼角,寧頌悄無聲息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卻沒有道破。

“是我不好,母親為我操心至此,枉為人子。”

寧頌不知該安慰什麽,只能借談話轉移他的註意力:“前陣子晉國公被奪爵位,族人流放,後來聖旨送去晉國公家裏的時候,晉國公也親口承認行刺你也是出自他之手……”

盧明苦笑著點點頭:“我都知道,晉國公他……唉,何苦呢,他有十分榮華富貴,因我而少一成便懷恨在心,他只覺得少一分富貴便有損他皇親貴胄的顏面,卻殊不知他手中流出的一成富貴能讓多少人不再挨餓受凍。

“他們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為什麽就不懂這個道理呢?”寧頌聞聲無言,她看著天際丹紅映著盧明哀嘆的雙眸,聽他扼腕嘆息,“寧兄,我時常覺得自己沒用,只恨自己空有幻想卻百事無成。為人臣不能為君分憂,為人子不能膝前盡孝,我這一生……實在荒唐。”

寧頌搖搖頭,立刻說道:“盧兄,不是那樣的。如果硬要我說的話,你是我最佩服的人,我從來不覺得你沒用,至少把我放在你的位子上,我做不到更好,我甚至不會有你萬分之一的勇氣。”

“是我妄自菲薄了?”盧明破冰,輕聲笑道。

寧頌見狀,也稍稍放下心來:“自然,聖人視你為心腹,這樣的讚賞和重用還不足以說明你有多獨特嗎?”

盧明抿唇一笑,擡頭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伸出接住落花。

寧頌:“對了,盧兄,晉國公事已了,針對你的勢力已被鏟平,經聖人這一番敲打後大概不會再有什麽人對你動歪心思。江姨是個心思何其敏銳的人,她時常掛念你卻不敢見你,又何嘗不是怕自己成為你的拖累。現你無性命之憂,要不要把江姨接回去?”

“寧兄,這正是我要對你說的事,”盧明神色明朗,“我正思索著如何對你開口,你我倒真是心有靈犀。過幾日我便準備將母親接回去,這些日子有勞你照顧了。”

寧頌輕輕笑了笑,眼前浮現江姨郁郁寡歡的樣子,她如今總算是放下心來:“這你可說錯了,都是江姨在照顧我,她說我年歲不大,尚且是孩子呢。”

“哈哈哈,日後你閑暇時也可以來我府上,雖沒有佳肴美饌,但小酒小菜管夠,你我亦可如此,對著滿天夕陽暢談。”

盧明停了停,似是想到了什麽,轉過頭極為鄭重地看著寧頌,逐字逐句說得格外認真。

“寧兄,人生一世匆匆碌碌,幾十年光陰彈指而逝,平凡之人總想做不凡之事,我時常覺得你我一樣的人實在太執著,但又覺得人就該這樣,認為事事皆有可能並付諸行動,最重要的是在如今這條路上,願你我以後都能不悔。”

寧頌常常覺得盧明是一個極有勇氣的人,天下人的勇氣也不及他半分。

他是寧頌見過最勇敢且最有風骨的文人,他過分自謙,總覺得自己微薄之力想要做的事太多,可做不成的事又太多,盧明時常陷在自我掙紮的泥沼裏,天下萬件憂心事,他總是事事掛懷。

寧頌和他的相識更像是命中註定一般。

正如盧明所說,他們是一樣的人。

·

初秋時分,正值白露。

前線戰報再度傳來,揭天掀地。

崇裕關失守,廣賢大軍將向長安而來。

崇裕關後尚有三州十餘城,之後便是這座王朝鎮守了幾百年的長安城,如今一朝關破人人自危,曾經尚且能粉飾太平的人們卻再也無法在安樂窩裏享受,為求自保各個使勁渾身解數,屋舍一夜之間空出了許多,再也看不見東西市繁華來往的人群。

消息傳到皇城內,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求陛下遷都。

封令儀幾乎站不住,他強撐著桌角穩定心神,可以預見的未來中王朝將傾將頹,亂軍鐵騎踏破山河,百姓流離失所,他身為一國之君,卻連長安也守不住。

“陛下,留下青山不怕沒柴,若不遷都才是失策之舉,不保全自身如何迎來轉圜時機?”

“臣等殘弱之年,為國而死自當是無上榮耀,但陛下,唯有您臣等一定要護得周全!”

封令儀面對滿朝文武,閉目轉身,清淚垂下,痛苦無聲,卻撕心裂肺。

“傳令下去,遷都洛陽。”

就在封令儀下令之後,所有人紛紛準備著遷都事宜,到了這個節骨眼也來不及去講什麽顏面排場,朝廷裏有人先一步去洛陽行宮安排,鎮安府奉命不日後和金吾衛一起護著封令儀動身。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寧頌站在望樓上看著蕭索秋日下的長安城,她不知不覺被風幹了眼淚,幾乎就要從望樓上一墜而下,國土淪喪,國都也將要失守,長安城不在,他們所有人的努力都成了笑話。

長安不良衛,護衛長安,抗擊亂黨,緝兇擒賊。

……

幾日之後,噩耗再度傳來,桓州東五城開門向亂軍投降,願為新軍民,共伐朝廷。

桓州。

盧明曾任桓州巡撫使。

寧頌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個想到了盧明,像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想一般,桓州東五城投敵的第二日她看到盧明府上的小廝哭著跑過來報信。

“不好了,寧總旗,不好了!”

“你是盧明府上的,發生什麽事了?”

“盧大夫他……懸梁自盡了!”

寧頌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抓住了小廝的衣領,命其再重覆一遍,小廝的話語再度傳進耳朵裏,她知道自己斷斷沒有聽錯。

盧明懸梁。

怎麽可能?

她心中尚且懷有一絲希望,責令小廝連忙帶路,又勒令身邊人不許聲張,她跌跌撞撞跑出去半路卻撞到了一個人身上,那人攙扶住她,問道:“發生什麽事了,你如此慌張?”

“裴韞,裴韞……”寧頌唇瓣翕動,雙眸幹涸,如將死之人,“盧明懸梁了。”

寧頌和裴韞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盧明府上,她一入府便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在下人的引領下來到了書房內,方踏進院子,那哭聲便更真切。

書房門大敞四開,盧明瘦弱的身軀躺在榻上,一旁的江姨伏在他的身體上哭得聲音嘶啞昏天黑地,一旁的下人不知所措,也各自伏在地上痛哭著。

盧明的雙目緊緊閉著,他那般安靜地躺在那裏。

寧頌看著他,血液驟冷。

原來死亡不只是刀劍錚鳴,死亡也可以是無聲卻又震撼的。

在這無聲之下,寧頌眼眶有淚水爭前恐後地湧出,她聽不到四周的聲音,看不到四處的景象,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也不存在了。

天地萬物化為虛無。

那個從微寒之處來、要到微寒之處去的盧明,她的莫逆之交,無可代替的知己……

用一根白綾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寧頌寂靜地流淚,她和裴韞看著床榻上那個形單影只的身體,萬般哀痛無法言語。

直到下人遞來了盧明的遺書。

一字一句,上面還帶著淚痕。

其上書文:

餘身微寒幸得明主,嘗以為壯志如鯤鵬。然今志未成,崇裕關破,兵臨城下,桓州吏民開門納賊,舉城投敵。盧明無顏茍存於世,今飲恨而終,望以餘血然後覺也。唯母使我牽掛,又恨餘之力無以平山河。

九州山川破,萬裏同悲切。罪臣別天子,萬請勿作懷。

盧明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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