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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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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啟程

封令儀下令厚葬盧明。

山高路遠,盧明的屍骨無法回到老家安葬,於是便挑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盧明母親江氏親眼看著兒子的棺材被土一點點埋沒,她趴在墓碑上痛哭得不能自已,恨不能隨兒子一起去了。

朝廷的人念著祭文,寧頌站在那裏看著沒入土中的棺材,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喪樂長鳴,悲歌擊築。

她的知己隨風而去,徒留一腔孤勇在心田,他說“罪臣別天子,萬請勿作懷。”,如此孤勇正直之人,又怎能不叫天子作懷。

紫宸殿的燭火亮了整整一夜,封令儀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呆呆楞楞不知多久,仿佛也聽見了遠山喪樂長鳴,他的臣子終於要離開這個千瘡百孔的塵世,去到不知之處了。

而他……

封令儀站起身,兩袖空空蕩蕩,他似乎什麽都沒有了。

啟程去洛陽的日子已經定好了,鎮安府的人都在忙著收拾東西,寧頌要帶的東西不多,她幫著師父收拾了一些秘信,看著大火將一切付之一炬,眼前火光憧憧,映得她雙目幹澀。

盧明一去,江姨一蹶不振,她曾去盧明府上找過江姨,想要帶著她一起去洛陽。

“盧明生前與我是至交,他的母親便是我的母親,寧頌願為您頤養天年。”

江姨肝腸寸斷,聽到盧明的名字便要流淚,她說寧頌是個好孩子,但她哪裏也不想去,遷都也好亂黨也好,她都活了大半輩子了,還怕什麽生生死死的,以天為被地為衾,了卻殘生。

寧頌跪在了地上,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江姨恍惚間似乎看見了明兒,於是她整個人撲在地上,抱著寧頌失聲痛哭。

她不能去洛陽,不能去新都。

明兒一個人留在長安該怎麽辦?

她生為人母,總不能護兒子周全,她從前日日催著讓明兒成家生子,如今看來她真是糊塗,她連半分也不懂明兒,明兒的壯志理想,自己竟一樣也不知曉。

不成親生子又能怎樣?

要是人還在,金窩銀窩也好,住在小土房裏點燈熬油苦讀也罷,生死之前無要緊事,他們母子倆怎麽不是活一天?

可如今明兒已去,她千悔萬悔,但她不能死。

因為明兒絕筆書上還寫著她這個母親,她要好好活著,明兒一定在看著她,也一定在看著你。

江姨抱著寧頌的手漸漸松開,她擦了擦寧頌的眼淚:“明兒會保佑我的,他也一定會保佑你的,頌兒,你要好好活著啊,哪怕江姨以後看不到你了,你也要好好活著,江姨會為你祈禱的。”

“祈禱……江姨?”

江姨搖搖頭,不再流淚:“青燈古佛了卻殘生,就算廣賢軍進來了,也總不能為難我一個出家人。”

於是在出發的日子定下來的時候,舊日盧府的下人來送了口信,寧頌焚燒著秘信一時脫不開身,只能叫裴韞先看著這堆火。

站在角門處的是江姨身邊的丫頭,江姨不喜歡有人跟在身邊伺候著,小丫頭以前過得很是委屈,總覺得是自己笨手笨腳被嫌棄了。

小丫頭眼睛腫得和核桃一樣,她茫然看著出現的寧頌,一如街上每個茫然的人一樣。

“寧總旗,這是老夫人讓我辦的最後一件差事,她已經去福勝寺剃度了,以後再也不會入塵世,老夫人希望您一切都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了,謝謝你,”寧頌看著她的打扮,輕聲問道,“盧明已逝,江姨遁入空門,那你們呢,你們這些下人呢?”

小丫頭緩緩搖搖頭,回答得極慢:“江姨叫賬房把所有的錢財都給我們均分了,讓我們拿著這些錢出去找個謀生的出路,好好照顧自己。”

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

寧頌看著和小丫頭道別,她看著小丫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匯入人群中成了蕭瑟景象的一角。

她轉身走回鎮安府,如今啟程的日子定了下來,鎮安府的東西早就搬空了,偌大的院子裏人們來來往往,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樣的沈痛和迷茫。

她小時候第一次站在鎮安府裏,可不是這樣的。

寧頌記得每個人意氣風發的模樣,那時天高不可知,她聽著師父的教誨,想著有朝一日也一定要成為和師父一樣的人,而後她實現了願望,卻覺得執劍的手什麽也握不住,眼睜睜看著曾經擁有的東西漸漸溜走。

到現在,竟連個念想也不給她留下。

她走回燒東西的地方,火苗漸漸熄滅,只剩一點火星還在餘燼裏掙紮著。裴韞就坐在火盆旁,手肘拄在膝蓋上,整個人在餘暉中緊縮著。

聽到寧頌的腳步聲,裴韞緩緩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都燒完了。”

寧頌在他旁邊坐下來,也一起盯著火盆發呆:“江姨上山去了,盧府的下人都遣散各尋出路去了。”

裴韞張了張口,啞然半晌,末了化到嘴邊只有一抹嘲弄:“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崇裕關被破、盧明懸梁的那一日,他們便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盧明那樣堅韌聰慧的人都看不到半分希望,清醒之人最先發狂,盧明沈默著痛苦,無聲中化為灰燼。

寧頌發冷,她蹲下來靠近火盆,妄圖用其中的餘燼來給自己帶來最後的溫暖,可餘燼之所以是餘燼,便是因為熄滅早已是它的命中註定。

她的失望從何而起呢?

大抵是汝州之亂時,她跪在先帝面前,不去看冕旒下陰郁面孔的不耐和煩躁,單刀赴死般諫言。

她想要重新看到朱甍碧瓦的皇城再度為雪域上的神殿,想要看破曉的第一縷光輝向它的臣民披灑而下,想要看萬邦來朝,長安萬世長安。

可換來的是一片漠視。

她最後一抹希望被執政者澆滅了幹幹凈凈,寧頌轉身走向宮門,迎著未滅的朝陽,她知道她還有一輪太陽。

封令儀是她的君主,是他們的希望,寧頌懷揣著敬意和滿心希冀,相信封令儀懷揣著一顆仁心,必然能收拾舊山河。

……

寧頌張了張口:“裴韞,你入朝為官以來,可有過一絲的後悔?”

身旁沈默良久的聲音再度響起:“沒有,從來沒有,從前沒有後悔,從今往後也沒有後悔。我只有這麽一條路可以走,如果不是受主公賞識,我早就死在了不知名的山林裏,連收屍的人也不會有。

“這是我的上上之路,也是我唯一可走的路,人早晚都會死的,我寧願死得壯烈一些,所以我從來都不會後悔。”

他深深凝視著寧頌的面龐,行至今日,每一面都可能是永別,每一眼都要深含眷戀。

“你呢,阿頌?”

寧頌輕笑著搖搖頭:“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答案,我和你也一樣,這是我唯一可走的路,而且……”

她轉過頭,最後一抹星火燃盡了,她的面龐於靜謐中漸漸綻開一個笑容:“能遇到你,我很開心。”

中秋時節,最該是花好月圓時。

離散的人註定過不了團圓的節,長安再無迢迢燈盞,也再無盎然燈火。

清晨,天邊翻出了一抹魚肚白,寧頌早早起床,樹木枝葉上還殘留著露珠。四周靜謐無聲,她是這啟程之日起得最早的人。

倒不如說是一夜沒睡才是。

寧頌等人的隨身之物早就收拾好了,說是隨身之物,他們這些人最珍貴的就是佩劍,寧頌將昔日和盧明來往的幾封書信也帶在了身上。

穿過回廊來到後院最裏面,王婆和婉娘床鋪空著,廚房燃起陣陣炊煙。

王婆和婉娘也會和他們一同啟程去洛陽,她們兩個八成也是一夜沒睡,不是在做胡餅就是在收拾前幾天做好的肉幹,準備讓他們在路上吃。

寧頌看著鎮安府的一草一木,也許這是她這輩子看這裏的最後一眼,她要離開生她長她的長安,如一葉浮萍般漂泊著、掙紮著。

走到一間居室前,門並沒有上鎖,她整個人一怔,緩緩推門走了進來。

這是昔日文鴻盛住的地方,他以前總是兩頭跑,有時出勤之後來不及回家就在這間小屋子裏休息,但寧頌記得他已經將近一年沒有在這休息了。

這一年裏他風雨無阻,每天晚上都要回到他們那個小院子。

思及至此,寧頌出了門循著記憶中的路線,來到了那座小院子前。

時間尚早,院子裏傳來陣陣聲音,寧頌擡手敲了敲門,小孩清澈笑聲沒有停下,緊接著院子門被打開,寧頌對上了笑容戛然而止的莊月檀。

“……阿頌,你怎麽來得這麽早,快進來。”

“嫂嫂,叨擾了。”

莊月檀抱起孩子:“快,我們的小棠棠和姑姑打個招呼,來,棠棠叫姑姑……”

寧頌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一陣恍惚:“棠棠都長這麽大了,我記憶中她還是個在繈褓裏的嬰孩,真是想不到……”

“小孩子總是一天一個樣的,是不是今天就要啟程來著,我去叫你阿盛哥。”

寧頌搖搖頭:“不用了,我就是突然想來看看你們……快要啟程了,你們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卯時可千萬別錯過了。”

莊月檀笑得極為勉強:“小孩子哭哭鬧鬧都是沒辦法控制的……我真不知道這一路該怎麽辦。”

寧頌凝視著孩子。

文鴻盛的請辭通過了寧嚴那一關,但被朝廷裏的其他人打了回來,理由也很簡單,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不管是什麽理由,朝廷都以逃兵論處。

而逃兵的下場,唯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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