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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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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驗骨

六月初五。

寧頌離開長安後的第五日,到達容廣的第四日。

她和薛志兩個人先是馬不停蹄地趕路,到了之後不是走訪縣衙就是夜探錢宅,之後又看了一天的案卷,前前後後折騰得人都瘦了兩圈。終於趁著容廣縣令游說錢家舊日合作商戶的機會好好休息了一天。

六月初五天一亮,寧頌和薛志從驛站離開再入容廣縣衙。那容廣縣令一看到寧頌就開始腿肚子打抖,初見時雖知道這是長安來的人,但看她年歲不大,只以為是哪家派出來鍛煉的小公子,雖然心裏也是尊敬,但到底沒太將她當回事。

直到昨天寧頌拿出了騰龍令,一改之前和氣模樣,容廣縣令這才知道眼前這人非同小可,當下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吃完飯後就去找錢家舊日合作商戶,好說歹說,總算是讓其中幾家答應了下來。

寧頌到縣衙後沒多久,容廣現存的三個商戶便派人來了,縣令看著三個人前後進到室內,寧頌一一問話。

期間,容廣縣令站在外面小心翼翼聽了一耳朵,便有一家做布行生意的來和他搭話。

“大人,裏面的這位什麽來頭?錢家的那樁案子不是早就結案了嗎,怎麽如今又翻出來查了?”

容廣縣令有苦說不出,總不能告訴他們是錢家有個不要命的後人去刺殺當今聖上了吧?

他無奈一嘆氣:“長安來的貴人,聽說來頭不小,你我且配合著吧。一會兒問你什麽你就說什麽,千萬別頂撞,小心腦袋!”

容廣縣令自覺仁至義盡,搖搖頭不準備在這站下去,轉身走了。

“……你是說,錢家案發後,錢家公子找過你?”寧頌凝視著眼前的人,語氣嚴肅。

那商戶頭垂得幾乎要低下去,他從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起先迫不得已扯了幾個謊,但都被眼前的人給識破了,再多番盤問之下,他無奈吐露出真相。

“是,大人,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是錢家公子要我保守秘密,我不能說啊!”

寧頌雙眼如芒,盯得那人無所適從。

“大概是案發一年後,我記不太清了。總之有一天一個自稱是錢懷管家的人來找我,”他痛苦地捂著臉,“錢懷就是錢家公子的名字。”

“我起先被嚇得半天不敢確認。大人,您想想啊,都說錢家是被冤鬼索命滅了門,當年案發時錢懷去長安拜訪貴人才逃過一劫,回來的時候我們鄰裏街坊都說他們看見錢懷狀若瘋癲、連滾帶爬地從錢家跑出來,後來就不知所蹤了。

“結果一年過後,錢懷的人又來找我。大人,實不相瞞,我們都以為錢懷受了那麽大的打擊,一定活不長了……”

寧頌擡手打斷他:“為什麽你們會斷定錢懷一定活不長了?僅僅是主觀臆斷嗎,還是說有別的依據?”

那商戶搖搖頭,嘆道:“大人有所不知,不是我們這鄰裏街坊的不盼錢懷好,而是錢懷打出生起就帶著胎病,要不然錢老爺至於五六十歲的還那麽拼命死幹嗎?不就是想家產交給兒子的時候,能讓兒子少操點心。”

錢大善人僅有一兒一女,兒子自小帶著胎病,後來女兒親事告吹後招了錢瑞明為贅婿,也存了幫襯錢懷的意思。

“是錢懷管家找你,錢懷不在?”

“對……錢懷管家說是錢懷派他來的,知道錢家還留了點東西在我這,希望我能給他。口說無憑,我又不認識那個勞什子管家,當然不能給,後來那管家又拿出了錢懷的親筆書信,我和錢家有生意往來,最清楚錢懷的字跡,就把東西給了。”

寧頌:“是什麽東西?”

“一些地契之類的,”他再度痛苦地捂住臉,“大人,當年錢家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我們這些個商戶手裏的錢款都沒結幹凈,就自作主張拿錢家的田宅分了。”

寧頌皺眉:“你們如何能自作主張?錢家這些東西按理來說應該被官府封存了才是。”

那商戶面色一滯,吞吞吐吐地不再說話了。

寧頌見狀便也明白了這其中的貓膩,冷笑一聲。

案子是當年的義州刺史辦的,現任容廣縣令在先帝千秋節左右上任,義州刺史便將案子相關的東西移交給了現任容廣縣令,當時應該是未結案的狀態,但這幾家商戶找到了當時的容廣縣令,打點一番後幾個商戶連帶著容廣縣令各自將錢家的家產分了個幹凈,案子也就草草結案了。

官私勾結、上下聯通這種事,寧頌也見了不少,說不定連帶著所謂的義州刺史也跟著參與了一筆,否則怎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幸存下來的錢懷也許就是發現了這其中的貓膩,才後來出面找到了這些商戶,以把柄相要挾,要回了屬於錢家的家產。

而因為自己那份的“利益”已經遺失,這些商戶才選擇在寧頌面前吐露真相。

人啊,自私又汲汲營營了一輩子,不患寡而患不均,最後寧願自己有牢獄之災,也不想看著別人多占一分利。

不對。

等人走幹凈後,她靠在椅背上凝眉沈思著。

是不是自己漏了哪裏?

……

寧頌獨自待到了黃昏時分,容廣縣令輕輕叩了叩門,得到應允後他走了進來,向寧頌輕聲說道:“大人,下官已經吩咐下去了,這就可以開棺驗骨,只不過錢家的人都埋在山上,現在啟程的話怎麽也要半個時辰。”

“嗯,有勞了。”寧頌起身,端起冷茶一飲而盡。

她放下茶盞時,容廣縣令一直在盯著她,寧頌站在桌案一側擡起頭,夕陽餘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她的面孔一半受著殘陽光輝的照耀,餘下的一半以鼻峰為界,盡數隱在陰影中。

烏色的瞳孔縮成了圓圓一點,像是冰淩直刺而出,將人牢牢釘死在她無所遁形的犀利註視下。

而視線的落點,便是容廣縣令。

萬籟俱寂。

容廣縣令最開始並沒有回避她的視線,直到多番交匯下,他有些疑惑地問出了口:“大人,您在想什麽?”

寧頌先是一怔,旋即破冰而笑:“沒什麽,走吧。”

她率先出門去,薛志已經準備好了站在門口等著她。容廣縣令跟了上來,試探性問道:“我看大人調查多日,可有眉目了?”

“還沒呢,”寧頌眺望著遠方,“十年的懸案,牽扯甚多呀。”

容廣縣令連聲說是。

一路向錢家祖墳行進的時候,寧頌和薛志跟在隊伍的最後,薛志知道寧總旗有話要吩咐,故意靠近了一些。

“不要相信任何人。”

夕陽最後的餘暉落在了她的臉上,隨後也隱入遠山之後,夜幕四合,西風裂帛般嗚嗚作響,她冠發微亂,幾縷細發在眼前搖曳,使得那般俊秀的面孔越發莫測。

·

山林樹影憧憧。

幾百座墳塋更顯幽寂。

“當年案發後,這後事都是鄉親們操辦的,棺材也是鄉親們幫著埋的。”容廣縣令說道。

容廣縣衙的皂隸拿著鐵鍬站在一邊,寧頌看著墓碑上的字跡,指了指其中錢瑞明的:“開。”

墳包集中的都是錢家的一些主子,至於當年死的那些家仆們都埋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寧頌叫人開了死在當年案子中的幾個棺材,而後又帶著人去仆人那裏。

仆人埋得就沒那麽講究了,有的分開埋了還立了碑,有的幹脆像是亂葬坑一樣埋在一起,連棺材也沒有。

寧頌叫人把亂葬坑和其餘立了碑的仆人墳墓統統挖開。

她這一說完,容廣縣令和師爺差點跪了下來,轉頭就對著蒼天開始拜,說著阿彌陀佛一類的。

一直挖了一個時辰,寧頌吩咐的墳才挖開,她也沒有多想,將手衣穿戴好率先跳了下去,薛志則留在邊上,手裏握著長劍,隔開了人群。

眾人略略看過去,便一陣嘩然。

錢瑞明的棺材早已腐爛,屍體也變成了白骨,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白骨化的屍體應該好好躺著才是,可是錢瑞明的骨頭呈現一種怪異的姿勢,甚至連腰腿都以不同的姿勢蜷縮著,好像死時極為痛苦。

寧頌自然也註意到了這一點,她講這樣的姿勢記在心裏,而後又仔細查探各處。

人有上百塊骨頭,寧頌當然不可能一節一節數過去,她粗略一看各處還算完好,便沒有糾結骨肉數量,而是看起了別的東西。

“淺青黑色的骨頭……再照亮些。”

一炷香的時間後,寧頌跳出來,又親自查看了錢家小姐的骨頭,如此反覆直到一個時辰後,她喝了一點水,沒有休息便繼續。

這次來到了下人的亂葬坑裏,寧頌吩咐四周的人將燈打亮,叮囑薛志持劍留守,而後才敢跳下去。

亂葬坑的狀態更駭人一些,有的骨頭挨著放好,有的則疊在了一起,甚至還有一些骨頭缺失了。

寧頌問道:“這個人的腿是怎麽回事?”

“大人有所不知,鄉親們說,當時錢家的狀況混亂得要命,缺個胳膊少個腿的也不是什麽稀罕事。誰也不知道錢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這些胳膊腿的都是怎麽沒的。”

寧頌睨了他一眼,語氣不善:“那為何卷宗未寫明?”

“這……也許是當年辦案的人的疏忽。”

“是麽。”

最後是錢為義的墳。

錢為義當年在錢家雖然是家仆的身份,但因為很受錢家人重用,吃穿用度與主子無異,平日裏四鄰也和他很熟悉,當年安置的時候自然也格外上心了一些。

可寧頌一靠近,扒開早就腐爛得不成樣的棺木後,嚇得小小退了一步,險些跌倒在白骨旁。

這是最淩亂的一具白骨,若說其他的是缺少了什麽,那這具屍體簡直就是拼湊起來的,甚至顱骨上也大大小小全是傷痕。

容廣縣衙的師爺在一邊看著,嚇得嚎了一聲,然後又戰戰兢兢爬了回來:“這……簡直就像是被人活活砍死的啊……”

砍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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